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绝望世界
昀光的声音很轻。
“数十年,委实太少。”
他不慕长生,只求一人。
可是,这般结局,皓首同陵都成了奢望。
郁辞看不见昀光内心的不甘,也没有听到他轻声话语里藏着的悲意,他只是觉得心口闷得发疼。
余生太短,他不舍。
他看着昀光平静的侧脸。
天人一族寿命悠长,他原本以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看遍人间,去品尝岁月。
却被告知,他能拥有的全部时光,不过如此仓促。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会做什么?
郁辞看着昀光,终于理解了母亲当初的选择。
动我凡心者,唯一人而已。
就在他欲开口说些什么时,眉心突然一痛,识海深处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搅动他的神魂。
郁辞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眉心。
“郁辞?”
昀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
“怎么了?”
郁辞紧蹙着眉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整个石台开始颤动起来,那些原本稳定闪烁的符文瞬间变得狂乱,幽光忽明忽暗。
原本稳固的屏障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动静比先前玄猫发怒时的震动更为剧烈,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在地下苏醒,正用巨爪疯狂抓挠着这片空间的基石。
伏在枯木上的玄猫猛地睁开眼睛,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回事?封印之力竟在加速衰退!”
它霍然起身,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在郁辞身上,眼神中闪过惊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高台上的黑雾开始不安分地翻涌,地面黏腻的黑色泥潭甚至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不可能…这气息…”
“…契约之期明明还没到…”
玄猫喃喃自语,小小的身体从枯木枝干上站了起来,尾巴警惕地竖起,周身的黑雾又开始缓缓弥漫开来。
因剧痛,郁辞牙关咬紧。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天空是暗沉的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隐约间,他似乎看到无数扭曲的黑影在荒原上游荡,黑影中无数张痛苦挣扎的面孔,在无声尖啸。
他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刺痛感,试图在他的识海中扎根、蔓延。
那东西冰冷、沉重,与高台上玄猫周身的黑雾气息有着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邪异、更加具有侵蚀性。
玄猫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那里星辰的轨迹开始扭曲,原本恒定的星辉变得忽明忽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乱了棋盘。
高台的震动愈发剧烈,更令人心悸的是,地面上的黑色泥潭开始沸腾,无数扭曲的黑影在泥沼中翻滚、嘶吼,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即将破体而出。
“也好,天命劫数,早该如此。”
玄猫恢复了平静,望着那片被搅乱的星空,言语苍凉漠然。
昀光紧紧将郁辞揽入怀中,另一只手迅速结印,指尖凝出白色的灵力光晕,探向郁辞的眉心。
他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安抚那狂暴的力量,同时目光锐利看向冷眼旁观的玄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昀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周身灵力激荡,白色光芒从他掌心流转渗入郁辞眉心。
“他是主人在此界投影,不知在哪无意中吸收了少许主人遗留的力量。”
“而此界是主人开辟,受到那力量的本源牵引,所有的封印之力正在回归,可他是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载神力。”
玄猫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神力回归,符阵封印加速衰退,待此界崩塌,末世重现。”
“你们本不该来此,现在,一切都提前了。”
郁辞只觉得眉心的刺痛如同跗骨之蛆,那股冰冷的力量顺着昀光渡入的灵力疯狂反扑,白色光晕在他眉心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那邪异的力量吞噬。
昀光扶着摇摇欲坠的郁辞,听到玄猫的话,脸色极为难看。
“别说废话,如何才能救他?”
“你脚下符阵上,那块黑色石头,便是黄泉,它是人间界碑,也是封印的核心,若想救他,唯有利用它将神力暂时收容。”
玄猫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字字句句都带着残酷的抉择。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黄泉是亡者往生之地,是胎灵孕育之所,它的属性与主人的神力相反,是另一位神明的权责。”
看着昀光伸向黑石的手,玄猫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
“你确定要这么做?”
“黄泉之所以作为封印我的阵眼,正是因为两种力量相互克制,它一旦被动用,虽然封印之力重新凝聚,能让此界不破,但两种力量本源相悖,强行交融相互湮灭,必将产生空间裂隙,无数亡魂魔物会从黄泉涌入人间,届时,人间动荡,纷争四起…”
昀光的手于半空微不可查地悬停一瞬,复又坚定地探向黑石。
“人间又何曾有过安稳,难道不是在一次次动荡中苟延残喘?”
