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第四十章阿善

郁辞看着昀光近在咫尺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怔愣道:

“你刚刚,是在威胁我?”

昀光缓缓收回按在郁辞唇上的手指。

“并非如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郁辞的心弦上。

“只是我从不想如果。”

“我只想你明白,这人间与于我而言没有分别,这囚笼是一年,还是一万年,于我而言亦无分别。”

“司我之命,逐我荒芜,补我敬畏,余我珍惜,皆系于你。”

郁辞怔怔地看着昀光。

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而炽热的剖白,仿佛将自己的灵魂都摊开在他面前,任他审视,任他取舍。

当时在雪山溶洞里,昀光曾说过的话,竟是认真的。

“一年不短,万年不久,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昀光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白鸿岚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他们。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偏执的人,为了成璧,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此时见到昀光的眼神,他竟然有种遇到同类的错觉。

那却不是惺惺相惜,而是一种警惕。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明白这样的人有多么可怕。

若有一日他们利益相悖,昀光对他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但若是他们有共同的目标,或许…

白鸿岚眸光微沉。

对于万年之前的些许隐秘,他并非全无所知。

或许,该找一找祝由一门了,他们知道得应该更多一些。

天机百工传承至今,零落大半,祝门之人更是鲜为人知,但他们曾经的信仰,不会让传承轻易断绝,必定藏于某处,暗中观察着世间的变迁。

郁辞无法回应昀光,因为他看不到自己未来的路。

这世界不是有情饮水饱,他不可能不管不顾,只单纯沉沦于眼前的爱欲之中。

他不能用昀光的命来赌。

回到无支山,郁辞读了青夫人给他的遗言。

寥寥数语,道尽牵挂。

他看着成璧怀中婴儿,那孩子眉眼间有几分似青夫人,也有几分似他,小小的拳头攥着成璧的衣襟,睡得安稳。

这孩子,还这么小,便已背负了如此多的沉重过往,未来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

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成璧看到他的动作,低声道:

“青夫人离世前,给他取了名字,叫小草。”

“小草…”郁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青夫人一生流离,在生命的最后,给孩子取了这样一个平凡而充满生机的名字,或许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像野草一样,无论在何种艰难的环境下,都能顽强地生根发芽,向阳而生吧。

小草睡颜恬静,对周遭的一切纷扰一无所知。

“郁公子,有一件事我想还是要告诉你。”

一旁站着的白鸿岚突然开口。

郁辞疑惑抬头看他。

对方递过来他一张泛黄的纸。

见到这一幕的成璧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默认了白鸿岚的举动。

昀光负手立于不远处,看见两人递来的纸张,眸光微凝。

郁辞接过那张纸,缓缓展开。

纸上是一个阵法,墨痕浅淡,边缘处甚至有些毛边,显然已有些年头。

阵法的线条繁复交错,隐隐透着一股晦涩的古意。

他凝神细看,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类似的纹路。

白鸿岚缓缓道:

“这是我在青夫人遗物中发现的,你再看看背面。”

郁辞依言将纸翻转过来,只见背面是同样陈旧浅淡的墨迹。

那笔迹墨迹虽淡,却清隽有力,字字风骨犹存。

这不是姑母的字迹。

郁辞心中猛地一跳。

‘阿黛执念若此,羽不能不为。

逆天改命,盼一线生机。

唯愿吾儿,岁岁无忧。’

短短数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郁辞心头。

阿黛…是他母亲的名字!

而他父亲,名讳便是羽!

这竟是父亲留下的!

郁辞握着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后便已双双离世,关于他们的记忆,只有姑母偶尔提及的零星碎片。

“逆天改命…”郁辞喃喃自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母亲的执念…”

在小倩阴魂中曾见过的那些画面,此刻如同被钥匙打开了锁,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

他猛地抬头看向白鸿岚,“这…这阵法,姑母所用的禁术,是否与这纸上的阵法有关?”

白鸿岚点了点头。

“成璧比对过,正是此图阵无疑。”

郁辞反复咀嚼着父亲留下的字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父亲他…他当年是想为母亲改命?还是…为我?

腰间悬挂着的墨色玉玦在握紧的手心里,传来温润奇异的暖意,这暖意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蔓延,让他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同时他肩膀一沉,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了上来。

郁辞侧头,对上昀光清冷的眼眸。

“别慌。”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郁辞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着白鸿岚:

“这阵法…它究竟有何作用?”

“起死回生。”

白鸿岚回答。

“这不可能…”郁辞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世间哪有起死回生之法?”

