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冰,砸碎了书房内短暂的平静。
“落鹰峡?”祈卿何声音发紧,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军粮亏空……怎么会和那里扯上关系?”
“这正是关键。”沈长未已行至墙边巨幅舆图前,指尖精准地点在北境关隘,“赵衡秘密会见北境军官,同时出现这两个词,绝非巧合。”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炬射向祈卿何,“令尊当年兵败,官方定论是‘驰援不及,寡不敌众’。但若当时……军中根本无粮可调呢?”
祈卿何瞳孔骤缩,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他遍体生寒。
“陈默。”沈长未命令已脱口而出,“两个时辰内,我要那个北境校尉的全部资料。他见过谁,通过什么渠道入京,一字不漏。”
“是!”
陈默领命欲走。
“等等。”祈卿何突然开口,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那个校尉……可知他嗜好什么?”
陈默微怔,随即答道:“据报,好赌,且贪杯。”
“好。”祈卿何看向沈长未,眼中是他熟悉的、破译密码时的清冽锐光,“沈大人,或许我们不必等他开口。让他‘输’给我们看,如何?”
沈长未凝视他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却带着赏识的弧度。
“看来,祈御史已有了请君入瓮的良策。
祈卿何的方案简单而致命。
不过一个时辰,那名化名“张贵”的北境校尉,便在一家他常光顾的地下赌场里,迎来了一场“好运”。他手气好得惊人,面前很快堆起筹码。赌场管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他又一次押下重注时,冷冷开口:“这位爷,手面够大啊。只是这钱……干净吗?”
“张贵”脸色一变,强作镇定:“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京城地界,来历不明的钱,有命赢,没命花。”管事一挥手,几名膀大腰圆的打手便围了上来。
“张贵”下意识去摸腰间,才惊觉入京为避人耳目并未佩刀。就在他冷汗涔涔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的账,我结了。”
祈卿何缓步从暗处走出,一身寻常布衣也难掩其风骨。他丢给管事一袋银钱,目光落在“张贵”身上:“阁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贵”惊疑不定,但形势比人强,只得跟着祈卿何走进赌场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内,沈长未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斟着两杯酒。
“张校尉,坐。”沈长未抬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贵”脸色煞白,对方连他的底细都一清二楚!“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能帮你的人。”沈长未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也能……让你无声无息消失的人。”
“张贵”身体一颤。
祈卿何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他心坎:“赵衡许了你什么?钱财?前程?他自身尚且难保,又能给你几分保障?你今日踏入京城,在他眼中便已是一枚弃子。否则,我们为何能如此轻易找到你?”
“张贵”眼神闪烁,嘴唇哆嗦,心理防线正在崩塌。
沈长未适时加码,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蛊惑:“说出你知道的,关于北境军粮,关于落鹰峡。我保你性命无忧,并给你一笔足够远走高飞的银钱。否则……”他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门外立刻传来陈默低沉应“是”的声音,杀气凛然。
威逼,利诱,揭穿其被当作弃子的处境。
“张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灌下那杯酒,喘着粗气道:“我说!我都说!赵大人……不,赵衡他让我入京,是让我给朝中一位大人物带一句话,并……并取一件信物回去。”
“什么话?信物又是什么?”祈卿何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话是:‘旧事已发,早做打算’。信物……是一枚半块虎符,据说……是当年祈老将军兵败后,遗失在落鹰峡的……”
轰——!
祈卿何只觉得脑中一声惊雷炸响!父亲遗失的虎符?!此等军国重器,若被坐实是父亲遗失导致兵败,那祈家就不仅是战败之罪,更是滔天的国贼之名!永世不得翻身!
沈长未的眼神也瞬间冰寒到了极致。他猛地站起身:“虎符在谁手里?!”
“张贵”被他吓得一哆嗦:“我……我不知道具体是谁,赵衡只说……是宫里的人,让我去西城永济当铺,凭暗语‘当归三钱’领取……”
“陈默!”沈长未厉声道。
“属下在!”
