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茶香杀机

马车在长公主府邸的侧门前稳稳停住。

相较于王府的威严张扬,此处的门庭显得清雅内敛,连门口的石狮都似乎带着三分文气。然而,那高悬的匾额,紧闭的朱门,以及门房看似谦卑实则锐利的眼神,无不昭示着此处的主人,比王敬之更难应付。

车门自外打开,陈默沉默地侍立一旁。

沈长未并未立刻下车,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祈卿何脸上。今日的祈御史依旧是一身素净官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连月来殚精竭虑的疲惫并未折损他眉宇间的风骨,反添了几分沉静的气度。

“李灵犀与王敬之不同。”沈长未开口,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王敬之贪权敛财,是鬣狗,可用利驱,亦可凭力压。而她,”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她要的是名望,是人心,是能让她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势’。她是狐狸,善用阳谋,懂得如何让你心甘情愿地走入她的彀中。”

祈卿何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经历了漕船寻账、朝堂搏杀,两人之间那种最初的试探与戒备已悄然转变,一种基于共同利益与某种难以言喻默契的同盟关系正在稳固。

“下官明白。”祈卿何的声音清冷如旧,却少了几分疏离,“她若以‘礼贤下士’之名招揽,我们便以‘忠君之事’为盾。她若以‘大义’相逼,我们便以‘律法’为界。”

沈长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他喜欢聪明人,尤其是能跟上他思路,并且足够冷静的聪明人。

“记住一点,”沈长未最后提点,语气微沉,“无论她说什么,如何示好,其根本目的,是要将你我,变成‘她的人’。”

祈卿何微微颔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变成“她的人”,与当初沈长未那句“你的命归我管”,感觉截然不同。前者是沦为附庸,而后者……虽则霸道,却更像是一种……平等的捆绑。

两人先后下车,早有公主府的内侍躬身迎上,态度恭敬却不谄媚:“沈侍郎,祈御史,殿下已在‘清晖阁’备好香茗,恭候二位大驾。”

内侍引路,穿过几重庭院。府内景致果然不俗,曲径通幽,竹影婆娑,偶闻流水潺潺,一派文人雅士的趣味。然而祈卿何敏锐地注意到,那些侍立在廊下的护卫,眼神精悍,气息绵长,绝非寻常家仆。

清晖阁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敞开,视野极佳。

长公主李灵犀并未身着宫装,而是一袭月华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绾起,正跪坐于茶海前,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至极。

见二人入内,她抬起头,露出一张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面容,眼角眉梢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沈侍郎,祈御史,快快请坐。”她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冒昧相邀,还望二位莫要怪罪本宫唐突。”

沈长未与祈卿何依礼数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长公主殿下。”

“免礼。”李灵犀抬手虚扶,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一圈,最终落在祈卿何脸上,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早就听闻祈御史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亲手将两盏沏好的茶推至案几对面,“二位近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实乃国之幸事。本宫虽居深宫,亦感佩于心。请用茶。”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沈长未执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垂眸浅啜一口,赞道:“殿下茶艺精湛,这蒙顶甘露,香气清雅,回味甘醇,是好茶。”

祈卿何亦随之动作,举止合乎礼仪,心中却警铃微作。李灵犀的开场白太过温和,太过……礼贤下士。这绝非她今日的真正目的。

果然,寒暄不过数句,李灵犀便轻轻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切入正题。

“说来,今岁秋闱在即。”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每每此时,本宫总不免忧心。寒门学子,十年苦读,只为一朝登科。若再被些蝇营狗苟之辈坏了规矩,岂不令人痛心?”

她目光扫过沈、祈二人,言辞恳切:“刑部与御史台如今刚正清明,不知……本宫可否腆颜,略尽绵力,与二位一同,为这天下学子,求一个真正的公允?”

