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将至,雨点打在将开未开的丁香树上,吸饱了花香。雨丝如织,顺着屋檐织出一张薄薄的水帘。
忽有剑光一闪而过,紧接着白鸟蹁跹而来,裹挟着一身潮湿水汽,淅淅沥沥地淋湿了叶舒。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带我?”颈间忽然洇进一些温热液体,“我找了你好久。对不起。”
谢去一身重量几乎都压在他身上,发尾结成一缕一缕,额前几丝乱发也被雨水打湿,黏在眼尾,像是拖拽的泪痕。
他抱得很紧,几乎要将对方勒进血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填补身上的某处空缺,经年不愈的伤口也借这个拥抱缓缓愈合。怀中的身体有些僵硬,谢去听见叶舒尴尬又无奈地说:“谢道友,可以放开我吗?”
谢去僵硬片刻,慢慢松开了叶舒。
叶舒轻轻拍去身上沾上的水汽,嘴角轻扯,嘲道:“我一介凡人,又能跑到哪里去。”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带上我就好。”谢去尽力忽视叶舒的嘲意,抹去脸上的水汽,勉强笑着说,“有我在,定然能护你安全。”
叶舒却并不吃他粉饰太平那一套,反讥道:“若谢道友将我送回药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谢去定定地看着叶舒,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撒谎的痕迹。可惜叶舒自始至终毫无破绽,见他看过来,皮笑肉不笑道:“谢道友,看够了吗?”
谢去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笑意,双目中隐隐有火焰燃烧,可埋在焰火中的却是深深的迷茫:“我不可能送你回药谷的。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是不是叶慕城做的,他把你的记忆都洗掉了对不对?”
叶舒轻描淡写道:“兄长行事光明磊落,怎会如你说的那样卑鄙行事。三年前我重伤濒死,是兄长拼尽全力救我一命,至于忘不忘记谁,大概是不太重要吧。重要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忘了?”
谢去愣了片刻,嗓音微颤:“……我恨你……叶舒,我恨你……”
他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忽然欺身靠近,点了叶舒的睡穴。
脑海里277一板一眼提醒道:“宿主,检测到一股不明气息往南天县靠近,可能是药谷的人。”
怀中的人神色宁静,疏离冷淡之意终于被那双闭着的眼睛隔绝,谢去牵出一个难看的笑,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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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我儿子的病怎么样了,用了这么多副药怎么一点起色没有!”大腹便便的县老爷满脸横肉,粗短的手指愤愤地指着跪在眼前,几乎快要弓成一个虾子的老郎中,“你这庸医,要是治不好本官儿子的儿子,本官要你一家五口人陪葬!”
老郎中满脸愁苦,身子弓得更厉害,几乎下一秒就要折断:“小公子不足月便生了下来,打娘胎便带了弱症……前几日又不慎落水,春水寒凉,伤了元气……我已经尽力了,求老爷饶命……不不,我死没关系,求老爷勿伤我家人性命……”
“什么叫你已经尽力,你尽力了本官儿子还是半死不活……没有丁点起色?你还说你不是庸医!”县老爷怒气更甚,屋内适时响起一阵刺耳的妇孺啼哭声,像是灵堂前的哭灵。
老郎中仿佛听到催命的号角,恍惚了一下。他想到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却惊出了满身大汗。他抬高了腰,从身体的缝隙里往后看,身后跪着几个小厮,唯一站着的是个年过四十的小胡子师爷。
老郎中嘴巴张了张,嗓子哑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
小胡子师爷往前一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郎中,忽然一笑,道:“老爷,前几日不是来了个道士自称算无遗策,不如请那道士来府上替小公子算算?”
老郎中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躯刚放松一会。县老爷病急乱投医,满口答应,路过老郎中时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急哄哄喊:“还不快去把那道士请过来!”
屋内的哭声又轻了下来,县老爷不耐烦地看着厅中众人,小胡子师爷又道:“夫人守在小公子身边多时,都说爷娘最疼儿子,老爷这时候也该去看看小公子才是。”县老爷对小胡子师爷极为信服,满口称是,转身进了屋。
脚步慢慢踱到老郎中身边,老郎中瑟缩了下,又惊又喜复杂地看向师爷,喏喏道:“多谢师爷……”
小胡子师爷眯着眼睛笑:“光口头感谢有什么用,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是吧,老丈人?”
老郎中身体一颤。师爷接着说:“用一个女儿的命换你们一家子的命,怎么选还不明白吗?”
