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淮安王府的轮廓在稀薄月色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寂静中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沈长未与祈卿何隐于王府西墙外的暗巷,夜行衣将他们几乎融进墙角的阴影里。
“记住,”沈长未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祈卿何的耳畔,“书房为重,无论看到什么,不得妄动,跟紧我。”
他言语间的慎重,让祈卿何心弦绷紧。他颔首,清冷的眉眼在夜色中更显疏淡:“明白。”
沈长未不再多言,手腕一抖,特制的飞爪悄无声息地扣住墙头。两人一前一后,如夜枭般翻过高墙,落入王府西苑。
苑内假山层叠,曲径通幽,竹影婆娑。相较于前院的规整,此地更显精巧与僻静,巡逻护卫的频率也明显增高。两人借助地形,身形快得只余残影,每一次停顿与起跃都完美契合,仿佛已并肩作战无数次。
在接近那座独立水上的书房时,沈长未猛地伸手将祈卿何拦在身后。
书房窗棂内,竟透出烛火摇曳的光晕。
两人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沈长未打了个手势,两人借着水边嶙峋的假山掩住身形,屏息凝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淮安王李恪缓步而出,并未着亲王常服,仅一身素色宽袍,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他立于回廊下,负手望月,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高与……疲惫。
他站了许久,久到祈卿何几乎以为他化作了一尊雕像。
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低语随风隐隐传来:
“……十年了,这盘棋,终究是要到头了。”
话音不高,却如冰锥,瞬间刺入暗处两人的心底!
他在跟谁说话?这盘棋……又是指什么?
祈卿何下意识看向沈长未,却见对方面沉如水,眸色比这夜色更深。
就在这时,李恪缓缓转过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们藏身的假山方向。那一瞬间,祈卿何几乎以为他发现了他们,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然而,李恪的目光并未停留,他像是只是欣赏夜色,随即转身,不紧不慢地沿着回廊离去,身影消失在园林深处。
待他走远,周遭重归死寂,祈卿何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刚才……”祈卿何用气音询问。
沈长未摇头,眼神锐利:“不像发现。但此人深不可测,不可掉以轻心。”他顿了顿,“走,机会来了。”
书房门并未落锁。两人如幽灵般闪入室内,迅速合上门。
书房内陈设清雅,典籍古玩井然有序,熏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冷香。与李恪外在的闲散王爷形象极为吻合。
“分头找,注意机关。”沈长未低声道,已率先走向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
祈卿何则将目光投向靠墙的博古架与书架。他指尖轻轻拂过书脊,观察着落灰的痕迹与书籍的排列。当他触到一套《山河舆志》时,动作微顿——这套书过于干净,且书脊的磨损程度与旁边的书格格不入。
他尝试着将其中的一册向外抽出,纹丝不动。又试着向里推——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书架后方传来!
紧接着,旁边博古架上的一座看似寻常的貔貅玉雕,竟缓缓旋转开来,露出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中,没有预想中的账本虎符,只有一枚以玄色丝线缠绕、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以及一小卷被火漆封存的绢帛。
沈长未已闻声而至。
祈卿何拿起那枚钥匙和绢帛,入手微沉。火漆上的印记,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扭曲的蛇形图腾。
“这不是官制钥匙。”沈长未目光一凝,“这印记……像是前朝皇室暗卫所用。”
前朝暗卫?两人心中同时升起巨大的疑云。李恪的书房里,为何藏着与前朝相关的秘钥?
就在此时,沈长未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手拂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低喝:“不对!”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祈卿何也听到了——窗外,那原本细微的、属于夜虫鸣叫的声音,不知何时已完全消失。一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窒息感,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我们被包围了。”沈长未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一把将秘钥和绢帛从祈卿何手中夺过,塞入自己怀中最贴身之处,动作快如闪电。“跟紧我,准备突围。”
他的判断精准得可怕。话音未落,书房门外已传来一个阴柔而平静的声音,打破了这致命的寂静:
“里面的朋友,夜深露重,何不出来一见?我家王爷,已备好薄茶,恭候多时了。”
没有厉声呵斥,没有刀剑威逼,但这份洞悉一切般的“客气”,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底发寒。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从头至尾,竟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祈卿何的心沉到谷底,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他看向沈长未,只见对方面上并无惊慌,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燃起了冰冷的、属于猎手被反围困时的锐利光芒。
沈长未没有去看门,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书房的屋顶。
“看来,王爷的‘茶’,我们是喝不成了。”他低声对祈卿何道,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近乎狂妄的镇定,“不过,他大概也没算到,我们敢拆了他的屋顶。”
说罢,他不再犹豫,猛地揽住祈卿何的腰,足下用力一蹬!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沈长未竟以内力震开房瓦,带着祈卿何如同挣脱罗网的鹰隼,冲天而起!
碎瓦断木纷飞中,两人身影跃上屋顶。下方,火把瞬间亮如白昼,映出无数张惊怒交加的脸和泛着寒光的弓弩!
