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青夫人之死

过了冰桥往前走去,前方岩壁上出现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洞窟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外面隐约传来风声。

越靠近出口,那股熟悉的属于雪山的凛冽气息便越发清晰。

两人加快脚步,前方豁然开朗,山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

他们站在一处陡峭的崖边,脚下是升腾的云海。

不远处,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余晖洒在雪山上,折射出万千光芒,恍如隔世。

郁辞深吸一口,只觉得肺腑间一片通透,连日来的阴霾也被这山风涤荡而去。

“总算是出来了。”

两人跃至地面。

昀光从怀中取出一枚令信。

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早已发现两人不见的雪连殷,收到昀光令信,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连忙带着人,循着令信指引的方向疾驰而来。

雪氏族人自幼在雪山中长大,对这片雪域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哪怕是最隐蔽的悬崖峭壁,他们也能如履平地。

天际尽头,几道流光划破了绚烂的晚霞,为首的那道身影与昀光极为相似,正是雪连殷。

雪连殷见他们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我一早发现你们不见,等了一日也未见回来,便知道你们定是又去了天坑。”

他看向昀光:

“你跟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昀光神色不变,未发一言。

郁辞也没想到,昀光竟连雪连殷都未曾告知。

“雪公子,对不住累你忧心了。”

雪连殷摆摆手。

“我知道是昀光的主意,你也不必替他道歉。他向来如此,行事只凭自己心意,任性惯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们虽有些疲惫,却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道:

“昀光,我也不问你们在找什么,只是无论如何,要爱护自身。若需兄长相助,直言无妨。”

几分无奈,几分关切。

“兄长放心,我心中有数。”

昀光应道,眼底露出暖意。

回到雪氏族地时,夕阳的金辉欲将隐没。

暮色开始像一层薄纱般笼罩下来,雪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愈发巍峨。

待夜静时分,又降起了雪。

郁辞和昀光两人站在结界边缘,望着远处,雪花簌簌而下,覆盖在白日里残留的喧嚣上,矫饰了一片岁月静好。

雪夜的清寒落满衣襟,站在结界里,却不觉刺骨,只余安宁。

“这雪山的雪,似乎总也下不完,有再多烦恼,见着这雪,也暂且消弭几分。”

郁辞轻声感叹。

“喜欢的话,可以留在这里。”

昀光转过头来,眸中映着雪光,明亮如星辰。

喜欢一样事物,往往不需太多理由,只要它令你心悦,便足以让人甘愿停留。

郁辞望着昀光,一时有些失神。

这雪色,同身边这个人,当真是相配极了。

若真到了那一天,有这人相伴,想必也不必畏惧与遗憾。

“喜欢也不一定非要拥有,有些风景,能远远看着,便已是难得的缘分。”

郁辞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见过它最美的模样,便足矣。”

夜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袂,发出细碎的声响。

昀光缓缓开口:

“既然有缘相遇,又何必只做远远观望的过客?”

郁辞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除了雪光,似乎还藏着更复杂的情绪。

他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忙移开视线。

“我以为我们去了很久,没想到不过才一日光景。”

郁辞转移了话题,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

昀光微微垂眸。

“那些地方自成一界,时间紊乱,也能理解。或许我们再去,出来几年过去也说不定。”

郁辞却心中一紧。

“那此次我们尚算幸运,否则若久久未归,岂不是要连累许多人冒险来寻。”

昀光看了他一眼,眸色沉静。

“不会,那些界域并非人人可见,更非随意可入。”

郁辞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倒不必担心旁人误闯陷入险境。”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昀光,轻声道:

“你…何时回去?”

昀光沉默片刻。

“我这次回去,你便不要同我一起了。”

郁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知道为什么对方这样说。

“你还是决定抛弃所有人,自己一个人去做?”

他声音干涩。

昀光的黑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情,什么话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郁辞垂下眼睑。

“一个人,是不是会有些孤单呢?”

