静怡轩内,药香与炭火气混杂,弥漫在紧闭的殿阁中。
祈卿何踏入内室时,太医刚刚施完针。祈容与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湿帕,眼睫紧闭,呼吸微弱。荷露跪在榻边,眼睛红肿,见了他,嘴唇哆嗦着,几欲落泪,却又强忍住。
“太医,舍妹如何?”祈卿何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榻上人。
太医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姓孙,在太医院供职多年,为人谨慎。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言辞:“回祈大人,昭仪娘娘是急火攻心,兼之寒气入体,以致昏厥。方才施针后,脉象已稍稳,但……”
“但什么?”
“但娘娘体内似有郁结之气,非一日之寒。且……”孙太医声音更低了些,“方才诊脉时,下官隐约探到一丝……滞涩之象,似是服用了某些相冲之物,但痕迹极微,不敢断定。”
相冲之物。
祈卿何心脏猛地一沉。宫中手段,他并非不知。容与性子看似柔顺,实则内里刚烈聪慧,在宫中这些年,她一直谨慎自持,怎会突然“急火攻心”,还疑似中了微毒?
他走到榻边,俯身看着妹妹毫无血色的脸。记忆里那个拽着他衣袖、眼睛亮晶晶唤着“哥哥”的小女孩,何时变得如此单薄脆弱?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动作间,袖中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铜符边缘,轻轻硌了一下手腕。
翠微山。危。
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头。
“有劳孙太医。”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还请太医悉心照料。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我即刻让人去办。”
孙太医忙道:“下官分内之事。只是……昭仪娘娘需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祈卿何点头,目光转向荷露:“你随我来。”
两人走到外间窗下,此处离内室稍远,且窗外是空旷的庭院,不易被人偷听。
“究竟怎么回事?”祈卿何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如刃,“从实说。”
荷露“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再也忍不住:“大人,奴婢该死……今日晨起,娘娘还好好的,用了早膳后,说想去院里看看那几株残菊。谁知刚走到廊下,长公主殿下宫里便来了人,送了一盒新制的‘暖香丸’,说是殿下听闻娘娘近日睡得不安,特意让太医调配的安神之物。”
长公主。
祈卿何眸光一寒。
“娘娘当时便推拒了,说不敢当殿下厚爱。可那宫女放下东西便走了。娘娘看着那香丸,脸色便不大好,让奴婢收起来,不许动用。”荷露抽泣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娘娘忽然说心口闷,要回房歇息。奴婢扶她进去,刚坐下,她便……便吐了一口血,然后就晕过去了!”
“香丸何在?”
荷露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双手奉上。盒内衬着绒布,整齐摆放着六枚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檀香、安息香及几味不易辨识的草药气味。
祈卿何取出一枚,凑近鼻尖细闻。他虽不通医理,但因查案之故,对某些特殊气味极为敏感。这香丸气味乍闻平和,但细辨之下,底子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甜腻的异香,与寻常安神香料迥异。
“可曾请太医验过?”
“奴婢不敢……”荷露摇头,“事发突然,奴婢只顾着喊太医救娘娘,这香丸……奴婢怕惹祸,藏起来了。”
祈卿何将香丸放回盒中,盖上盖子,递还给荷露:“收好,莫再示人。”他沉吟片刻,“娘娘近日,可还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尤其是……与长公主相关的。”
荷露仔细回想,忽然想起什么:“前日,尚服局的刘嬷嬷悄悄递话,说在长公主宫中送洗的衣物附近,捡到过一片烧焦的绢角,上面有双鱼纹样……娘娘让刘嬷嬷处理掉了,但之后两日,娘娘便时常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安稳。”
双鱼纹……又是双鱼纹。
祈卿何心中那幅模糊的拼图,正逐渐显现出狰狞的轮廓。长公主李灵犀,她究竟在宫中扮演什么角色?她与王敬之,或者说,如今在台前的赵衡并非完全同心,但她显然也深陷这潭浑水,甚至……可能手握关键。
“娘娘可曾留下什么话?或是有东西要你转交?”他问。
荷露摇头:“没有。娘娘晕倒前,只让奴婢……让奴婢小心。”
小心。两个字,重若千钧。
祈卿何闭了闭眼。妹妹在宫中如履薄冰,传递消息已冒极大风险,如今更是直接被人算计到病榻之上。而宫外,沈长未身陷绝境,生死未卜。他却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进退维谷。
“你且回去守着娘娘。”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若有人问起,只说娘娘是旧疾复发,需静养。长公主送香丸之事,绝口不提。太医那边,我自会打点。”
“是。”荷露用力点头。
祈卿何转身走向外间,孙太医正在写药方。他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压在药方下:“孙太医,舍妹的病,有劳了。宫中人多口杂,有些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
孙太医手一颤,连忙道:“下官明白!昭仪娘娘是急火攻心,风寒入体,需好生将养。其余之事,下官一概不知。”
祈卿何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内室方向,帷帐低垂,妹妹的身影隐在其中,看不真切。
他转身,迈出静怡轩。
雪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清扫出窄窄一条路径,两侧堆着厚厚的雪墙,映得朱红的宫墙愈发刺目。他沿着宫道向外走,步履看似沉稳,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着那枚铜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出去。沈长未等不了。
可宫中眼线密布,他甫一入宫便被召至静怡轩,此刻若贸然动作,必被察觉。皇帝方才的敲打犹在耳边,赵衡那边也定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走到宫门附近时,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值守的禁军侍卫,其中一人身形挺拔,侧脸轮廓有些眼熟。他脚步微顿,脑中飞快回忆——此人姓韩,似乎是……叶知秋一位远房表亲,曾在叶家宴席上见过一面,当时叶知秋还玩笑说“这小子在宫里当差,以后咱们犯事好找他通融”。
一个极冒险的念头闪过。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那韩姓侍卫附近,佯装整理衣袖,袖中那枚铜符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滚入旁边一堆未及清理的积雪中。他脚步未停,继续向前,却在经过韩侍卫身侧时,极轻、极快地说了三个字:
“叶知秋。”
韩侍卫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目光迅速扫过祈卿何,又极快地垂下眼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祈卿何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宫门,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缓缓驶离皇城。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心脏仍在狂跳。
那枚铜符是他与沈长未之间最直接的联络信物,落入他人之手风险极大。但他赌韩侍卫是叶知秋可信之人,赌叶知秋能明白他的用意——通过叶知秋,调动他们清流一脉在宫中的暗线,将那枚铜符和“翠微山危”的消息,用最快、最隐蔽的方式传递出去。
至于叶知秋是否会因此卷入更深,他已顾不得了。
马车驶回祈府。刚下车,管家便迎上来,神色惶急:“大人,不好了!叶御史……叶御史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了!说是……说是牵扯科举舞弊案,要问话!”
祈卿何脚步一个踉跄,扶住门框才站稳。
叶知秋……也被动了。
赵衡下手好快。科举流言一起,他便直接拿叶知秋开刀,既是杀鸡儆猴,也是切断清流可能援手沈长未的渠道。
如今,沈长未被困翠微山,生死不明;叶知秋身陷诏狱,吉凶未卜;妹妹在宫中中毒卧病,长公主虎视眈眈;皇帝态度暧昧,赵衡步步紧逼……
而他,手握一枚已送出的铜符,站在暴风雪的中心,举目四望,皆是绝路。
寒风卷起庭中积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祈卿何缓缓直起身,走进府门。背影在雪光中挺得笔直,却透出一股近乎孤绝的寒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