“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震响,无数箭矢如同嗜血的飞蝗,撕裂夜色,朝着屋顶上两道刚刚跃起的身影疾射而去!
沈长未人在半空,旧力刚尽,新力未生,正是最危险的时刻。但他仿佛背后生眼,听风辨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在身前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光幕!
“叮叮当当——!”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撞击声爆响,大部分箭矢被精准地格挡开去。但仍有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穿透剑网,直取他怀中的祈卿何!
电光火石之间,沈长未揽着祈卿何腰肢的手臂猛地发力,将他向旁一带,同时自己侧身——
“噗!”
箭矢狠狠扎入他的右肩,力道之大,几乎透骨而出!
沈长未闷哼一声,身形剧震,揽着祈卿何的手臂却箍得更紧,没有丝毫松动。
“大人!”祈卿何失声惊呼,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看到鲜血迅速从沈长未的肩头洇出,染深了玄色的衣袍。
“无妨!”沈长未的声音因剧痛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斩钉截铁,“抱紧我!”
祈卿何毫不犹豫,双臂紧紧环住沈长未的腰身。
下一刻,沈长未足尖在屋脊兽首上重重一踏,借着这股力道,带着祈卿何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般,向着王府更深的黑暗处飘掠而去。他竟完全不顾肩头还插着箭矢,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
“追!格杀勿论!”地面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火把的光龙开始疯狂涌动,向他们逃离的方向合围。
王府的围墙已在眼前!但身后的追兵更近,破空之声再至!
沈长未眼神一厉,反手一剑挥出,剑气纵横,将追得最近的几名护卫逼退,但他肩头的伤口也因此崩裂,鲜血汩汩涌出,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样不行!”祈卿何急道,目光飞速扫过周围,“去那边!”他指向围墙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
沈长未立时明白其意,两人身形一转,掠至树下,借助枝干的掩护,再次翻上高墙,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墙外是另一条寂静的街道。落地瞬间,沈长未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走!”祈卿何此刻反而成了主导,他一把架住沈长未未受伤的左臂,将大半重量扛在自己身上,两人踉跄着冲进对面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身后的喧嚣与火光被高墙隔绝,渐渐远去。两人在迷宫般的巷道里七拐八绕,确认彻底甩掉了追兵,才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
祈卿何扶着沈长未靠墙坐下,自己则单膝跪在他身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沈长未肩头被血浸透的衣料,那支狼牙箭赫然钉在骨肉之中,触目惊心。祈卿何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必须拔出来……”他声音发涩,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又撕下自己一截干净的里衣下摆备用。
沈长未靠坐在那里,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泛白,但看着祈卿何为他忙碌、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慌乱与心疼的样子,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祈御史……你这副模样……倒是比平日里……生动许多……”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说这个!
祈卿何抬眼瞪他,那眼神里没了平日的疏离,倒像是染了火,亮得惊人:“别说话!忍着点!”
他说完,不再犹豫,一手稳住沈长未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呃——!”沈长未身体猛地一僵,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哼,五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
箭矢带着血肉被拔出,鲜血喷涌。祈卿何立刻将准备好的金疮药尽数撒上,用布条死死按住伤口,动作快而稳。
剧烈的疼痛让沈长未眼前阵阵发黑,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朦胧的视线里,是祈卿何近在咫尺的、写满专注与担忧的脸,和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涌上沈长未心头。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独自承受伤痛,习惯了身边只有忠诚的下属与需要对付的敌人。
从未有人,会为他的一道伤口,露出如此……仿佛感同身受般的痛苦神情。
也从未有人,能让他在如此狼狈重伤的时刻,心底却觉得……莫名安定。
祈卿何熟练地为他包扎好伤口,系紧布结时,才仿佛脱力般,轻轻松了口气。一抬头,正对上沈长未凝视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无比,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算计和审视的锐利,而是……一种近乎滚烫的专注。
巷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狭窄的死角里,寂静得有些暧昧。
祈卿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避开视线。
“……看什么?”他声音微哑。
沈长未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祈卿何的脸颊。
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抹属于他的、殷红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珍视感。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祈卿何浑身一颤,仿佛有细小的电流从那一点窜遍全身。他僵在原地,忘了动作,只能怔怔地看着沈长未。
沈长未看着指腹上那抹刺眼的红,又看看祈卿何清俊脸上被自己擦出的一道浅痕,低声道:
“脏了。”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祈卿何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是为他挡箭时的毫不犹豫,是重伤濒危时下意识的依赖与托付,是此刻这不合时宜的、近乎温柔的触碰……
所有被理智压抑的情感,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缝隙。
祈卿何猛地别开脸,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他扶着墙壁站起身,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泄露了一丝慌乱:
“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回去。”
沈长未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影,和他那红得滴血的耳尖,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好。”他应道,借着祈卿何伸来的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夜色依旧深沉,危机并未解除。但有些东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