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木棉花季

门并没有锁,我也没有锁门的习惯。

李傅于说完那句话后就推开门进来。

“哥哥,今天我跟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为什么一个也没接?”

气势汹汹的。

“哦,”我举了下手机,“之前那个手机进水了,换了个新的。”

李傅于走过来在我床边站定,垂下眼,口吻瞬间变为忧伤,“我差点以为哥哥把我拉黑了,就因为我昨天说的那番让你不开心的话。”

“什么话?”赵志下手太重,我脑袋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的,还没来得及思考昨天说了什么,便下意识问道。

也许是见我忘了,李傅于沉默了下来,意味不明地看着我,最后缓缓道:“也没什么,哥哥回来了就好。”

“嗯,”我催促他离开,“没什么其他事就离开,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李傅于没走,面无表情注视着我,话锋一转,声音不带情绪:“哥哥以后是不是会很少回家了?因为要忙起来了,所以要经常在外面,对吗?”

“嗯。”我没否认,毕竟今天的事隐患还有很多,我必须去查清楚,“到时候你自己一个人待在家要是实在觉得无聊,没人可以说话,那就搬出去,去申请住宿,待在学校里,至少可以找同学说话,也不至于一个人。”

“我以后估计很少回来了。”我说。

李傅于攥紧的手指松了又松,唇线拉直,眼神依旧意味不明,慢条斯理继续说:“老师说,两周后的星期五要开家长会。”

没有回答,反倒换了个话题。

“好,知道了。”我懒懒地应道:“我那天会腾出时间去的。”

闻言,李傅于神情微微伸展开,道了句“晚安”便转身离开了。

而后,好几次去酒吧时,赵志都不在,连陆西然也不怎么联系得上。

都快一周了,赵志都没来酒吧上班,发消息也总是绕过去,最后又过了五天赵志主动发来了一条消息,说让我去找他。

赵志发来的地址不在自己家,而是在郊区的墓园。

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安静得很,有鸟停留在树枝上,从树上飞走时才会响起那么一点声音。

墓园外,树木错杂,寒风习习。我登记好后便进去。

不过走了没多远,一排排墓碑映入眼帘,赵志手捧着一大束白花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墓碑前。

我慢慢走过去,赵志不再是平常的嬉皮笑脸,脸色苍白不太好看,黑眼圈也很重,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我垂下眼看向那束花,那是很多还带着露珠的百合,一看就很新鲜。

赵志注意到我的目光,视线没有移动一点,依然停留在那墓碑上,他不带任何情绪,但声音沙哑道:“百合,我妈生前最喜欢的花。可惜以后她再也看不到了,只能我带给她看。”

随着赵志的话语,我转头看向那座墓碑,照片上是一个面容很慈祥的女人,看着有四十多岁的样子。

没等我说些安慰的话,赵志便又开口说:“我妈生前是一个很好的女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一直都是勤勤恳恳的,在我爸死后,是我妈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大。我妈那么好的一个人,看见邻居有困难总会第一时间去帮忙,甚至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帮助他们,可结果呢……”赵志冷笑一声,继续说:“我妈在家孤独离世却没有一个人发现,直到发出异味才有人发现……”

说到这,赵志的泪水在眼里打转:“我妈就那么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就那么孤单离开,没一个人在意。”

看来这些天赵志没去酒吧估计是一直在忙这件事,可这又跟他故意躲着我没有任何干系,这说不通。

即使知道赵志现在情绪不好,甚至失控,但我也并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人,我恶劣地说:“你知道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我知道。”赵志把花轻放在墓碑前,蹲跪在地上,用衣袖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眼泪滚落在冰冷的石碑上,随后缓慢起身,抽泣一声,憋回泪水,痛苦道:“可是扬哥,我妈没了,你妈还在,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懂我现在的感受……”

不知为何,赵志这番话莫名让我心抽痛了一下,我咬了下唇,尽量语气好些,对他说:“究竟怎么回事?”

赵志猛抹了把眼泪,咬牙道:“警察说我妈是自杀的,但我觉得这不可能,我妈没理由自杀,更不会抛弃我。我怀疑……”赵志停顿了一下,口吻笃定:“我妈不是自杀,是有人逼她的!”