昀光还是没有说话,眼中情绪难辨。

少年重诺,轻许生死。

又欺时多,轻易别离。

这世间的聚散离合,总是因为猝不及防才怅惘。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你难以知道,明天和世事无常,谁会先到。

郁辞望着昀光沉默的侧影,雪光落在他乌黑的发梢,仿佛染上了一层霜。

他轻轻叹了口气,风将这声叹息吹散在这个普通的雪夜里。

抬眸时,声音已经轻快起来。

他不再提及方才的话题,转而笑道:

“我姑母前几日来信了,说表嫂生了,要我回去喝杯满月酒呢,江南春日里桃花灼灼,与雪山又是不一般的美。”

昀光听着他的描绘,眸色柔和了些许,唇边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过些日子,我去寻你。”

郁辞心中泛起欢喜,笑道:

“那可说定了,只是你要尽快,不然等赏过桃花,就赶不上静水流深的杏花了。”

杏比桃先开,静水流深的那颗杏树是棵老树,每年花开时节,满树云霞似的白,风吹过,花瓣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一片芬芳。

两人在杏树下,曾度过了许多个安静的春日。

昀光望着他眼中闪烁的期待,缓缓点头,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应答。

“不会太久。”

夜色渐浓,雪落愈急,细密的雪如同揉碎的月光,对人间一视同仁。

回去后,郁辞去寻了苏墨。

前几日,当他得知昀光独自下了雪山天坑,便给师门去了信,让二师兄来接替自己负责此次宗门游学。

大师姐苏澈要忙掌门事物,三师姐苏朵是个修炼狂魔,只有二师兄苏墨除了整日在师姐面前刷存在感,啥事没有,最是清闲不过。

此刻苏墨正在房内悠闲饮茶,见郁辞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道:“回来了?”

郁辞在对面坐下,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道:

“嗯,刚回来。师兄,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苏墨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奇道:

“这还是我那个师弟吗,以前不都是‘苏墨苏墨’地喊,怎么几日不见,讲礼数了,倒叫起师兄来了?”

郁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夜寒。

“这不是看师兄你大老远从宗门赶来,又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总得表示点敬意不是?”

苏墨放下茶壶,挑眉道:

“少来这套,说吧,什么事?”

郁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些。

“此次还要继续劳烦师兄,代我在此地照顾师弟师妹,我要离开一些时间。”

苏墨何等敏锐,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又是跟太子殿下有关?”

郁辞不置可否,只是道:

“不要跟大师姐说,让她忧心。”

苏墨敛去笑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半晌才道:

“罢了,谁让我是你师兄呢。”

郁辞心中一暖。

“多谢师兄。”

苏墨摆摆手。

“谢就不必了,你既知师姐忧心,便要保重自己,早些回来。若你久不归,师姐起了疑心,我可不会帮你瞒着。”

郁辞又问了几句宗门近况,才起身告辞。

苏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眸中闪过担忧。

这雪山的风雪再大,终究有停的时候,可人心深处的牵绊,却时刻生长着。

他端起茶杯,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轻轻叹了口气。

情丝如雪,片片无声。

次日清晨,雪停了。

郁辞离开时并未惊动太多人,只与昀光在雪氏族地外的冰梯入口作别。

“我在江南等你。”

“好。”

郁辞点点头,转身踏上冰梯。

昀光站在原地望着他,月白色仙衣映着雪光,温润又清冷。

郧城与雪山相隔万里,即便是春寒,也是温柔的。

郁辞一路南下,待抵达郧城地界时,已是杏花微雨的时节,桃花则刚刚冒出花苞。

他看着一户人家后院探出墙头的几枝粉白娇嫩的杏枝,有些遗憾此刻不能与昀光共赏这满树芳华。

希望他能早点来,不然静水流深的杏花就过了最好看的时候了。

不过转念一想,错过便错过吧,只要他能来,无论何时,都是好的。

这般想着,郁辞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可能是因为姑母就在这里,这湿润的南方小城即便经常阴沉沉的,也同样令人心安。

无支山上,青夫人居所。

“你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我家中没有邪祟,你快走,不要再来了。”

“郁公子,我观你眉宇暗沉,生气具损,似邪气入体多日,再如此下去,恐性命堪忧啊。”

“就算如此,也不用旁人来管!”