“立刻带人,封锁西城永济当铺前后所有通路!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
沈长未看向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燃起熊熊烈焰的祈卿何,声音沉冷如铁:
“看来,我们钓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
夜色深沉,西城永济当铺早已熄了灯火,门板紧闭,死寂得如同坟墓。
沈长未与祈卿何带着精锐人手,悄无声息地将其包围。
“大人,前后门都已锁死,未见人员出入。”陈默低声回报。
沈长未微一颔首。陈默会意,带两名好手如狸猫般翻墙而入,片刻后,从内无声地打开了门锁。
众人涌入当铺。柜台上积着薄灰,显然生意清淡。祈卿何迅速扫视,目光落在柜台后那面巨大的多宝格上。上面摆放着各式待沽的器物,其中一格,赫然是几件蒙尘的古玉。
他心中一动。当归……玉器?
“找暗格。重点在柜台、墙壁和多宝格。”沈长未命令道,自己则径直走向后堂。
祈卿何停留在多宝格前,指尖拂过那些冰凉的玉器。三钱……三钱之重……他的手指在一枚看似普通的貔貅玉镇纸上停下。这镇纸的底座,似乎比寻常的要厚上几分。
他尝试左右旋转,纹丝不动。又试着向下按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脚下传来!并非来自镇纸,而是来自他站立之处!
“小心!”祈卿何只来得及低喝一声,脚下地板猛地一空!竟是翻板陷阱!
一股大力从旁袭来,猛地将他推开!是沈长未!
沈长未在推开他的瞬间,自己重心已失,直坠下去!下方寒光闪烁,分明是倒竖的利刃!
千钧一发之际,沈长未腰腹发力,硬生生在半空扭转,单手堪堪扣住了陷阱边缘,整个身体悬在半空,衣袍已被下方的刀尖划破!
“大人!”陈默惊呼,飞身扑上。
几乎同时,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后院有人!”一名侍卫急报。
陈默已将沈长未拉了上来。沈长未脸色阴沉,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祈卿何,确认他无碍后,立刻道:“陈默守在此地继续搜索!其他人,跟我去后院!”
后院柴房,血腥味扑鼻。当铺的老掌柜倒在血泊中,心口插着一柄匕首,已然气绝。窗户洞开,冷风灌入。
“灭口。”沈长未吐出两个字。对方动作太快了!
“大人,他身上搜过了,空无一物。”侍卫回报。
祈卿何强忍着不适,目光扫过柴房。掌柜的手边,似乎用血画了半个模糊的符号,未完成便已断气。那像是一个……“口”字?
“他想留下信息。”祈卿何蹲下身,“是一个‘口’字……”
沈长未眼神锐利如刀:“‘口’……可是‘高’字起笔?”
户部尚书,高士廉?!
就在众人心神震动之际,前堂突然传来陈默一声闷哼与兵刃交击之声!
“调虎离山!”沈长未瞬间明了,对方的目标,始终是前堂可能存在的线索!
众人疾冲回前堂,只见陈默手臂染血,正与两名蒙面黑衣人缠斗,地上还躺着一人。多宝格已被打开一个暗格,里面空空如也!
沈长未与祈卿何立刻加入战局。那两名黑衣人武功路数诡异,见无法得手,互视一眼,便欲抽身撤退。
“留下!”沈长未剑势如虹,缠住一人。祈卿何虽武功不及,但眼光毒辣,拾起地上一个铜算盘掷出,精准地打向另一人膝弯,使其身形一滞,被侍卫们团团围住。
被沈长未缠住的黑衣人见逃脱无望,竟反手一剑,不是刺向沈长未,而是直刺那名被围的同伙心口!
同伙猝不及防,当场毙命。
随即,那黑衣人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两名活口,转眼成了两具尸体。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搜。”沈长未声音冰冷。
陈默忍痛上前搜查。从自刎那名黑衣人贴身衣物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令牌。
那令牌非金非铁,色泽沉黯,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恪”字。
看到这枚令牌,沈长未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凝重。
“……竟然是他?”他喃喃自语。
祈卿何心头巨震。能让沈长未如此色变的人,整个京城屈指可数!
“是谁?”
沈长未将令牌紧紧攥入掌心,指节泛白,他看向祈卿何,一字一句道:
“淮安王,李恪。”
先帝幼弟,当今皇叔,一个早已远离朝堂、寄情山水的闲散王爷!
这条潜藏在最深处的鱼,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更危险。
新人物!李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北境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