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尚在念书时,耿耀家中众人常会相约远行,只是她畏寒,若是去往南北两地较远的地区,总是冬夏对换着来,夏天往北,冬天往南。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靠近年末的时节来到北方。

她搓了搓手,确实觉得有些冷。

“姐!冷吗?把我保温杯借给你暖暖。”

耿耀身边跟了一个小姑娘,是林星野拨来帮她安顿的助理,叫孟孟,扎着个高马尾,远远看着像头上顶了个窜天炮,特活力四射。

保温杯被结结实实塞进怀里,冰凉的不锈钢杯壁触到肌肤的刹那,耿耀被冷冻得一激灵,简直提神醒脑。

耿耀道着谢,客气般地把保温杯还了回去,环顾房间一周,组织了语言,开口:“我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回小野那边吧,她更需要你。”

孟孟摇头,语气坚定,丝毫不动摇:“我是咱姐专程带来,照顾...嗯...不对,帮助...也不对...”

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她是林星野带来的没错,这大四实习期,托学校前辈帮忙引荐才进了工作室,进来还没多久,就被派了工作,但像她这样纯得不能再纯的圈内新人,多是不便立刻当贴身助理的。

她本也没指望能接触大腕,那边也没说多余的,就让跟着耿耀。

于是她终于确定以及肯定地说:“总之,我把你陪好!回去实习协议上就能戳章了!”

想了想,又正色补充:“但经纪人大哥说了,真缺人手的时候,会喊我过去帮帮忙。”

耿耀看孟孟兴致很高,没再推拒,帮她一起把床单被套又整理了一套出来,一番下来,浑身倒暖和不少。

她们现在在蒙城的一处林区村落,这儿的房屋大多是独栋式的一层或两层建筑,用原木叠摞而成,四方尖顶,颇有异域风情,几乎家家都带有宽敞院落,烟火气甚浓。

才抵达时忙着搬东西不曾注意细节,现下两人走到房子的会客厅,才看到还有用红砖垒成的壁炉。

“姐,你刚不是冷吗,咱给你生火去!”孟孟撸袖子,气势汹汹。

耿耀登时吓一跳,抹了把脑门上还没蒸发的热汗,善意提醒道:“可是我们没有打火机。”

姑娘果真冷静了片刻,但要不说小年轻的头脑转得就是快,不多时,又窜出去。

木门被她撞得梆梆响,耿耀盯着她撒欢离去的背影,吹着从门外灌进来的风,面露惆怅。

院子里还有另一栋联排木屋,这厢,陈念和正踩着电动滑板在水泥地上小范围试速。

地面平整却易滑,他缓了速度,路过隔壁时,看到蹲在壁炉前捣鼓的人,手里遥控器摁了停。

耿耀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陈念和取下一只耳机,他已经换上一件更为宽松休闲的连帽衫,现下正垂眼懒洋洋地打量她:“还晕着?”

“没没没...”先前晕车的不适感早已散去,耿耀摆手,“我在——”

“嗯,面色红润。”陈念和煞有其事地点头,重新塞上耳机,踩着滑板飘走了。

....这就走了?

耿耀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红润?她常年气血不足,很少有人这样形容她。

愣神间,孟孟已经拉着一个小孩回来了。

瞧模样打扮,显然是附近的原住民。

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耿耀脱口问道:“小朋友,你是不是走丢了?”

孟孟笑:“我出去找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人,应该都是去录制现场了,正好看见这个男娃娃在玩火,就带回来了,欸,对了,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朝鲁。”

耿耀重复:“玩火?”

男娃娃吸溜鼻涕,伸出满是泥土的小黑手,掌心是一盒用得七七八八的火柴。

孟孟大步流星领他进屋,还一边朝外张望:“嚯,刚在院子门口还碰见一个滑滑板的,没看清脸,但看身形怎么都是极品,我问他有没有打火机,不理人呢,溜得飞快!你说是不是哪个我没认出来的艺人老师耍大牌阿?”

耿耀想到一人,含糊应着,那男娃娃已经捏着火柴在壁炉前蹲下,背影专注。

结果三人忙活半天,屋里既没有碳,捡回来的柴也都是水润润的,火是没生起来,每人脸上倒是东一团西一团的灰扑扑,尤其是那个被抓来充壮丁的男娃娃。

像是觉得丢了面子,他从怀里掏出一截烤得焦黑的红薯:“这个请你们吃吧!明天我把阿爸的打火机带来!”