院门被猛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雨珠簌簌落下。

紧闭的门扉外,一个白衣男子静静站着。

衣袂被微风拂动,遗世独立,宛如一幅水墨画。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中具是悲悯,似乎已经看透了门内之人的挣扎与痛苦。

细雨沾湿了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多次被拒之门外,话已说尽,可主家的抗拒如此坚决,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立在这细雨中。

无数人因执念而困于局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尽心力。

他纵有救人之心,却也需对方有挣脱枷锁的意愿,强行介入,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这世间最难渡的,从来不是山高水远,而是人心深处的执念。

菩提树下是个很特别的宗门,与其他宗门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们既不像名门大派那样广纳弟子、开坛授课,也不像隐世家族那般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菩提树下的弟子,人数向来不多,他们不追求修为的极致,也不参与江湖的纷争,更像是一群智者,游走于世间,以各自的方式体悟着人生百态。

他们对人对事,只说一切皆是缘法。

他们从不说为你好,也从不强求改变。

他们相信,每个人的生命都有其既定的脉络,唯有当本人心生觉悟,才是真正的救赎。

缘起则聚,缘灭则散,强求不得,亦无需强求。

这不是冷漠,也不是高高在上,这是他们敬畏天地万物的方式。

他们修行第一课,便是尊重他人的选择。

未来是未知的,强行改变他人的选择,是救还是害,无人可以预料。

每个人都是一艘船,在各自的航道上行驶,旁人可以指引方向,却不能代舵手掌舵。

所以成璧只是默默守在门外,任由细雨打湿肩头。

忽然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

却不是刚刚关门的男子,而是一位青衣夫人。

她容貌秀丽,眉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影。

“成璧宗子,你衣裳湿了,进来坐坐吧。”

成璧又轻叹了一口气,似了然,似无奈。

“夫人最终还是执念入了魔。”

青夫人面上却露出欣然之色。

“宗子怎知,我不是求仁得仁,得偿所愿?”

成璧没有因对方的执迷不悟失望,亦或是愠怒,他只是平静温和地看着青夫人。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世间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愿与不愿,只要自己觉得值得,那便是值得。夫人既觉甘之如饴,旁人自当尊重。”

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屋内。

青夫为成璧沏了杯热茶,轻声道:

“宗子多次上门,感激不尽,只是辜负了您一番好意,是我的不是。”

成璧接过茶盏,目光落在青夫人苍白的脸上,又看向悄无声息的内室。

“夫人不必如此,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能做到。”

见到对方目光的落处,青夫人眼中盈满悲伤。

“每个人的不幸,都有各自的缘由,或许是命中注定,或许是造化弄人,终究都是要自己承担后果,旁人谁都无法代替。”

她看向成璧。

“执念如渊,外人难渡。宗子心有慈悲,已是仁至义尽,不必为此挂怀,耽误修行。”

成璧沉默了。

他知道世间苦难,各有其源。

旁人纵有慈悲之心,却难解世人心中苦衷。

师门长辈曾对他言,真正的慈悲在于给予他人选择的自由,而非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

就如同这世间的雨,它滋润万物,却不会强迫每一株草木都必须发芽;如同这世间的风,它拂过天空,却不会要求每一朵云彩都循着同一条路径。

窗外连绵雨丝,细密如愁。

手中的茶盏渐渐凉了,成璧看着青夫人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决绝,知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苦,注定要一个人尝。

即便是神明在世,也无法替众生背负业障,能做的,唯有倾听与尊重。

“夫人既已决定,成璧便不再多言。”

他放下茶盏。

“只是尚有一事相告,多年前,我曾和云水宫白昱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听他提及过您。”

青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她却浑然未觉,只是垂着眼帘,嗓音微颤:

“他说了什么?”

