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的天空,带着潮湿的压抑。
沈长未与祈卿何在小巷的阴影中急速穿行。沈长未肩头的箭伤虽经简单处理,但每一次发力飞掠,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将他玄色的衣袖浸染得一片粘稠湿冷。
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许多,脸色在月光下透出一种失血的苍白。
“必须尽快出城,回府。”沈长未的声音因强忍痛楚而沙哑,“王府的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
祈卿何架着他未受伤的左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和微微的颤抖。他心头发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走这边,”他压低声音,凭借对京城街巷的熟悉,引导着方向,“绕过主街,从废弃的永巷穿过去,能更快接近南门。”
两人如同暗夜中受伤的孤狼,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与时间赛跑。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王府侍卫呼喝搜查的喧嚣,火把的光亮在街口一闪而过,压迫感如影随形。
在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时,沈长未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若非祈卿何全力支撑,几乎要栽倒在地。
“大人!”祈卿何急忙扶稳他,让他靠坐在一个废弃的石磨旁。借着从高墙缝隙透下的微弱月光,他看到沈长未肩头的布条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唇色灰白,冷汗浸湿了额发。
“不行,伤口必须重新包扎,你这样撑不到回府!”祈卿何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再次撕下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里衣,手法利落地解开先前仓促系上的布结。
当看到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时,祈卿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剩下的所有金疮药尽数倒在伤口上,然后用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用力而仔细地重新包扎、压实。
整个过程,沈长未只是紧抿着唇,额上青筋暴起,硬是没有再发出一声痛哼。他的目光落在祈卿何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看着他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看着他鼻尖沁出的细密汗珠。
一种陌生的、酸涩而温软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头的剧痛。
“好了。”祈卿何系紧布结,刚抬起头,便撞进沈长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不再是惯常的算计与审视,而是翻涌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滚烫的复杂情绪。
巷外追兵的脚步声似乎近了些。
祈卿何心头一凛,顾不上深思那眼神的含义,低声道:“能走吗?”
沈长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借着祈卿何的搀扶站起身,目光恢复了几分锐利:“走。”
两人不再停留,继续向着南门方向潜行。祈卿何几乎承担了沈长未大半的重量,清瘦的身躯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韧性。
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南门附近。陈默早已带着几名绝对心腹,驾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此接应。
“大人!”见到沈长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样子,陈默一贯冷漠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痕,立刻上前与祈卿何一同将人扶上马车。
“回府,快!”祈卿何急促吩咐。
马车立刻启动,混入稀稀拉拉等待天明开城门的车队中,缓缓向城门驶去。车内空间狭小,沈长未靠在车壁上,闭目调息,祈卿何则紧绷着神经,留意着车外的动静。
直到马车顺利通过守卫盘查,沈长未的令牌在此刻发挥了作用。驶出城门,融入城外官道的黑暗中,祈卿何才真正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看向身旁的沈长未,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今日……多谢。”沈长未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祈卿何微微一怔,垂下眼帘:“大人是为护我才受伤,该道谢的是下官。”
沈长未没有接话,只是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伸向祈卿何的脸颊。
祈卿何身体瞬间僵住,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干涸血迹的手靠近,却忘了躲闪。
微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的颧骨。
“这里,”沈长未低声道,“沾了血。”
原来只是帮他擦拭血迹。祈卿何心中莫名一空,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悸动淹没。那轻柔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让他半边脸颊都酥麻起来。他猛地偏过头,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声音都有些变了调:“……无妨。”
沈长未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短暂的触感。他看着祈卿何罕见的、带着几分狼狈与羞赧的侧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行驶,车内一时无言,却有一种微妙而粘稠的气氛在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