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辗转反侧的一晚，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抽离时，窗外蒙蒙亮。
耿耀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带上房门。
院内，一个伶仃淡然的身影。
耿耀脚下放轻，向那个人走去。
“早哇。”她开口，嗓子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陈念和回头，额前黑发被风拂得微微晃动，与院落染着霜白的矮墙相映，耿耀双臂环抱站在阶前，谨慎小心的样子，眼里的红血丝瞩目。
“没睡好么。”未散的晨雾里，陈念和扫她一眼。
耿耀回想，昨晚的风有些大，不停拍打着不太牢靠的玻璃窗，还有带着股淡淡草木味的陌生被褥，到底是哪个原因促使她失眠半宿，她也说不清，最后，只轻抿着唇，答：“有些认床。”
“今天预备去哪儿。”他换了个话题，手里捏着根随手捡的干枯树枝。
耿耀如实回答：“还没想好，但都可以。”
“村口往外走，就能看见林星野他们录制的棚子。” 陈念和提议。
“不太方便，”耿耀正色，“她是在工作，我不想打扰她，自己逛逛就行。”
陈念和：“她应该顾不太上你。”
耿耀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却亮晶晶：“没关系的，我有心理准备。”
她一想到，这趟林星野包了所有的费用，怎么都是自己赚了，但花好朋友的钱，不仅不丢人，反倒生出一种被特殊对待的满足感。
陈念和没再说什么，神色仍旧淡淡，他今天的发型算不上一丝不苟，头顶几缕发丝些许杂乱，可不言不语时，依然是绝对的冷漠姿态，就像第一次在剧组遇到他时那样。
即使让人望而却步，但又...实在是移不开眼的好看。
他薄唇微抿，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拨弄着。
耿耀垂目，地上撒好的秕谷已经垒成一座小山，她这才想起出来的目的。
显然已被抢先。
“下次得再起早点。”她喃喃，虽不知是在较什么劲。
陈念和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点红，瞥到她手里攥着的布袋子，心下了然：“也给你了？倒不用太早，我昨晚是没睡。”
耿耀诧异抬眼，怎么比她还能熬，几乎脱口而出：“你也失眠啊。”
“拍星轨。”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哦，耿耀噤声，收回那点惺惺相惜，抬头望向渐渐显露澄澈的蓝天。
还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结果是她想多了。
陈念和扔掉树枝，像是终于忍耐不住清晨的寒露，把手揣进兜里：“喝粥么，我屋里煮了点，应该好了，吃完我要去补觉。”
耿耀怔怔对上那双比方才更加沉静柔和的黑眸，感到意外。
在露出窘迫而紧张的马脚之前，她说了好。
陈念和就住在她们隔壁的屋子，没有室友，相当清净。
他揭了锅盖，拨开白色蒸汽，拿勺子搅锅底。
“没糊。”他又拿出瓷碗开始往里盛粥。
粥，是真的只煮了大米的白粥，米粒熬得软烂。耿耀忽然想起奶奶煮的粥，粥里会撒上一把青菜叶、玉米，或者配上一碟自家泡的爽口咸菜。
耿耀瞥见桌角放着昨晚□□给的萝卜干，想问问能不能拿来佐粥，但许是进了屋，又被热气熏了眼，陈念和看起来已有淡淡困意，喝粥的时候半张脸都快埋进碗里，长睫无精打采的垂着，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碗勺，耿耀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米香，这才糯糯开口：“我能给孟孟，就是我室友，带一碗回去吗，她还没起。”
“连吃带拿啊。”陈念和把碗收回水槽，袖子挽起一截，倚在门框上，打量她。
好像是有点不厚道。
思索片刻，耿耀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又别扭地回答：“那如果...我们后面煮了，也请你来吃，这样的话，可以吗？”
陈念和望着那张清秀苍白的脸庞，正专注小心地等着答复，便弯了唇：“哦，那可以。”
回隔壁不过几步的距离，耿耀脑海里不停重放刚才的片段。
真是一出笨拙的邀请。
孟孟已经醒了，她把粥递过去，提醒着：“有点烫，当心。”
自己则是抱着凉水咕咚猛灌，刚才粥喝得太快，舌头给烫着了。
孟孟下床活动身子，这会儿正好捧着瓷碗暖手，很是惊喜，道：“原来隔壁有人住，是谁阿？我刚刚睡醒就打电话约了朝鲁上山玩，可以一起喊上。”
耿耀又续了一杯水：“晚点吧，他应该已经睡了。”
朝鲁如约而至，三人成行，一拍即合，上了一座小山包。
小向导经验丰富，带着走的都是当地人踏出痕迹来的老路，除了没见着兔子，齁甜的野果子摘了不少。
耿耀走得最慢，负责把他们打下来的果子收集到袋子里，其余一大一小配合默契地探路，活脱脱两个气血方刚的前锋，笑声洒了一路。
橙红色的沙棘果在夜里被冻成了小冰晶，被摘下来时，跟冰碴子似的，耿耀偷偷咬了一颗，冻牙。
朝鲁举着一根笔直的大木棍，挥舞着笑她：“哈哈哈，姐姐，你馋!”