成璧缓缓道:

“白先生说,他羞于见夫人,便是悔不当初,也再无法弥补。”

“今日有缘得见夫人一面,便将此言告与夫人,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愿。”

青夫人的指尖冰凉,茶水在杯中轻轻晃荡,映出她眼中翻涌的情绪。

“既是羞于见我,那便不必再见,也不必再提。”

放下将手中已凉的茶,青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连露面的勇气都没有,又何来悔意,何来弥补。”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空洞。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成璧看着对方背影,没有过多劝慰,只是道:

“只是白先生似乎并不知道,夫人为他育有一子。”

青夫人背影僵了一瞬。

她缓缓转身,坐到桌边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宗子今日前来,可还有其他事?”

成璧知道她是在下逐客令了。

他也不勉强,起身告辞。

“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夫人了。”

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青夫人。

“夫人寿命无多,若有想见之人,便见一见也好。”

屋内,青夫人捂住胸口,鲜血压抑不住地从喉间溢出。

窗外的雨丝似乎更密了,将整个郧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也模糊了她眼中的泪光。

她张口欲说什么,剧烈的咳嗽却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雨声,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无力地跪伏于地,强撑的身体垮了下去。

成璧刚刚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茶盏碎裂与剧烈的咳嗽之声。

他急忙回头,便看见青夫人伏倒在地的身影,鲜血染红了她身下青砖地面。

成璧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紧蹙。

脉象虚浮散乱,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生机正在急剧流逝。

未有犹豫,灵力缓缓渡入青夫人体内,试图稳住她涣散的心神与衰竭的生机。

只是这些灵力却根本存不住,如同指间流沙般迅速逸散。

他心中一沉。

“夫人,您这是何苦。”

青夫人缓缓睁开眼,唇边却勾起一抹笑。

“我是一个母亲,我放不下,舍不得。”

她强撑起身,打开内室的门。

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一对年轻夫妻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们依偎在一起,面色安详。

一个襁褓婴儿安静地躺在他们身侧,小脸粉雕玉琢,呼吸均匀,对门外的一切浑然不觉。

青夫人看着那婴儿,眼中闪过一点光亮。

她看向成璧。

“做父母的,永远无法看着自己的孩子独自受苦,哪怕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也甘之如饴。”

她的声音带着病态的虚弱,却异常坚定。

“我本残躯,若能遂他心愿,那便是我这一世最后的圆满了。”

成璧顺着青夫人的目光看去。

那对年轻夫妻胸口毫无起伏,显然早已没了生息,而那婴儿眉心隐有黑气缠绕,却被一层柔和的灵光勉强压制着。

几日前,他途径此地见到青夫人之子郁澄,便已察觉对方体内生机正在被什么东西快速吞噬掠夺。

最初他以为,对方是被什么邪祟缠上。

后来他隐隐察觉那股吞噬生机的力量并非来自外界邪祟,反而与他自身的灵力波动隐隐相连,才惊觉这或许是一种以自身精血乃至性命为代价的禁术。

为此他曾多次上门劝说,却全被对方拒之门外。

成璧无奈,只得转而去寻他的母亲青夫人。

见到对方时,他已然明白,她也深陷其中。

青夫人用自己的修为和生命力维系着那层灵光,延缓着儿子生机的流逝。

父母之爱,无私又决绝。

有些羁绊,早已超越了生死。

成璧修行多年,见惯了生离死别,却依旧为人的情感所震撼。

“您可知,这般强行续命,不仅会耗尽您自己,这孩子…也未必能真正平安。”

“我知道,成不成,就看今日了。”

青夫人的目光落在婴儿恬静的睡颜上。

“鬼母产儿,本就是逆天而行,小澄想保孩子一命,只能出此下策。”

“阿紫体弱,没能撑到孩子出世,却不肯闭眼安息,魂魄强行滞留身体,以鬼母之躯孕育,才让他得以降生。可这孩子自出生起便阴阳失衡,小澄便用自己的命祭了这禁阵,想要替孩子逆天改命,可代价实在太大了…他终究没能撑住,阵法反噬,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我这做母亲的,总不能看着他的努力白费。”

她轻轻抚摸着婴儿的脸颊。

“小澄的命是我给的,如今他要为自己的孩子搏一次,我便用我的命,再给他续上一程。”

成璧沉默地看着青夫人,没有人能替别人抉择。

从阿紫,到郁澄,再到青夫人,每个人的选择,都是因各自的执念与深情所生的必然。

“夫人,可还有后事交托?”