成璧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鸿岚,我来说吧。”

他又看向郁辞。

“郁公子,你心神莫要太过激荡,我慢慢说与你听。”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铁律,无人能违。这阵法也并非真能起死回生,它其实算是一种疗愈之法。”

成璧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

“寻常的疗愈之法,只能修复伤病。但此阵不同,它不仅仅能修复肉身的创痛,更能逆转生机的流逝和魂魄的溃散。据我师门旧藏典籍上说,此阵能沟通天地,与天道做交易,得解题之方。”

“只是这阵法所需的代价极大,要救生机,需得拿生机来换,要逆转魂魄,更要以魂魄为引。”

“小草之所以侥幸救回,并不是因为献祭了三个亲人,而是因为小草本就是活人,只是因他母亲死亡,胎中无法继续汲取母体养分长大,生机日渐微弱。郁澄启动阵法,青夫人和老宫主的牺牲,强行续接了那微弱的生机,这才让小草得以降生。”

“否则,别说是三个人的命,就算是献祭三十人、三百人,也无法让一个已经断气的婴孩死而复生。”

说到这里,成璧郑重地看着他。

“我说这些,一是为你解惑,更是是想让你明白,你父亲有可能做了同样的事情,不是因为要复活你才做出那样的选择,而是当年你和小草有可能是一样的情况,母体已逝但幼体存活。”

“那是他们当时,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成璧顿了顿。

“郁公子,你的存在,是你父母以爱与牺牲换来的奇迹,他们或许未能陪伴你长大,但你如今站在这里,便是他们与你同在的证明。”

“你无需为他们的选择而负累,更不必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世间纵有万般艰难,你能平安至此,便已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郁辞怔怔地听着成璧的话,看着陈旧纸张上的清隽字迹。

‘唯愿吾儿,岁岁无忧’

‘逆天改命’四字背后,藏的或许不是痴妄,而是一位父亲在绝望中最后的挣扎。

“鸿岚曾与我商议,是否要告诉你这些,我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他的想法。”

成璧目光落在郁辞手中的纸上,声音温和。

“这阵法图,是你父亲的遗物,既与你有关,我们终究觉得此事不该瞒你,亦不愿你有朝一日你再得知当年的一切,对自己的人生充满负罪与愧疚。”

郁辞的视线从纸上挪开,缓缓抬起,望向窗外。

雨早已停了,皎洁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温柔地洒在无支山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他微微湿润的眼角。

心中那股被紧紧攥住的窒息感,似乎在成璧温和而坚定的话语中,渐渐松开了一些。

昀光始终站在他身侧,那只覆在他肩上的手,带着一如既往的微凉,却也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支撑。

郁辞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沉静气息,仿佛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这样站在他身边。

他的心,在那一刻,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多谢。”

郁辞轻声对白鸿岚和成璧说道。

成璧温和一笑:

“若我数言,能稍解你心中郁结,便是再好不过。”

白鸿岚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眸光依旧深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夜渐深,无支山万籁俱寂。

郁辞和昀光对坐房中。

那张有着父亲字迹的泛黄纸张被平铺在桌上,烛光在纸上投下了摇曳的光影。

郁辞看着旧纸上父亲清隽的字迹,仿佛能穿过时光,窥见他素未谋面的父亲落笔时的神情。

是焦灼,是不舍,还是在做出某种沉重抉择后的决绝?

过去过不去,未来却已在眼前悄然铺展。

他盯着‘岁岁无忧’四字,眉目舒展开来,唇角也终于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昀光静静地看着他,烛火跳跃,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星子在其中

“在想什么?”

郁辞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释然。

“在想,我还是不够勇敢。”

总是顾虑太多,怕辜负,怕失去,怕这短暂的安稳会如泡沫般破灭,更怕自己的踟蹰不前,配不上他毫无保留的交付。

“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郁辞拿起桌上的纸,翻到那繁复的阵法图。

昀光的目光落在他舒展的眉梢。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路,总要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我一直停留在原地,以为自己多么强大,无所畏惧,可在面对洪流时,却像个懦夫,毫无招架之力。”

“在真正面对过往与前路时,才发现自己连坦然接受的勇气都没有。”

郁辞轻轻将纸张拿起,送到烛心处。

昀光伸手拦下。

“你想好了,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郁辞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念想在心里,不在纸上。”

他指尖微倾,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角,迅速蔓延开焦黑的痕迹。

“这阵法,不该存世。”

青夫人与老宫主的牺牲虽换来了小草的降生,但那代价之沉重,足以让生者永世背负。

父亲当年动用此阵,或许是出于无奈,但如今看来,这更像是一个深渊。

它看似能逆转生死,实则是将活人当作交易的筹码。

世间多少人会为了一己之私,或是一时之痛,而不顾一切地动用此阵?

世间几多痴男怨女,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又会出现多少祭品?

