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魂兮归来兮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唯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歌声愈发清晰,马车底的指甲声也愈发鲜明,不知是何方不归魂应召而来,以刺刺的声响回应歌声的召唤。

外头彻底按了下来,数不清的鸟从四面八方飞来,停在轿子四周的树上,乌压压的一片,歪着头打量着大红喜轿。

寒露心惊肉跳,本能告诉他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但他下意识看向指甲声发出来的地方——那个人还在箱子里。若女鬼真的在车底,那个人肯定也死透了。

死。王侯将相,富贵人家对这个字避之若浼,可寒露却听过太多遍。三四岁时连年大旱,母亲在这时候又生了个妹妹,灾荒年出生的孩子都是长不大的,果然妹妹也没能熬过去,未足月就死了。九岁那年,父亲染了痨病,家里的钱不够买药,十三岁的姐姐就嫁给了县里一个三十岁的老爷,换来了救命的汤药。两个月后,姐姐的尸体被老爷家的小厮丢了回来,幼小的身体上布满了交错的鞭痕。

后来他被卖进县令府,分配到秦公子身边。他不止一次听到下人在背后讨论公子这一副病弱身体,到底什么时候死。

后来床笫间寒露无意说漏了嘴,秦公子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尾带着些许潮意,微微笑道:“死本身并不可怕,眼睛一闭,腿一蹬,这辈子就到头了,或许下辈子我能投个好胎,健健康康地活过一世。”

寒露定住心神,将头上碍事的凤冠一丢,拔了根簪子握在手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往那里走去。

“可是我不想死,父母深恩未报,白首之约未果,人间春色尚好。人生一世,不可辜负。”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指甲声忽然一顿,寒露几乎屏住了呼吸,掀开了座椅,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箱中鬼魂舒展腰肢,丹色外衫像是吸饱了血的芙蓉花,眼睛带着三分笑意,吁了口气,道:“小朋友,我等了你好久。”

寒露猛地退到轿外,手上簪子直直地指着那人,惊疑不定地问:“你你你……他他他……”磕磕绊绊了半晌终于问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到底是人是鬼?”

寒鸦惊鸣,其余鸟儿一齐叫了起来。百鸟鸣叫声里,一只苍白的手掀开轿帘,露出后面那张更胜鬼魅的脸。叶舒不答,指了指地面。

地上没有影子。

寒露:“!”

寒露脑子里一时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却突然想:“秦公子到底还能活多久?”

“小朋友莫怕,我是人。”叶舒狡黠地笑,又指了指寒露身后,“这里并非现世,所以照不出影子。”

寒露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地面上落满枯枝败叶,并没有他的影子。

寒露:“……所以方才的指甲声是?”

叶舒笑吟吟道:“只是跟小朋友开个玩笑罢了。”

寒露额角青筋一跳,反驳道:“你多大啊,怎么张嘴就喊人小朋友,我虚岁二十了!”实则下下下个月满十八岁。

叶舒佯装思考,信口胡诌:“六百来岁了吧,有机会的话小朋友可以来参加我的七百大寿。”

寒露震惊于此人的大言不惭,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按耐着想要揭发此人的心,咬牙道:“既然神棍……仙师活了这么久,那总该知道这里是哪,怎么出去吧?”

叶舒摆摆手,遗憾道:“在下不才,六百年来只呆在一个地方,见识不多,虚长了六百岁。”

寒露:“……”

叶舒在寒露失望又无语的眼光里过足了瘾,终于严肃了些,道:“不过见识没有,眼力倒是有一些。你耳坠上的珠子光华饱满,品质不俗,就是这耳坠制式,应该是前朝之物。”

寒露摸了摸耳坠上的东珠,点了点头:“之前听管家说这对耳坠是秦家家传的宝物,是有些年头。”

叶舒道:“前朝旧物易沾染旧主执念,自古游子多愁,思妇多怨,这耳坠应该也是沾染了主人的执念,机缘巧合之下将你拉进了幻境里。”

寒露不知信没信,含含糊糊点了点头,追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叶舒没说话,侧耳静息听了一会,问:“唱到哪一段了?”

寒露跟在秦公子身边读过几年书,听了一会,答道:“快到最后一段了。”

叶舒面色一凝,道:“把你的耳坠给我。”

幻境主人不知是好是坏,更不知执念为何,寄托了主人执念的耳坠也像个烫手香芋一样。寒露一顿,将耳坠递给了叶舒。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歌声方止,群鸟忽然拍打翅膀飞向天空,在二人头顶盘旋不止。树林深处红光一闪,紧接着轰隆一声,林间凭空出现一条路,一名矮胖的媒婆打扮的女人领着一队迎亲队伍欢欢喜喜地朝二人走来,目光在两位之间不断扫视,最后停在了叶舒身上,喜笑颜开道:“新郎官在这呢,快把新郎官送回去,我们还要去接新娘子呢,别误了吉时!”

队伍里其他人犹豫不定,有些害怕。媒婆把腰一叉,柳眉倒竖:“你们一个个胆子还没老娘大,都是干什么吃的!”粗短的时候往人群里一指,怒声道:“你你你。你们仨个阳气最重,将新郎送回去。其他人跟我走,接新娘,要是耽误了老娘赚这笔银子,老娘饶不了你们!”

三个被选中的倒霉蛋互相看了一眼,视寒露于无物,不情不愿地抬起叶舒,往树林深处红光闪烁的地方去了。

队首的高头大马打了个响鼻,一旁的马夫连忙拉住辔头,轻声安抚。本该是新郎官的位置却空无一人,一块崭新的牌位立在马背上,叶舒飞快地看了一眼牌位。

牌位上空无一字。

寒露站在原地略一思索,这幻境同婚仪相关,幻境主人大概率就是那迎亲队伍要去接的新娘了。前路不知在何方,不如跟着神棍稳妥,于是尾随叶舒一行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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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去边战边退,将一行人往远处引去。这一伙人并非药谷中人,而是昔日得罪过的九莲门。九莲门整体实力在修真界算得上中等,可这一批人里却有两个特别难缠,谢去双拳难敌四手,加之心有牵挂,即使有神兵在手,也逐渐落了下风。

他故意卖出破绽,露出半个命门。对方果然上当,一剑刺穿他的左肩,谢去反手一剑,送这人归西。

少了一人,压力轻了许多,就在谢去御剑飞过终南山之际,将军骨不知感应到什么,剑身猛的迸发出一股巨大的灵力,将谢去以及身后的追兵从剑身上震了下去。

醒来时谢去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枚巨大的铜镜前,梳妆台上步摇点翠金簪凤冠一应俱全,正红色胭脂上几道划痕,沾饱了胭脂色的软笔不知何故搁置一旁。

厢房外忽然听见一阵唢呐吹打声,而后重物落地,片刻杂乱的脚步声,媒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接新娘子咯!”

谢去:“……”

媒婆扭着腰身进了新娘厢房,却见新娘一脸杀气地盯着梳妆镜,愣了一会,皱眉道:“新娘怎的还未梳妆打扮,误了拜堂的吉时可不好!”

谢去本想丢下媒婆独自离开,他才不想当什么新娘,更不要同一个不知姓名的人拜堂成亲。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坐在原地,取了沾满胭脂的软笔,慢慢地为唇瓣渡上一层鲜红,语气听不出来半分欢喜:“大约是夙愿得成,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罢。王婶,劳烦您替我打扮一下,脂粉就不必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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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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