成璧无奈叹息。

青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她看向成璧,声音微弱却清晰:

“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本也没什么可托付的,只是我唯余一人不放心。”

“我有一侄儿郁辞,师从玄天剑宗,相认后还未能好好相处几年,他性子纯良重情,自幼失怙,命途多舛,若见我身死,定会悲伤不已。”

“这几日他应是该到郧城,宗子若能见到他,还望替我多多开解。”

“只愿他此后平安顺遂,再无波澜。”

青夫人说着,又咳出血来。

“还有这孩子…”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婴儿身上,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盼。

“…是小澄和阿紫的念想,便叫他小草吧,愿他如荒野草木,虽生于贫瘠,却有坚韧不拔的生命力,任风雨摧残,总能向阳而生,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若…若他能平安长大,告诉他,他的爹娘很爱他,其他的都不必说,这不是他该背负的东西。”

青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渐渐微弱下去,耳朵里也流出暗红的血来。

成璧目露担忧,却对此无能为力。

只能颔首:

“好,我记下了。”

白昱匆匆赶到时,正看见青夫人浑身是血的模样。

他踉跄着扑到青夫人身边。

“阿青!”

他伸出手,掐住她的手腕,声音急切。

手指下脉象虚浮得无法捕捉,白昱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阿青,你疯了?”

他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

曾经的明媚,如今只剩下枯槁。

青夫人缓缓睁开眼,看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嘲讽,似疲惫。

“我的事与你无关,你给我滚!”

白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着青夫人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她眼中那抹比死更冷的疏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青夫人却只是冷冷地别过头,看向内室那熟睡的婴孩,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黯淡下去。

“我再说一遍,滚。”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白昱猛地抓住她的手。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孩子…?”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内室那对毫无生气的年轻夫妻身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多年前的一幕还记忆犹新。

“你损了我的修行。”

白衣男子清逸出尘,声音冷若冰霜。

“你说什么?”

女子眼眶含泪,似是没想到,多日不见的情郎见面第一句话,不是思恋之语,却是绝情之言。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见我。”

男子冷酷转身,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仿佛他们之间那些山盟海誓、花前月下,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

女子僵在原地。

“你不告而别,没留下毫纸半语,我辛辛苦苦找到这里,你却说我损了你的修行,让我不要再来见你。”女子的声音悲伤又愤怒,泪水终于决堤,“白昱,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不管什么,都和我无关。”

男子无情道。

“和你无关?也好,那便如你所愿,我与你便从此一刀两断,非死别无一见!”

女子决然转身,手掌微拂过肚腹,目光复又坚定起来。

没有离了谁,便活不下去的。

青夫人居所。

白昱欲扶住身形不稳的青夫人。

“当年在云水宫,我说过我与你从此一刀两断,就一定会做到!”

青夫人猛地甩开他的手,却又是一口鲜血呕出,落在白昱洁白的衣袖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脸色也越发灰败。

“阿青,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离开我…”

白昱见状,心急不已,手中灵力不停地涌向青夫人,试图修补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

“别…白费力气了…”

青夫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

身体越来越无力,她知道自己大限已到。

可能是对这个男人仍旧是爱大过恨,也可能是人之将死,青夫人释然而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怨怼,唯有坦然与怀念,仿佛过往种种爱恨痴缠都不再是那么重要了。

她看着白昱,眼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温柔,仿佛是看着当年那个白衣胜雪、眉眼清俊的少年。

“当年云水宫一别,没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昱,誓言果然是不能随便发的,你看,这不是应验了吗?”