郁辞看着那泛黄的纸页在跳跃的火焰中微微颤抖,父亲的字迹在火光中渐渐蜷曲、模糊。

那些承载着过往秘密的墨痕,最终化为一小捧灰烬,散落在桌上。

昀光沉默地看着,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郁辞轻轻吹了吹,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过往一并吹散。

他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未干的湿意,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我要入世练心,若不能掌控自己,又如何与你并肩而行?”

昀光眸色微动,那深不见底的墨色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凝滞。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好。”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又重得仿佛承诺了整个世界。

“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他嗓音低沉。

“我在静水流深等你回来。”

这不是离别,而是约定。

至于一切悲剧的开始,二十多年前那场南疆的大雪因何而落,他并未忘却,但此刻,他更愿意将这份探寻的执念,化作入世修行的动力。

只有当自己真正强大起来,才有能力去揭开那些尘封的真相,同时在真相来临时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而非只能在命运的洪流中被动裹挟。

他看向昀光,眼中映着对方沉静的面容。

他眼中不再有犹豫和退缩,只有历经风雨后的澄澈与坚定。

“静水流深…”他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心底,“我会回来的。”

窗外月光皎洁,透过窗棂,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如同两人交织的命运。

乱葬岗边缘一处山神庙。

庙内神像早已残缺不全,泥塑的手臂断落在地,半边脸也塌了下去,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闯入此地的人。

角落里堆着些枯枝败叶,还有几件破烂不堪的衣物,不知是哪个流浪汉留下的。

庙宇不大,半边屋顶已塌,露出黢黑的椽子,蛛网结满了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尘土的气息。

但至少,这里能遮风挡雨。

一个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来人一身黑衣,衣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几处破损的地方还在不断渗出血丝。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几分阴鸷的脸。

他脖颈处似乎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血珠正不断滚出,顺着锁骨蜿蜒而下,在黑色衣料上晕开更深的暗痕。

他抬手捂住伤口,指缝间立刻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脖颈间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靠在墙上喘息片刻,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山神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不甘。

他知道自己此刻处境凶险,追杀他的人恐怕已近在咫尺,必须尽快恢复力气,否则,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拖到角落里那堆枯枝败叶旁,用尽力气将自己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庙门。

风声呜咽着穿过破庙的缝隙,如同鬼魅的低语,让这寂静的夜晚更添了几分阴森。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庙外的动静。

雨虽然停了,但山间的夜风依旧带着寒意,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在这空旷破败的山神庙里显得格外响亮。

庙外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紧紧握住藏在袖中的匕首。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沉默。

黑衣人死死地盯着那扇破旧的庙门,大气不敢出。

突然,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风裹挟着灰尘卷了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旋。

一道瘦长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透过门缝探了进来,停在门槛边。

那道影子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并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立着。

细长的黑影顺着门缝探了进来,在地上拖曳出扭曲的形状。

片刻后,那道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门缝被缓缓推开得更大了些。

一个五岁左右的孩子轻轻走了进来。

那孩子皮肤白得像雪,头发黑得像墨,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得不像真人。

孩子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角落里那堆被扰动过的枯枝败叶,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他举起左手一根食指,轻轻指向那堆枯枝败叶,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爹爹,你藏在这里,冷不冷啊?”

黑衣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试图用枯枝败叶的遮掩来蒙混过关。

然而,那孩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孩子蹲下身,伸出白嫩的小手,轻轻拨开覆在黑衣人身上的枯叶,露出他染血的衣襟。

黑衣人只感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小手触碰到冰冷的血迹时,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暗红的印记,稚嫩的声音响起:

“爹爹,你的血为什么是热的?”

黑衣人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对上孩子那双过于清澈的眸子。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审视,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孩子歪了歪头,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解。

他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抚上黑衣人苍白的脸颊,指尖带来噬人的寒意。

那寒意顺着皮肤肌理渗入骨髓,黑衣人只觉得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他想挣扎,想嘶吼,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连眼皮都沉重得难以抬起。

孩子的指尖在他脸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眼神却依旧是那种无波无澜的清澈,仿佛在触摸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爹爹,见到阿善你不开心吗?”

黑衣人瞳孔骤缩,残存的意识在极致的恐惧中疯狂叫嚣。

这孩子的声音明明稚嫩如莺啼,落在他耳中却比地狱的丧钟更令人胆寒。

喉咙像被寒冰冻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孩子冰凉的指尖滑过他的下颌,停在他颈间伤口上,轻轻按压着。

剧烈的疼痛让黑衣人眼前一黑,伤口处的血液似乎被那冰冷的指尖冻结,连带着心脏的跳动都变得滞涩。

“爹爹不说话,是不是因为很疼很难受?”

