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刚刚恢复营业,人流不多,所以侧廊里的通话声音很容易分辨。打电话的人是那家重量级美食杂志的副主编,吸引孟昭辉注意的是她口中的那句“林小姐。”
“说真的,要不是你求我,我今天是根本不会来的。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呐,这一趟来的值。”副主编是个三十出头的职业女性,说话的腔调让人听起来不太舒服。“紧张什么,我在外面打电话呢,旁边没别人。”她继续说,我打给你是想告诉你,你的要求我已经做到了,过几天就安排人发几个豆腐块。至于专栏的事,你可要上点心,下个月的销量,姐姐我可就指望你了啊。”
副主编换了个姿势听电话,神色一直十分高兴,仿佛对对方的回话很满意。“我说小佳,你连《环球美食》都拒绝了,怎么现在又纡尊降贵主动要来给我们小杂志写专栏啊。”
孟昭辉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紧,脑海里浮现出林小佳低声下气请求别人的画面,让他感到心疼。
小佳不知道说了什么,副主编换了副语调:“好了,我也不多问了,只是做姐姐的再提醒你一句,这位孟总可是个厉害角色,咱做人可不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回。”
副主编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林小佳。林小佳和她有些交情,从刚入美食这一行就和她打交道,所以这次才会找她帮忙。这场宴会,副主编见识了孟昭辉的气量与牺牲精神,相信这样一个在事业上有进取心的男人,会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做出无限牺牲。同时,她也从秦瑶对孟昭辉的流转眼波中,见识到了他身为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致命吸引力。她深知与这样的男人纠缠不会得到好结果,她提醒林小佳要明白这个道理。
林小佳何尝不了解被石头绊倒之后的痛?就如顽疾上身,无法治愈,每每触发便周身颤栗,痛不可遏。可这块石头,仿佛横亘在她的生命里,无法跨越更无从驱赶,只要遇上,便只有绊倒这一种结果,然后是新一轮的锥心刺骨。
这几日,林小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近乎自虐的地关注着盛禾事件,不受控制地为那个男人担心。她旁敲侧击地向父亲打探过消息,不止一次地假借关心靖琪之名想知道他所面对的情况,甚至还拜托了身在食药部门工作的朋友帮忙,试图能帮上一些什么忙。当从江靖琪那里得知盛禾想请媒体帮忙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之前供职的那家之名美食杂志。
她放下身段,主动联系上了前些天才拒绝了的副主编。表明意思后,杂志社那边十分坚决地不想参与此事。林小佳再三请求,最后副主编提出让她继续为杂志写专栏作为交换。林小佳忘记了她如何下定决心要专心现在的新生活和以前的工作生活说再见,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
直到刚才主编姐姐打电话来,林小佳的心里才松了一块。她终于做了一件有帮助的事,即使这件事很小,她终归是做了,哪怕能帮到一点点忙都好。副主编说到孟昭辉一直在场和她们喝酒,谦逊得就像古言小说里的谦谦公子的时候,林小佳的心重新揪了起来。
骄傲,雷厉,冷峻,严肃,这些才是孟昭辉的惯常面目,他的温和与谦逊,从来不会轻易示人。毕竟与他相处过,林小佳自问这方面她还是解的。而如今,他竟放低姿态在这样一场小宴会上,可见这场事故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通完电话,林小佳的内心良久不能平复。她回想着那些与他相处的时光,他的那些情绪,每一种她都切身地经历与感受过,为她的骄傲与冷峻生过气,感受过属于他的温柔与体贴,更被他的绝情伤害过。他今天的谦恭,也许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林小佳此时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一点都没有,反而觉得沉重。她不受控制地问自己,为什么自己的力量这么小,能做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如果自己有通天的本事能助他排忧解难,哪怕再被他利用一次,再多受一次伤也在所不惜。
这些想法源源不断地从脑海里迸现,林小佳不免心惊。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变得这样卑微。那些属于她的骄傲和尊严一遇到那个男人便荡然无存。他用最残忍的手段欺骗了她最珍视的感情,却还能被他轻而易举的搅乱心绪。林小佳不自觉的环抱双腿,她感到害怕,怕是自己这一世,终将在一块名叫孟昭辉的石头面前万劫不复。
宴会结束,待所有宾客离开后,孟昭辉一人来到窗边坐定,兀自看着窗外。秦瑶并没有走,她一直关注着孟昭辉,注意到他下半场开始情绪有些不太好,喝了很多的酒。秦瑶鼓起勇气来到这个男人身边,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关心。
“秦小姐还有事?”孟昭辉主动开口。
“没有。”秦瑶连忙否定,“没什么事,就是来跟您道个别。”她说。
“哦。”孟昭辉说,“谢谢你今天过来,还有之前光顾我们餐厅支持盛禾的事。”
孟昭辉今晚一直这样客气,秦瑶有些不太适应。她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好谢的,可惜我名气太小了,帮不上什么忙,希望没给您添乱就好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歉。
孟昭辉没有接她的话。眼神转向窗外,脸上似乎恢复了以往冷峻的表情。秦瑶看不见他的眼睛,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只是看着他的侧脸,不敢出声,暗自懊悔根本不该跑过来与他交谈。
良久,秦瑶听到一声冷笑。“我孟昭辉如今竟也需要女人来帮忙了。”孟昭辉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总您别误会。”秦瑶惊恐万分。
“这样帮我,值得吗?”孟昭辉视线依然停留在窗外,像是忘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自顾自言自语,
秦瑶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淡淡的对他说,“心甘情愿做的事,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也对自己说。
不知是不是秦瑶这句话的缘故,孟昭辉回过神,眼神重新定格在她身上。对她说:“秦小姐正值事业上升期,凡事还是多加注意为好,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离开。
“孟总,咱们现在去哪?”司机早已等候在外。
“回家。”孟昭辉不带任何语气的说,心头却是万般滋味。
司机驾驶着车飞驰在灯火阑珊的道路上,直奔孟家而去。今晚的路况出奇的好,一个红灯都没遇上。
“去别墅吧。”离孟家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孟昭辉突然在后排开口。
司机狐疑地减慢车速,侧头问道:“是海滨别墅吗?”
孟昭辉没有回答。“那边的证件已经一并交给林小姐了。”司机小心翼翼地提醒。
“嗯。”孟昭辉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司机见不再有指令,择机掉头驶向别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