“都怪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滚烫的泪水落在青夫人苍白的脸颊上。

白昱抱着青夫人已渐渐冰冷的身体,满是悔恨。

他看向床上早已没了呼吸的一对夫妻,那是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儿子与儿媳。

“阿青,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

白昱亲吻了下青夫人的额头。

白鸿岚本是与小叔叔一起来见婶婶,本想着,小叔叔求得婶婶原谅后,可以一家团聚,却未料事情会如此发展。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一片狼藉。

青夫人倒在白昱怀中气息全无,那对年轻夫妻安静地躺着,唯有内室婴儿微弱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

白昱抱着青夫人,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青夫人面目安详,唇边那抹微笑,像是凝固在了时光里,呈现出昔日温柔模样。

颤抖着手,轻轻拂过青夫人额前凌乱的发丝,他想起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笑靥如花的女子,那时她的眼眸比星辰还要明亮。

“阿青,对不起…对不起…”

成璧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迟来却无法挽回的重逢。

他走到内室,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中的小草。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异动,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软糯的呓语,依旧睡得香甜。

那眉心的黑气似乎淡了些许,或许是青夫人最后的力量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这新生的生命本身便带着顽强的韧性。

白鸿岚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走到白昱身边,轻声唤道:

“叔父…”

白昱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将青夫人抱起,轻轻放在郁澄和阿紫的身侧。

然后看着成璧怀中婴儿,声音沙哑:

“给我抱抱这孩子。”

成璧将小草递了过去。

白昱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婴儿在他怀中依旧安睡,小小的手无意识地蜷缩着。

白昱低头凝视着那张与他相似的小脸。

多年前,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也亲手斩断了他们的未来。

如今,她为他留下了这唯一的血脉,而他却无法再亲口对她诉说他的亏欠与悔恨。

白昱抱着小草,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胎发,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婴儿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缺席了她的青春,缺席了儿子的成长,更缺席了这孩子的降生。

这是再也无法弥补的空白。

“你们能出去吗,我想和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白昱看着两人,声音沙哑。

成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白鸿岚望着紧闭的房门,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雨声淅沥,像是一首挽歌。

沉默良久,成璧看向白鸿岚。

“白鸿岚,你叔父生了死志,你去拦下他。”

他终于还是不忍见到又有一个人为此牺牲,插手介入。

白鸿岚闻言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冲向房门。

白昱坐在床边,握住青夫人冰冷的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他自幼痴迷修行,欲证得长生。

当年他修为滞涩,便入世历练,偶遇阿青,本以为只是修行路上的一段插曲,却不想动了凡心。

当他察觉到自己满心满眼都是阿青时,他极度恐慌。

他觉得自己忘了最初的道心,不再执着于修行大道,反而沉湎于红尘情爱并为此心有愉悦。

他对这种愉悦感到恐惧。

于是,他选择了最残忍也最自欺欺人的方式。

他以为,不见不想不念,便是解脱。

他以为,远离便是重回正轨。

他以为,只要时间够长,距离够远,便不会心生魔障。

如今他方明白,她不是弱点,而是他的铠甲。

初见时,她一身青衫,在桃花树下笑靥如花。

或许是桃花开得太好,或许是她眼中的纯粹与热烈太过耀眼,他竟一时看得痴了。

那桃花的香气,就此萦绕在了他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

人总是对轻易得到的视而不见,对苦苦追求的如获至宝。

他轻轻将婴儿放在青夫人身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边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仿佛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要去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桃花之约。

房间内,一道柔和的灵光自白昱体内缓缓溢出,与青夫人和郁澄残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道温暖的屏障,将小草轻轻笼罩。

晦涩古老的阵法波动悄然弥漫,无数细密的符文自灵光中浮现,如星辰般环绕着婴儿。

门外,白鸿岚撞开房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叔父,你在做什么?”