祈卿何心头一凛。来了。她要将手伸向科举,伸向朝廷未来官员的选拔,这是要釜底抽薪,培植最根本的势力。

他正欲开口,却听李灵犀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视线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叹息。

“说起寒门楷模,祈御史便是典范。当年金榜题名,何等风光。只可惜啊……”她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令尊祈老将军,文武双全,一代忠良,竟未能亲眼得见吾家麒麟儿琼林宴上的风姿,实在……令人扼腕。”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祈卿何执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僵。父亲……那是深埋在他心底,最痛、也是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他感到对面沈长未的视线若有实质地落在自己侧脸上。

然而,他只是缓缓将茶盏放回案几,抬起眼,迎向长公主那探究的目光,面容平静无波,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

“殿下挂心,臣感怀五内。然,臣之家事,不敢有污尊听。”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将话题牢牢钉死在公事之上:“至于科举抡才,乃为国选士之大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律法规章可循。臣等唯恪尽职守,依律办事而已。”

不接招,不露怯,不诉苦,不沉湎。

将私人的情感与伤痛,完美地隔绝在这番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之外。

沈长未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激赏。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住了唇边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李灵犀看着祈卿何,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深处,却悄然冷了一分。

这盘棋,第一回合,她没能占到丝毫便宜。

而茶香之下,真正的杀机,才刚刚开始酝酿。

祈卿何那句“臣之家事,不敢有污尊听”,如同一道无形的冰壁,将长公主李灵犀绵里藏针的试探稳稳挡回。

亭阁内有一瞬的寂静,唯有煮水的铜壶发出轻微的嘶鸣。

李灵犀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她转而看向沈长未,仿佛方才那尖锐的一幕从未发生。

“沈侍郎以为呢?为国选才,多一份保障,总归是好的。”她轻巧地将球踢了过来,姿态依旧优雅。

沈长未执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语气是一贯的从容不迫:“殿下心系社稷,臣等感佩。科举乃国之重典,章程律法皆有定规。陛下日前亦曾垂询,意在稳妥。臣等唯恪尽职守,依律而行,确保此番抡才大典,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天下学子寒窗之苦。”他句句不离“陛下”、“律法”,将自己摆在忠君办事的位置上,既全了礼数,又未给李灵犀任何插手的实际承诺。

李灵犀眸光微闪,知道今日在此事上已难有突破。她不再纠缠,转而谈起诗词风物,仿佛真的只是一场闲适的茶会。一时间,亭内气氛看似融洽,言笑晏晏,底下却仍是暗流湍急。

又过一炷香的功夫,沈长未适时起身,以“部中尚有公务”为由,从容告退。李灵犀也未强留,亲自将二人送至清晖阁外,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马车驶离公主府,融入京城暮色笼罩的街道。

车厢内,方才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祈卿何背靠车壁,轻轻合眼,眉宇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李灵犀这等人物言语交锋,耗费的心神不亚于破译一本密码账册。

“方才,应对得不错。”沈长未的声音在相对封闭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祈卿何睁开眼,对上沈长未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少了平日的审视与算计,多了几分纯粹的评估与……认可。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祈卿何语气平静。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她最后提及科举,是真的想插手,还是……另有所图?”

“两者皆有。”沈长未指尖轻敲膝头,“安插人手是真,借此试探你我立场更是真。她想知道,扳倒王敬之后,我们是会成为新的权臣,还是……能被她笼络的刀。”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祈卿何淡淡道。他祈卿何,绝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刀。

沈长未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他看着祈卿何清冷的侧脸,在晃动的车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坚定。这个人,早已不是他初时捡到的那枚带着绝望与仇恨的棋子了。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二人刚下车,陈默便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脸色是惯常的冷峻,但眼神比平日更为凝重。

“大人。”陈默抱拳,声音压得极低,“赵衡那边有动静。他今日未时,在城南的‘聚贤雅筑’秘密会见了一人。”

“哦?”沈长未眉峰微挑,“是谁?”

“北境军中的人。”陈默语速平稳,却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职衔不高,只是个校尉,但此行极为隐秘,是伪装成商队伙计入的京。我们的人设法接近,在他们丢弃的废物中,发现了这个。”

陈默递上一小片烧得只剩一角的纸片,边缘焦黑,上面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隐约可辨是“军粮”、“亏空”,以及一个触目惊心的地名——“落鹰峡”。

祈卿何在听到“落鹰峡”三字时,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父亲当年……兵败殉国之地!

沈长未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接过纸片,目光在那几个字上扫过,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他看向祈卿何,声音沉缓,却字字如锤,敲在两人心头:

“北境的军粮亏空……落鹰峡……”

他抬起眼,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脊,看到那遥远的边境线。

“看来,长公主的茶,只是开胃小菜。”沈长未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一字一句道,“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京城之内,而在——边境之外。”

祈卿何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父亲的旧案,祈家血海深仇的真相,竟会以这种方式,如同沉埋地底的幽灵,再次破土而出,横亘于他眼前。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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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问卿何
连载中栀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