语气郑重得像个约定。

孟孟应道:“说好啦!”

没想到不用等到第二天,当晚就有人敲门。

耿耀开门,是朝鲁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外。

朝鲁手里捧着一筐竹篮:“我喊了阿爸来给你们生火!”

男人摘下大檐帽,递上证件和名片,做了自我介绍,他叫巴图,在村里负责游客管理。

巴图笑着解释:“本来夜里不该来打扰,但怕你们不适应这儿的气候。”

朝鲁已经轻车熟路地把竹篮放在桌子上,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一小罐腌萝卜,还有两个带着冰碴的冻梨。

三下五除二生好火,屋里瞬间被橘红色的光染得暖融融的。

火苗在壁炉里噼啪作响,巴图拍了拍手上的灰,用略带口音的普通话笑道:“这柴得晾干了烧,你们下午捡的都是湿松枝,点着了烟也大。”

他指了指墙角剩下的干柴:“这些是我家晒好的,给你们留着,夜里冷了添上。”

朝鲁也凑过来,献宝似的,给耿耀和孟孟手里一人塞了个冻梨。

孟孟感激道:“叔,太谢谢您了,我们正愁没吃的准备出门呢,你们就来雪中送炭了。”

在室内放久了,冻梨的表皮已经被焐软,耿耀咬开一个小口,小心地啜着甜汁,安静听他们说话。

“叔,你们冬天都靠壁炉取暖吗?一路上好像没见几家装空调。” 孟孟问。

“以前几乎都是烧炕,”巴图往壁炉里添了一根细柴,“后来村里搞起旅游,才改成壁炉,我们想着城里来的客人会喜欢。”

他看向窗外:“这儿冬天是冷,但雪景好看。再过些日子,就该下雪了。”

孟孟:“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时候呢,哎,真希望明早一睁眼就能看见。”

朝鲁立刻接话:“我可以带你们去树林里,能逮兔子!”

“逮兔子?” 孟孟来了精神,“真能逮着吗?”

“得看运气,” 巴图笑着摇头,“不过山上有野果,夜里冻过之后特别甜,等闲下来,让他带你们去摘。”

夜渐深,巴图带着朝鲁回去,临走时又叮嘱:“夜里别忘添柴,壁炉别封太死,窗户也记得留条缝透气。”

出门时,朝鲁像个变戏法的,又从衣服里拿出一小袋秕谷,递给耿耀。

“这是什么?”

“现在鸟儿都要飞去南方过冬了,但有些老了、伤了飞不动的,会留在这儿。姐姐,你记得每天早上在院里撒一点,不费多少工夫的。”

他目光恳切,耿耀听明白了,点点头应下。

“再见,姐姐!下次见!”

“回见呀小石头!记得带姐姐抓兔子!”孟孟从耿耀身后探出来,大幅度挥手。

朝鲁,意为“石头”;巴图,意为“坚固”。父子俩的背影在昏沉的院落中渐渐走远。耿耀和孟孟也转身回屋。

门关上的瞬间,壁炉里的火苗随气流轻轻跳跃,噼啪声混着窗外隐约的风响,意外合成了耿耀睡前最常听的白噪音。

两人就着腌萝卜,各吃了一个馒头,胃口都不大,剩下的收进冰箱,商量起后面的行程。

房间里是两张床,孟孟整个人裹进被子,像是过去都在学校里憋坏了,报复性说了很多计划。

“总之,”她总结道,“明天我既想见到雪,还想逮到兔子。”

这番霸道的既要又要,被她说得理直气壮,耿耀温和地提醒:“现在才十月呢。”

“可是这是在北方呀,”孟孟撅嘴,“万一呢,老天爷行行好?”

耿耀比较务实:“下雪了,兔子就更不会出来了。”

孟孟哀嚎。

“那…我们堆个雪兔子?”耿耀试着哄她。

“你呢,姐,你最想做什么?”

耿耀被反问得猝不及防,她盯着天花板,轻轻开口:“我都行。”

孟孟摇脑袋,不甚赞同地指出问题:“别呀,趁着刚来,时间多,尽量别给后面留遗憾。”

不留遗憾...

耿耀努力想了想,脑海却依然空茫,但她尽量收敛起委顿的情绪,指着那包朝鲁留下的秕谷,平淡一笑:“那我就照顾好那些被落下的候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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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
连载中辣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