他手指弓起,暗劲一凝,硬生生将那牢牢嵌在符阵中的黑石从石台抠起。
许是太过用力,他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渗出血来。
那黑石看着不大,只有手掌大小,入手却重逾千斤。
昀光刚要拿起,一只白皙微凉的手突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郁辞不知何时已强撑着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却异常清明。
“别…”他声音虚弱,“不要动它。”
昀光动作一滞。
郁辞勉强一笑。
“相信我,可好?”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昀光的手按下,黑石重新落回了符阵凹槽。
黑石上,两人手掌相叠。
郁辞掌心蹭到昀光指尖的血,灼热异常。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灼热在掌心路蔓延开来,仿佛要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都点燃。
看着昀光眼中担忧,郁辞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识海中的剧痛,缓缓抬起手。
手指微动,一道白光自他指尖亮起。
陌生的指印在他指尖流转,古老而纯粹。
那并非昀光所熟悉的任何一种灵力结印方式,仿佛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某种契约。
郁辞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指节的弯曲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苦,额上的冷汗滴落在手背上,与那灼热的血迹混在一起,蒸腾起淡淡的白汽。
他将那道白光缓缓引向自己的眉心,识海中的那股冰冷邪异的力量仿佛感受到了安抚,不再疯狂冲撞,反而像找到了归宿般缓缓沉淀。
郁辞能感觉到,那道白光如同温柔的手,带着一种包容万物却又不容侵犯的神圣感,抚平了所有的血色和狰狞。
那股冰冷沉重的力量开始沉寂,不再试图侵蚀他的神魂,反而与眉心的白光交织缠绕,形成一枚温润的印记,散发出淡淡的暖意。
眉心不再刺痛如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与宁静。
高台的震动奇迹般地减弱了,狂乱的符文渐渐稳定下来,幽光屏障重新变得凝实。
地面上沸腾的黑色泥潭渐渐平静,那些翻滚嘶吼的黑影隐没不见,只有咕嘟声还在低沉地回响,像是不甘的余音。
天空中扭曲的星辰轨迹也开始缓慢归位,星辉重新变得恒定而柔和。
石台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昀光紧紧抱着虚弱的郁辞,指尖轻轻拂过他眉心那片已恢复光洁的皮肤,那里残留着暖意。
正在这时,溶洞中曾经出现过的,那种纯净而温暖白色光芒再次从两人相触之处出现,如同细密的蛛网般蔓延开来,将两人紧紧笼罩其中。
这光芒不同于郁辞指尖的灵光,它更像是初生的朝阳,带着生生不息的温和力量,将两人的气息悄然连接。
这光芒蔓延至身下的黑色黄泉石时,石面竟然呈现出一种细腻的玉质光泽,其中似有金色纹路显现,淡淡的金色光晕一闪而逝。
而昀光额间,一抹红色纹印微微闪烁了一下,仿若幻觉。
那形状似花非花,似火非火,竟与郁辞额间印记极为相似。
玄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红色瞳孔中出现明显的波动。
它周身弥漫的黑雾悄然散去,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郁辞眉心那枚若隐若现的印记。
“我以为,神明都已经消逝,没想到…竟还留下了这样的后手。”
玄猫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居然强留主人的投影,那个可恶的恋爱脑,难怪连天命劫数都能强行扭转。”
“总是坏我大事…”
它甩了甩尾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看来,你们的命,比我想的要硬得多。”
郁辞缓缓放下手,虚弱地靠在昀光怀里,感受着那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眉心那枚印记渐渐隐去。
他看着玄猫,声音因脱力而有些沙哑:
“你口中的‘主人’,究竟是谁?”
玄猫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似乎不愿多谈。
“不该问的别问。”
顿了顿,玄猫红色的眼睛扫过郁辞和昀光交握的手,像是流过一丝不忍。
“你如今只是利用神力传承记忆里的契约之法,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力量,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你强行融合,神力冲刷之下,心神极易受损,长此以往,记忆和情感都会出现遗失。”
“你虽能暂时安抚这股力量,但它随时可能因你情绪剧烈波动或遭遇更强的外力冲击而再次失控,更何况,力量还在不断回归,凡人之躯,如何能抗?”