“理由呢?”我说,“你不能凭直觉判断。”

“我妈就算要离开我,她也绝对会留遗书的,而不是吞下一整瓶安眠药一声不吭地就离开。而且,我妈是农村来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安眠药是干嘛用的,她根本就不懂这些。”赵志怒道:“一定有人威胁了她!”

我原本稍有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脑海里忽然有了猜测,接着赵志的话更加让我确信。

“我知道扬哥你并不在意这些,但是这些与你有关。”赵志语速快了起来,“那天,陆哥打电话过来不让你去,紧接着你一离开便来了一群拿枪的人,随后我受了伤在医院休养。可刚到医院,我就收到一条短信,上面问我你是否平安离开,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想要等你醒来后就立刻告诉你,结果对面就跟监听了我的手机一样,立马发来一条消息说,要是我敢把这条短信说出去,那么我将失去我最珍贵的东西。”

赵志语气乱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颤,他咬了下唇,继续道:“我当时并没有当真,直到你打电话后过来,我收到了来自警察的电话,说要求我配合,说我妈死了!”

“扬哥,我现在还能叫你一声扬哥是因为我敬佩你,你曾经在我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可现在不会了。”赵志眼神忽然凶狠起来,抓住我的衣领就是往我脸上打来,“那人究竟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担心你的安危!你敢说与你没有一点关系吗?!”

脸上瞬间火辣辣地疼,赵志的拳头还在挥来,我反身躲开他的攻击,脚往他腿上抡去,手按住他的后肩扣住,把他压在地上。

“赵志!你发什么疯?!”脑瓜子飞速转动,这件事时间线太过于巧合,“这件事与我肯定没有任何关系,你难道就没想过那人是故意的吗?”

“放开我!”赵志脸挨着地,嘴里喊着。

“说不定现在正在看着我们,就是想让我们反目成仇,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赵志听到这话愣了愣,见他冷静下来,我松开了他,“陆哥的左膀右臂是谁?是我跟你,要是我两反目成仇,那对谁最有益?你就没想过这里面有问题吗?!”

右脸颊疼得要死,赵志下手一点轻重也没有,简直是要把我往死里打,分明就是拿我当仇人看,我吐出含在嘴里的血水,把赵志从地上拎起来,呵斥道:“真是蠢死了,这些天简直拿我当仇人看待是吧?!”

赵志终于听明白了我的话,捋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吞吞吐吐道:“对、对不起,扬哥,我没想到他们这么歹毒,竟然利用我。”

“啪”地一声,赵志猛地打了自己一巴掌,骂道:“都怪我,蠢死了,竟然还真信了!”

“那……”赵志“啊”地一声吸了口气,脸都皱了起来,估计是刚刚在地上磨到了脸,他揉了把脏兮兮还带着灰的脸,然后抬眼看着我,委屈巴巴道:“扬哥,你下手怎么这么重……还、还当着我妈的面打我……”

“呵,”我冷笑一声,“我下手重?不是你先二话不说就开打的吗?我只是双倍还给你了。”

“好了,别皱着那张丑不拉叽的脸了,这件事我会查的。”不再说无意义的话,我说回正题,问道:“你不理我,我能理解,但为什么陆哥也不搭腔我?”

“啊?”赵志疑惑地说,“你不知道吗?陆哥送完那批货后就出国了,现在不在国内,当然很难联系到啊……陆哥没跟你说吗?”

我摇头道:“没有。”

“不应该啊,陆哥那么器重你,这件事不可能不跟你说啊……”赵志疑惑不解,揶揄道:“而且陆哥对你比对我们这些人总是要好很多,出国的事怎么也得告诉你一声啊,瞒着你干啥呢?”

我睨一眼赵志:“我怎么知道?我要是知道还问你?”

陆西然上次忽然不让我去送货就已经很奇怪了,这次连出国这件事也没通知我一声,总之把我瞒在鼓里,让我什么也不清楚。

“陆哥有说出国干什么吗?”