孩子歪着头,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声音里依旧带着天真,可那话语落在黑衣人耳中,却如同催命的符咒。

疼?何止是疼,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生命力正随着那指尖的寒意一点点流逝。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染血的衣襟上,暗红色的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沉、冰冷,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孩子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不满,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

黑衣人浑身僵硬,只能死死地盯着孩子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那里面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孩子见他不说话,也不恼,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玩偶。

“爹爹不说话也没关系,你看,阿善给你带什么来了?”

孩子说着,举起一根手指勾了勾。

庙外的阴影里,缓缓走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提线木偶般,每一步都透着僵硬与不协调。

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脖颈。

女人走到孩子身后,垂着头,仿佛一个被操控的纸人。

孩子转过身,看了看女人,又看向地上趴着的黑衣人。

“看,阿善把爹爹最喜欢的东西带来了。”

他声音软糯,小手却用力抓住女人的手腕,将她往前拖了几步。

女人像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跪倒在黑衣人面前,低垂的头颅几乎要碰到地面。

她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与山神庙里的霉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孩子蹲下身,小手在女人披散的长发中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贝。

片刻后,孩子似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从女人的发间抽出一根玉簪。

那发簪样式古朴,簪身洁白,簪头却是粉色,雕刻了两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的花瓣边缘是更为浓烈的艳粉,美得惊心动魄。

孩子举起玉簪,对着月光轻轻晃动,粉色的簪头在月色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爹爹,你看,这是娘亲的‘同心莲’,她以前最喜欢了。”

孩子举起玉簪,对着黑衣人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爹爹,你看,这是娘的发簪,你以前总喜欢用它给娘绾头发的,对不对?”

黑衣人看着那根玉簪,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胸口剧烈起伏。

孩子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却在这阴森的破庙里回荡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他小手一扬,那根“同心莲”玉簪便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刺向黑衣人的心脏。

黑衣人眼中迸发出最后的惊恐与绝望,他想躲闪,身体却如同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艳粉的莲花开在自己的胸口。

冰冷的簪尖没入皮肉,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簪身上传来的、属于某种阴邪力量的冰冷脉动。

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迅速流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孩子那咯咯的、天真又残忍的笑声。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孩子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爹爹,现在,你可以永远陪着阿善和娘了…”

孩子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幽深与冰冷,如同寒潭深处的漩涡。

庙外的夜风依旧呜咽,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照亮了孩子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他蹲在黑衣人身旁,小小的手指轻轻拂过对方冰冷的皮肤,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质地。

随后,孩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初雪,却让角落里蜷缩的枯叶都似在无声战栗。

而跪在黑衣人身前的女人,始终垂着头,长发在夜风中飘荡,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血色,双目空洞,唯有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在月色下泛着青黑。

郧城,医馆。

老大夫正捻着胡须,仔细端详着面前病人的脉象,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病人是个中年汉子,面色蜡黄,气息虚弱。

老大夫把完脉,又翻看了病人的眼睑,沉吟道:“你这病邪入体不浅,脉象虚浮,脾胃失调,倒像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汉子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不干净的东西?大夫,您是说……”

老大夫摆了摆手:“莫慌,也可能是误食了霉变之物,我先给你开几副方子,你且回去按时服用,若三天内仍无好转,再来寻我。”

说罢,便提笔在纸上写着药方。

就在这时,医馆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老大夫没有抬头,继续写着药方,只随口问道:“这位公子,可是哪里不适?”

郁辞走近,开口道:

“老大夫,前日我送过来一个孩子,您可还记得?”

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关切。

老大夫闻言,停下手中的狼毫,抬头打量了郁辞一番。

“哦,是你啊,难为你还记挂着,那孩子昨日便醒了,已无大碍。”

老大夫放下笔,将药方递给中年汉子。

汉子接过药方,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大夫这才转向郁辞,叹了口气道:“那孩子倒是个可怜的,醒来后什么也不说,问他家住哪里,父母是谁,都只是摇头。”

“他现在何处?”郁辞问道。

“在后院歇着呢,我让徒弟给他熬了些小米粥,孩子身子弱,得好生养着。”

老大夫说着,引着郁辞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栽着几株老槐。

一间简陋的厢房里,小小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桌前,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老大夫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侧身让郁辞进去。

“孩子,那位救你的公子来看你了。”

郁辞走进厢房,目光落在桌前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

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脸色比初见时好了些。

一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郁辞没有说话,眼神里没有寻常孩子该有的活泼与好奇,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郁辞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身体好些了吗?可有哪里还不舒服?”

孩子摇了摇头。

“谢谢。”

他轻声说,声音细弱。

“不必客气。”郁辞看着他,“那天你怎么会一个人在那里淋雨?你的家人呢?”

孩子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没有家人。”

郁辞心中微沉,果然如此。

“那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瘦骨嶙峋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孩子沉默了片刻,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

“我五岁了。”

“我叫阿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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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度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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