道士很快被“请”来,胡吃海塞地招待一顿,狮子大开口地勒索一回,神神叨叨地捧起签筒摆弄一阵,最后说:“选一八字同小公子一样的人,小公子同这人拜堂成亲后命线混杂在一起,若是阎罗殿中小鬼来勾魂,自有这人为小公子挡灾。这场婚礼要大,越热闹越好,须得上告苍天下通黄泉,否则天地不认可,小公子还是活不成。”道士眼珠转了转,眼珠落在房中一位颇为清秀的年轻人身上,高深莫测道:“我掐指一算,这位就是那个同小公子八字相同之人。”
县老爷信了,可又想到什么,忧愁道:“有一伙匪人专门掳掠新娘,残杀新郎,前几日邻县还有两位新娘失踪,若我此时为我儿大肆操办,被那伙匪人盯上了怎么办?”
道士大手一挥,信口道:“老爷多寻些武夫,再重金聘请几个仙师保驾护航,难道还惧怕几个流寇不成?再说小公子不必亲自拜堂,让新娘捧着小公子贴身衣物并吉服拜堂成亲即可。拼一拼,小公子还有一线生机,不拼的话,小公子决计活不过这个月。”
县老爷咬了咬牙,应允了。
道士眼珠往人群后一瞟,小胡子师爷隔着几位小厮,朝他笑了笑。
婚礼很快操办起来,“新娘”是县令随手从农户家买来伺候小公子的小厮,为彰显隆重,成亲这天须从新娘家中迎回新娘,去夫家拜堂成亲。寒露被头上七八斤的凤冠压的有些抬不起头,身上吉服同霞帔也颇有分量,新穿的耳垂上缀着两颗硕大的东珠,随着轿身微微晃悠,衣裳上的黄金配饰也叮当作响。
迎亲队伍长长的一条,队伍首尾各有三位仙师,趾高气昂地御剑飞在离地面十尺左右的地方。队首仙师稍后的地方,一名小厮牵着高头大马走着,马背上摆着一套新郎吉服,一枚刻着“秦”字的玉佩压在吉服上。
寒露手指轻轻绞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心想从今往后少爷就是他的了。
忽然,喜轿一阵颠簸,停了下来。一阵风掀起车帘,两名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轿中,原本还算宽敞的喜轿瞬间拥挤了起来。
醒着的那人动作粗暴地捂住了他的嘴,轻微的血腥气漫在空气中。谢去勉力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压低声音飞快道:“公子,我无意伤害你,只是想恳求公子帮忙。”
寒露轻轻看了他怀中抱着的人一眼,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有人在追我们,我暂且将他藏在这里,然后去引开其他人。两个时辰后,我自会去县令府接他。事成以后,力所能及范围内,我可帮公子做一件事。”
那双眼睛带着威胁之色,望向昏睡的公子时却温柔许多,寒露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如同他看向秦公子一样。
座椅下方中空,恰好可以藏起来一个人,这人能瞒过那么多双眼睛,肯定也有几分本事。寒露答应了,等这人小心翼翼将昏迷的公子藏好,慢悠悠道:“公子可要及时赶回来,莫借别人的婚事成全自己的好事。”
谢去:“……”
谢去离开时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好一会后,轿夫的声音透过帘子传了过来:“少奶奶没事吧,仙师说方才附近有人在斗法,恐怕波及这边故而停轿。现在那些人已经走远,少奶奶若是不舒服,可适当休息一会,但最多一刻钟就要启程,不可延误吉时。”
寒露咳了一声,道:“没事,走吧。”
唢呐声响起,惊起路边一片飞鸟,寒露一手支着下颌,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不知走了多久,轿夫的脚力慢了下来,寒露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满眼青翠的绿色,树一棵连着一棵,仿佛没有尽头。深处不知名的鸣鸟发出怪叫,近处几只叫不出名字的怪鸟歪着头看着他。走了这么久却还是未曾望见县城的影子。
……这条路他与秦公子走了数回,按照轿夫的脚力,早该到县令府了。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空灵的,飘荡的,无根无源却又无处不在的歌声钻入耳膜,轿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寒露连忙稳住身形,掀开轿帘一看,整个迎亲队伍都凭空消失了。
轿底忽然传来细细的声音,像是指甲刮擦木板,刺刺地钻入耳膜。寒露忽然想起从前秦公子窝在床上给他讲过的神鬼妖魅的故事,上面说女鬼索命时总是喜欢用长指甲挠木板,恐吓负心人。
那位小公子睡着,又是谁在挠木板?
作者以一己之力拉高了结婚率恭喜恭喜……
[魂兮归来……]引自屈原的《招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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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春雨润如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