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航空公司发来订票成功的短信时,耿耀感叹林星野的效率之快。
想来是不打算给她反悔的机会。
林星野连珠炮似的发了长串的消息,多是对于她答应一同出行的喜悦。
最后轰累了,冷静下来,发来一个笑脸:“敢鸽我就绝交。”
耿耀:“放心,不会。”
然后,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衣柜门上,嘴角难得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样带着点冒险意味的期待,是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了。
她翻出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行李箱,打开拉链时发出“咔哒”一声沉闷的响,上一次出远门是很久前的事情,她不太擅长收行李,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查了近期那边的天气,她从衣柜里取了两件外套,都是她去年图省事买的同款不同色。因为长时间没有心思打理自己,很多衣服都是买两件一模一样的将就着穿,省心又不用费时间搭配,这次临时出远门,竟然选不出可以搭配的服装。
她索性胡乱塞了两件毛衣、两条牛仔裤,蹲在地毯上折衣物时,余光扫到那本被小心安放的《旷野记事》。
深蓝色的封面被指尖摩挲得温热,像是握着一张通往未知世界的门票。
在她握紧这张门票时,手机铃声突然炸响,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像块石头,瞬间砸沉了她费力提起的轻快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喂,妈。”
“耀耀啊,最近忙不忙?”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像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带着不容拒绝的试探,“你爸说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明天回家来,给你做几道爱吃的补补身体。”
耿耀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她太清楚这些心思了,吃饭只是借口,他们无非是想打探她最近有没有安分工作,有没有胡思乱想,有没有试图辞职。
她往后靠向衣柜,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只有她的心里一片阴凉。
耿耀把语气克制得近乎小心翼翼:“不行啊妈,最近社区事特别多,要整理居民档案,忙完这阵我就回去看你们。”
“又忙?上回喊你就说忙,” 妈妈的声音沉了下来,嘟嘟囔囔地,“你那社区工作有那么多事吗?我当初想让你去,就是图个稳定轻松——”
“你别给她灌输这种思想!”这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耿维康截然不同的严厉声音,“工作哪能投机取巧?忙说明领导器重她,多挣点表现比什么都强!”
“是是是,我什么都不懂!”妈妈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你这么懂门道,当初为什么非要辞了市里的铁饭碗出去创业?害得我们跟着担惊受怕好几年!”
“那能一样吗?当初是时势……”
父母的争吵声隔着听筒炸开,像无数根细针,扎得耿耀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沉默地听着,直到双方的声音越来越大,再也没人记得电话这头还有个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早已被遗忘的听筒说了句 “我先忙了”,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那段往事在耿耀的记忆里很是清晰。
耿父年轻时,捧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却偏要跟风下海经商,和家里吵得天翻地覆后毅然辞职。早年他很少回家,家里的开销甚至要靠爷爷奶奶补贴。直到她上中学,耿父的事业才渐渐有了起色,迁回本地后风生水起,身边原本的质疑声才终于变成了恭维。
可耿耀知道,爸爸心里是后悔的。
不然,也不会在她毕业之际,手段强硬、态度坚决地将她桎梏在这个社区。
如果他们知道她抛下一整个月的工作不去理睬,放任自己不务正业地去游乐.....
这样的不求上进,这样的任性,是断不允许发生的。
所以,算了。
*
按照约定,耿耀来到机场休息室和林星野会合。刚推开门,就看到林星野坐在靠后门的位置,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她穿着亮黄色的卫衣,戴着白色鸭舌帽,脸上没化妆,却依旧明媚亮眼。
“耀耀!这里!”林星野挥了挥手,语气兴奋得像个孩子,“快过来坐,我刚跟节目组确认了,草原那边天气特别好,晚上能看到银河呢!”
耿耀走过去坐下,点了杯热牛奶,安静听林星野眉飞色舞地讲各种趣事。
耿耀手中一直拿着登机牌,翻来覆去地看,只有直到今天指尖碰到纸质票根的瞬间,她才觉得这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内心是久违的充盈,像小时候迎来了那场期待已久的春游。
这种感觉从飞机起飞,一直持续到降落。
落地前,林星野嘱咐过,待会可能会有粉丝在机场接机,在上车前一定要跟紧他们,别走散了。
耿耀还笑她,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哪儿还会走丢?
直到她看到粉丝接机的盛况,才发现她完全低估了林星野的人气。
不断有人朝他们涌来,场面虽不致失控,但耿耀下意识地避让,很快让她脱离了大部队。
林星野被助理和安保护在中间,还不忘回头喊耿耀:“你跟紧我!”