他快步冲上前去,打断白昱输送灵力的动作。

白昱按下白鸿岚的手,缓缓睁开眼。

“鸿岚,我是个不负责任的长辈,一生都任性妄为,许多年前辜负了阿青,最后到死还要再麻烦你一次。”

“叔父…”白鸿岚眼眶通红。

白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是你堂兄的孩子,你的侄儿,他们的献祭不够,这上古禁术想要成功,还差一些。”

“这既是阿青最后的愿望,我便定要为她完成。”

“我以自身为祭,再为这孩子续上最后一程,此后他便能如寻常孩童般平安长大,再无阴阳失衡之虞。”

白鸿岚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死死抓住白昱的手臂。

白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坚定温柔。

“傻孩子,哭什么。这世间因果循环,有欠便有还。我欠阿青的,欠郁澄的,今日便一并还了。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你看,”他低头看向被灵光包裹的小草,“他会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

“别让他知道这些沉重的过往,让他像个寻常孩子一样,平安顺遂地长大。”

成璧站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白昱的选择,与郁澄、青夫人如出一辙。

这情意,令人动容,却也让人扼腕。

转身望向庭院中那棵孤零零的桃树,花苞尚未完全舒展,在连绵的雨雾中瑟缩着。

这世间的情爱痴缠,往往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却又在新生中留下一线希望。

白鸿岚闭了闭眼,“好,我成全你,小叔叔。”

阵法闪烁,白昱伏在床边,周身灵光愈发炽盛。

那温暖的屏障将小草紧紧护在中央,符文流转间,仿佛有生命在游走,将小草包裹得密不透风。

待灵光渐渐散去,房间内只余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和四具气绝的尸首。

一家四口,终于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团聚。

白鸿岚轻轻将白昱的身体放平,小心翼翼地抱起尚在襁褓中的小草。

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微曦穿透云层,洒落在庭院的桃树枝桠上,映得那几点粉嫩的花苞愈发鲜活。

当郁辞踏入青夫人居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淡淡的灵力波动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踉跄着冲进屋内,却只见到四具冰冷的身体静静躺着。

这如同当年父母离世那熟悉的一幕,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颤抖着伸出手。

“姑母…”

郁辞的思维一片混乱。

他不明白,怎么自己唯数的几个亲人也离自己而去。

指尖触碰到青夫人冰冷的脸颊,那曾经温柔抚摸过他头顶的手,此刻再无半分温度。

似受到刺激一般,他缩回手指,只觉眼前全是灰色。

身体里有什么在疯狂翻涌,在雪山被他强行压制的力量,似乎被惊动了,开始不受控制。

他双目泛红,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戾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白鸿岚抱着小草,见他如此,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郁辞,你冷静点!”

郁辞完全没有听见对方说了什么。

那股被压制的力量如洪水般冲击着他的经脉,让他痛不欲生,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恨意。

他猛地甩开白鸿岚的手,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在他胸腔中炸开,许多血色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不是属于他的记忆。

破碎的厮杀声、淋漓的鲜血、人们绝望的哭喊…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仿佛来自遥远的前世,又像是被强行烙印进灵魂的诅咒。

“为什么这么对我?”

“好恨,好恨!”

“我好悔,好悔啊!”

“救救他!”

“该怎么才好,怎么才好…”

各种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捂住耳朵,却毫无作用。

“你们不要再说了!”

郁辞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郁辞喉咙里迸发出来,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白鸿岚被那股强大的戾气震得连连后退,怀中的小草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不安,小嘴一瘪,发出了微弱的啼哭。

这哭声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郁辞被仇恨与痛苦裹挟的意识。

他看了孩子一眼,便捂着耳朵冲了出去。

“白雨,白画,快跟上去。”

白鸿岚连忙对着门外唤道。

两道身影迅速从廊下闪出,如离弦之箭般追向郁辞消失的方向。

白鸿岚低头看了看怀中被惊醒、小脸皱巴巴的小草,心中五味杂陈。

小家伙大概是饿了,哭声虽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让白鸿岚原本沉重的心绪稍稍松缓了些。

他笨拙地拍了拍小草的背,轻声哄着:“不怕,不怕,叔父在呢。”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上总有这许多不公不平,为什么无辜的人总是要受苦难,为什么善意总是被恶意凌驾,为什么总有人要踩踏着别人的尸骨生存…

郁辞被姑母离世的巨大悲痛深深刺激,意识已不太清醒,那些残灵的怨恨情绪充斥着他整个思维,让他分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许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抹红光,嘴唇微动间,吐出几个低沉而晦涩的音节,带来令灵魂战栗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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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度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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