“没说。”赵志摇头道。

墓园里几只飞鸟掠过树木,发出悠长的叫声,树叶簌簌落下。

我伸出手往裤口袋里掏,忽然就想抽支烟。

空的。

忘了自己已经不随身带烟了。

天色渐晚,心绪烦躁,我拍了拍赵志的肩,说:“走了。”

“诶好。”赵志跟上我,在我身后小声问道:“扬哥,你肯定饿了吧?要不我们一块搭伙吃饭去?”

“不了,我回家吃。”我下意识回道。

“啊?扬哥,你妈他们不是还在老家吗?谁给你做饭啊?”

我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竟然下意识觉得李傅于会在家。

按道理来讲,李傅于应该听我的话去学校宿舍住了,不可能会在家。而且自从那天后我就没回去过了,也不可能知道他是否听我的了。

但却下意识会认为,他在家。

可能是过年前那两周习惯他在了。

我回过神,看赵志一眼,缓缓道:“我弟。”

到家的时候,我打开门,整个房子都是黑的,忽然内心莫名就有些失落,大概是今天去了墓园,联想到了妈妈。

屋内跟我离开时没有一点变化,看来李傅于应该是第二天就搬去了学校。

我走进房间,房间里很干净整洁,被子跟我离开前铺好的一样,就是被角有些皱了起来,估计是走时没关窗风吹的。

房子在三楼,也不知道是哪只野猫把窗户给顶开了,我记得我走的时候窗户并没有开这么大,估计是那只野猫为了进来生生顶开的。

我把窗户打开到最大,打算给房间通风。

已经九天没有回来了,房间里并没有我想象的闷,反倒有些令人舒适。

估计是很久没有回来产生的错觉罢了。

两天后。

大清早我就起来了,洗漱完便开车去郁城三中,今天要开家长会,我没忘。

车子停到附近的路口,我甩着车钥匙往校门口走。

“嗨,老周!”我对着坐在门卫室里的大叔喊了一声。

大叔惊讶了一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哟,李清扬!你竟然回母校了?来看老师?”

“不是,我看他们那群老头干啥?我巴不得以后再也不要看见呢,当年动不动就批评我。”我嘴角不咸不淡扯着,“我会来看他们?”

“他们批评你,那是因为你总是逃课,还翻围墙跑出去,好多次都给我逮住了。”老周哈哈笑了两下,又说:“那你来干啥?总不能来参加你弟的家长会吧?我记得那会儿你跟你弟关系并不好,怎么会来参加他的家长会呢?”

“现在也不好呀,”我摇头笑道,“还是讨厌他呢。要不是因为我妈生病了不方便来,我姐也没时间,我才不会来呢。”

“哦哦,这样啊。”老周忽然跟想到了什么,又说:“我记得前段时间你弟跟你一样,也翻围墙逃课了,我当时看到他那背影,还以为你偷摸着回来了呢。不得不说,你两还是有些像的。”

“逃课?什么时候?”

不过快两周没见,李傅于竟然学会了逃课,他这好学生的标签似乎并没有立稳。

好学生不应该干这事。

“有那么久了,我看看哈。”说着老周便翻起了日历,“哎哟,好像是补课的第一天呢,年初三那天。”

年初三?

估计跟他那喜欢的人好久没见,翻墙出去上网吧谈恋爱去了,没什么稀奇的。

老周还在说:“你说你呀,都来参加你弟的家长会了,就别讨厌你弟了啊。我记得以前你就对你弟很不好,还在校门口推了你弟一把,他差点就给车撞了。到底为什么你那会儿会那么讨厌你弟呢,都巴不得他死掉?”

那会儿?