耿耀昂着头答应,又被迫往后退了两步,背包带子也滑到了胳膊上,手机也差点飞出去。
她想抓住什么,却只摸到一片混乱的衣角,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影,连方向都辨不清。
蜂拥的人群再次对她发起攻击,她一咬牙,被人骂两句总比被挤成肉夹馍好,心一横,直冲冲地朝旁边扑去,也顾不得在那站着的人。
那人反应得很及时,一个闪身避开了她。
耿耀也还好,只是扑了一个踉跄。
“小心点。” 那人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又伸手帮她把滑下来的背包带子拉好。
接着,语气平静:“跟我走。”
耿耀像是被捡走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引着往旁边的通道走,抬头时,只能望见对方帽檐阴影下的半张模糊轮廓。
耿耀终于将他认了出来。
林星野和助理突围后也找了过来。
她看到两人站在一起,眼睛一亮,凑到耿耀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调侃:“怎么样?我师哥看着不好惹,其实人挺好的吧?”
陈念和站在两米开外,低头敲手机,并不在意四周的动静。
耿耀望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颜,小声 “嗯” 了一声。
林星野又快步而去,熟稔地拍了拍陈念和肩膀,清脆道:“师哥你既然也来这么早,那正好,我待会儿在车上要备采,你帮我带着耀耀坐另一辆车吧。”
说着,就把耿耀往旁边的车里推:“你们也快上车,时间差不多了。”
耿耀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有些拘谨地对着陈念和笑了笑,小声说了句:“好巧。”
陈念和可有可无地点点头,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她也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
想起林星野说的,他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又想起,他帮忙把抹茶带去医院。
再想起,他带着她突出机场重围。
那他...人确实挺好。
上车后耿耀才意识到,陈念和是这辆车里她唯一能算得上认识的人。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腿上,手指不自觉收紧。
陈念和身体微微靠向车窗,目光已经投向窗外流动的景色,没有开口的打算。
大巴车里还有些其他人,都是同一目的地的相关人员,但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暖气出风口持续的轻微风声。
耿耀能闻到身旁人衣物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混合着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在沉闷的车厢内,让她莫名的安定。
车子很快驶离城区,从平坦的大路转入曲折迂回的县道。久未出门,耿耀很快感觉胃里翻搅起来,一阵阵恶心往上涌。她环视车内一周,大多数人都在闭目休息,实在没有勇气出声打扰。
她咬紧牙关,低头翻找背包的夹层,指尖有些发颤,想要摸出一颗糖来压一压。
耳边不断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陈念和察觉动静,转头看见的就是耿耀苍白着脸,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找什么?”
耿耀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肩头一缩,难堪地侧过脸与他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本就一臂之距,她却好像把自己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陈念和留意到她发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心里有了猜测。他没说什么,抬手推开了位于自己那一侧的车窗。
一股裹着青草气的风立即灌了进来。
他声线清晰,音量不高:“觉得闷可以叫我开窗。”
耿耀怔忡:“...可你在休息。”
客气小心的语气,像是深思熟路后最稳妥的沉默方案。陈念和重新看向窗外。
耿耀悄悄深吸了几口涌进来的凉风,胃中的不适稍稍平复,她垂下眼,不再乱动。
过了约莫半小时,司机在路边停了下来。跟车的负责人起身招呼:“这儿是离草原最近的镇子了!要补什么东西最好在这儿买齐,到了那边再想出来可就麻烦咯。”
车上的人陆续下车舒展手脚,耿耀落在人群最后,脚踩到实地后才长长舒了口气,蹲在路边慢慢调整呼吸,脸色发白。
“那女的也太娇气了,这才出发多久就晕车。”
树下聚着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在吞云吐雾,他们看着她,聊天声不大,刚好顺风飘进她耳朵里。
“没见过,不知道哪个组的……可别到时候分到我们几个这边拖后腿。”
“就是,有公主病的千万别来沾边。”
耿耀直起身,正好对上其中一人瞥过来的目光。
“坏了,好像被听见了。”
“怕什么,又没指名道姓,自己要对号入座怪谁咯。”
耿耀和他们短暂地相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朝镇子里面走去。
她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小范围转了转,找到一家小药店,买了盒晕车药,就着矿泉水吞了一片。重新走回集合点时,心里踏实了不少。
陈念和已站在车边,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水。见她走近,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开口:
“你可以买些暖宝宝。”
耿耀脚步一顿。
他语气平常,像只是随口一提:“草原晚上降温很快。”
说完,他先一步转身上了车。
耿耀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车门内,手指慢慢蜷进掌心。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于是像以往很多次那样,掐住自己,去按耐。
再度折返时,塑料袋里多了些暖宝宝,还有一个保温杯。
耿耀坐下,又开始窸窸窣窣地掏,踌躇着问身边人:“那个...吃糖吗?”
陈念和没有客气:“什么味道的?”
耿耀有些意外,但很快大度地摊开手掌,是用许多鲜艳糖纸包裹着的甜蜜:“很多,你选。”
陈念和用很挑剔的目光盯了几秒,选了一颗西瓜色的。
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耿耀看他舒展的眉目,想必味道不错:“是西瓜味的吗?”
陈念和拈起一颗递给她:“试试不就知道了。”
耿耀把糖果含进嘴里,甜意蔓延在舌尖的时候,下意识看向他,陈念和的唇边抿出点点弧度。
她便也笑了起来。
原来西瓜色的糖果也可以是水蜜桃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