耿耀没搭话，舌尖已然品出果子的清甜，于是脚程稍快，赶上去用力揉了揉男娃娃的脸颊，往他嘴里塞了两颗。
朝鲁打了个寒颤，但仍仰头笑成一朵喇叭花：“我不怕冷，小猪仔才怕冷。”
出门前，孟孟在她的巨型行李箱里翻装备，给了耿耀一顶毛茸茸的粉色小猪帽，从两侧能延伸成一条围脖，是很时兴的少女款式。
其实还远没到这么冷的地步，但耿耀照着镜子，看着头顶上的粉色卡通造型，有一种很新奇，很想去体验的喜欢，她没舍得摘。
小山包的顶部姑且算作山顶，视野还算开阔，远方层叠的山峦一望无际，坡下的树林像是揉碎了霞光，晕开大片金黄，是让人移不开眼的震撼。
耿耀望着眼前清透明艳的天地，靠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块上，脚下踩着散落的树枝残叶，宁静惬意。
小学课本里有段句子，那时老师领着全班朗读“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她趴在课桌上，盯着课本上那幅插画，总觉得世界只是一张摊开的地图，就如长高这样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踮高脚，就能触到任何想去的角落。
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分享给林星野，打字：“想回学校念书。”
对方直接弹了视频过来，屏幕里的人儿眨着眼，笑靥如花：“干嘛突然想不开，你这是搁哪儿呢？”
耿耀措手不及地把手机举远了些：“当地的小朋友带我们上山摘果子。”
她又把镜头对准口袋里的沙棘果：“瞧，新鲜着呢。”
林星野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时候过来找我玩？我偷偷顺两串羊肉出来，跟你换果子吃！还有你这帽子，哎哟喂——”
她夸张地叫了一声：“我们耀耀戴这个也太可爱了吧！终于有点小姑娘的人气儿了，喜欢喜欢！”
耿耀被她如此浮夸的反应逗乐，难得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胡说八道呀，我一直都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
林星野录制的是一档生活类综艺，体验当地风土人情，住的是正儿八经草原帐篷，离耿耀安顿的村落有一小段距离，日常录制的节奏不算快，只是不太方便消失在架好的镜头下，两人如今还没碰上头。
等挂了视频，侧头，孟孟已然大剌剌躺倒在草地上，今日她睡足了才起床，于是仍然扎着高马尾，仍然精神亢奋，往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果子。
这边坚持不懈地吃，那头的朝鲁还在漫山遍野地摘。
“欸欸，小朋友，够了嗷，快吃不下了，来姐这休息会儿。”孟孟拍身边空位，吼着。
朝鲁不理，但总在视线范围内，也就由他去了。
孟孟旋即换上一副苦恼的神情，埋头思考的时候说话带上了点儿口音：“果儿摘了，明儿干嘛去呢？”
耿耀想了想：“你要不要去节目组那边看看，可能对你之后的工作内容有帮助。”
结果，孟孟竟不好意思起来，道：“其实，他们把我派来跟你，我还松了一口气，”
耿耀自然明白工作的艰苦，再者之前探过班，目睹了吃饭都只能见缝插针的忙碌程度，她善解人意地点头：“跟组很累的。”
“不是怕吃苦啦，我没经验，吃点苦也很正常，但我怕出错，怕把事情搞砸。”
耿耀一时间没说话。
“所以现在这样，也算是一种缓冲吧！”孟孟漫不经心地继续说，神情却落寞。
耿耀再开口时，没继续纠结这个话题：“你昨天问我有没有想做的事，刚刚我忽然想到了。”
“是什么？”
“小野劝我来的时候，说草原的夜晚没有光污染，可以看到一望无垠的星海，”耿耀静静道来，面容含着淡淡的笑，“我们在林区的村落，兴许不如草原震撼。”
“等哪天天气不错，我们就一起过去看看吧。”
在她离开之前。
三人收获满满的回到了镇上，孟孟一路上仗着装备齐全，顶着一身徒步装备爬树摸鱼，搞得浑身是泥，眼下回屋换身衣服。
耿耀只卸下外套和帽子，挑了一捧化去冰碴的沙棘果，又用纸巾吸掉表面剩余水分，见隔壁的大门是虚掩着的，便轻轻叩响了门。
“进。”屋里传来陈念和的声音，听着比清晨时清醒了些。
耿耀推开门，缓步踏过门槛。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不至于刺眼，窗户大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林野的清新气息。
陈念和穿着白色毛衣，长手长脚盘坐在沙发椅上，面容少见的柔缓，悠闲转着手里的遥控器。
“我们去山里摘了果子，”耿耀走上前，摊手展示，“给你尝尝。”
中午蹭了他两碗热粥，现在还他一捧亲手摘的果子，不多不少，恰好抵过这份人情，不算突兀。
陈念和看向那捧橙红色的果子，白皙的手指接过几颗，捏了捏，冰冰凉凉的。
“看着挺甜。”
耿耀忙点头：“颜色深些的会更甜，已经选过了。”
还人情，自然是要上心挑选的。
殊不知，此刻她的目光难得炯炯有神，陈念和开口正想说什么，忽然，他的视线直直落向身后，看到了院子里正撒着欢玩耍的朝鲁。
他往外走了两步，在檐下停住，问：“今天周一，你不去学校，怎么在这里。”
他眉眼生冷，耿耀心里一愣，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问这个，更没想到他似乎和朝鲁是旧识。
她收了声，站在一旁，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