不过是嫌李傅于烦,像个跟屁虫一样,烦得要死。

至于想让他死掉,那也是真的。

他那双眼睛跟李树青如此之像,都是那么的令人恶心。

“他本来就不该出生,更不该存在。”我说。

要不是因为他的出生,妈妈也不会这么累,也不会有后来的争吵不断,更不会有后来的与李树青离婚。

老周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后劝道:“话不能这么说,每个人出生都是在父母的爱下诞生的,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你讨厌你弟弟,但你弟弟却不会因你讨厌他而不喜欢你。”

话锋一转,老周又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以前是你单方面在讨厌你弟,你弟可是很黏你的。”

“现在我也讨厌他,别跟我说什么他喜欢我,我就得对他好什么的,这话我可听不来。”我转身往学校里走,“不说了,老周,我忙着呢。”

身后传来一声叹气声。

郁城三中还是和从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过进学校内那两排木棉花开了,一眼望过去倒红得艳丽,中间夹着那么几棵异木棉,花是粉色的,还有几棵是白色的,但不多。

已经到三月了,木棉树在一有春天的苗头下就尽情开花。

可郁城的春很短,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一般冬天一过就直接入夏了,甚至感觉不到春的痕迹。

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家长会开始还很早,周围人都走得慢悠悠的,全在欣赏这木棉花。

这花倒是很大一朵,攀在枝头上,花开时看不到叶子,叶绿时看不到花,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等这花果实成熟,满地的绒毛飞絮。

我慢走下来,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今天的阳光很好,不刺眼,风吹在身上也舒服。

忽然一朵木棉花因风而掉落下来。

“哎呀,这花好漂亮!妈妈,我们捡一朵回去吧。”

“漂亮有什么用?都是中看不中用。”

旁边一女人抱着一小孩走过去。

我捡起刚刚掉落在脚边的木棉花,拿在手里看了一眼。

刚刚那母子一看就是外地人,虽然我也是,但在郁城待久了还是知道一些的。

木棉花并不是中看不中用,它整朵花都是可食用的。

当地人夏天时,很喜欢用这花给来作凉茶饮用,花瓣也可作蔬菜食用,花丝焯一下水后还可以同西红柿一块炒着吃,就连成熟后的果实里的棉还可以给来纺织用。

想到这,我不由得笑了,这玩意儿以前刚来到郁城的时候,邻居就送来了几朵,说让妈妈煲汤给我们吃。

红的木棉花煮出来涩涩的,还没有黄的好吃。但郁城多的却是红色的木棉花。

所以那时,邻居隔天差五送来的全是红木棉花。

我慢走到教学楼前,刚要进一班看看李傅于在不在,结果他就毫无征兆地走了出来,直接迎面撞上。

“哥哥,不好意思。”李傅于摸了下我的头,轻声说,“撞疼你了吗?”

手里拿着的花还没扔掉,没有空余的手推开他,旁边来来往往的学生家长很多,目光都不经意往这瞟来,我往后撤一大步,拉开距离。

李傅于的手停在半空中,随后缓慢放下,垂下眼睛,看到我手里的花,双眸瞬间又亮了起来,他缓缓开口,口吻里带着不确切:“哥哥,这花是给我的吗?”

“什么花?”我瞥他一眼,意识到李傅于说的是我手里那朵花,“哦,路上捡的,忘记扔了,你想要那就给你。”

“嗯,我想要。”李傅于满面春风道。

不理解李傅于为什么会因为一朵破花开心,明明学校里大把这样的花,没什么稀罕的。随手都可以捡到的花竟然给他当作宝供在手里。

我无语地看他一眼,狐疑道:“你学校里大把的,要是真喜欢我再去给你捡几朵也成,到时候你就放在窗台上,倒也挺赏心悦目。”

李傅于摇了摇头,眼睛亮了几分,施施然道:“不,我就要这一朵。”

我漫不经心地点头:“随便你。”

随后我转身准备再随便逛逛,时间还没到,还有一节课的时间,总不能站在李傅于班门口无所事事。

“傅于!”林荫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本书,“我想问问你这道化学大题怎么做,我刚刚跑去问化学老师了,她说让我来问你,她还有事,说全班就你一个人这道题拿满分了。所以……”林荫这才注意到我,顿了顿,思考了片刻,指着我说:“傅于,这是你那个朋友吗?”

“不是,我是他哥哥。”我平静插嘴道。

“啊?我还以为……”林荫满脸震惊。

“以为什么?”我笑了笑,但心绪很空,“好了,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去学习吧,我去附近转转。”

我转身离开,手插进口袋里不自觉蜷缩起来,他们倒是挺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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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傅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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