这玄猫虽以灭世为职,却似乎并非全然无情。
或许,这被规则束缚的执行者,内心深处也藏着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矛盾。
玄猫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除非你能找到它真正的主人,求他收回这股力量…”
“或者…”玄猫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让你彻底成为主人。”
郁辞和昀光皆是一怔。
“你这是什么意思?”
郁辞不解地看向玄猫。
玄猫舔了舔爪子,眼神复杂地打量着郁辞:
“你是主人在此界的投影,本是镜花水月,无根之萍。但你若能继承主人的神格与权柄,那便能拥有承载这份力量的根基,可万无一失。”
“届时别说是这点回归的神力,便是执掌此界兴衰,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它语带诱惑:
“主人的权柄在我这里,神格已经沉睡,只要你愿意,我便能助你唤醒神格,继承权柄。你将不再是凡人,而是世界的主宰,天地法则任你驱使,岁月长河为你停滞。”
蛊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台上回荡。
“想想看,你将真正拥有永恒的时光,再无生离死别之虞,是不是很美妙?”
玄猫紧紧盯着郁辞。
郁辞一声轻笑。
“你想的倒是很美。”
玄猫的红色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哦?难道你不想要永恒的生命?”
郁辞微微起身,将昀光受伤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手中微光闪过。
昀光指尖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迹。
“你想借我让旧主复活,重临世间,对吗?”
玄猫不动如山。
“机会我已经给你了,选不选,在于你自己。”
郁辞看着玄猫,眼神平静无波。
“刚刚那些许力量,便已让我识海翻涌,险些心神失控,若真继承那所谓的神格权柄,恐怕我就不是我了。”
“你真是一只坏心眼的小猫。”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额前汗湿的发丝,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昀光收紧揽着郁辞的手臂,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你早该接受旧主已逝的事实,即便如你所愿,神格权柄重新苏醒,可神何等强大,又岂是如此简单便能借凡人之躯复活,若真能如此,你又何必执着于灭世,想重开混沌。”
玄猫沉默了,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过了许久,它轻轻歪了歪头,稚嫩的声音沧桑中又有着天真:
“主人说我是祂最爱的宝贝,可祂却离开了我一万年。”
它甩了甩尾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又有一丝偏执。
“我只不过是一只渴望主人怀抱的小猫咪,我又有什么错呢?”
郁辞看着它,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怜悯。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轻,“你执着于祂以过去的形态归来,可真正的爱,难道不是尊重祂的选择吗?”
玄猫愣住了。
它的尾巴无力地垂落,声音低了下去。
这被执念束缚了万年的存在,或许比谁都渴望解脱。
“可主人抛弃了我。”
“星辰轮转,沧海桑田,你来了,却又不是祂。”
郁辞心中沉甸甸的。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时光无法复制,因此才显得珍贵。
郁辞想,他总是不擅于劝慰与开解。
每当遇到此类情况,他总是沉默难言。
有些存在,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未经他人苦,又怎劝他人善?
与昀光相贴的掌心是温暖的,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看着玄猫那双此刻褪去了戾气的红色眼睛,叹了口气。
“我或许不懂你们之间的羁绊,但你有着万古岁月的记忆,陪伴未必是形影不离。”
“这个世界不管会延续多久,但终有崩塌的一天。与其执着于分离与不甘,不如守着这份记忆,静待重逢,你不也曾说过吗,天命劫数,无可避免,迟早会到。”
玄猫沉默地听着。
良久,它伏下身,重新趴回枯木枝干上,微微抬头看向郁辞。
“你体内力量不属于你,需谨记,莫要让情绪过于激荡,也莫要主动去探寻或引动它。”
它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与深意。
“它不是世界的福音,却可能是毁灭的源头。”
“虽然契约之期未至,封印也被你误打误撞稳固,但此界寿数将尽,不出百年,万物归墟。”
归墟?
郁辞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
虽然不知是不是他们要找的地方,但他和昀光下雪山天坑,不就是为了这一丝可能跟云中城有关的线索吗?
枯木枝干上的玄猫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周身的黑雾重新缭绕,将它小小的身躯包裹其中,显得极为孤寂。
他急忙开口:
“阁下可知云中城何在?”
玄猫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它坠落在邙山尽头,再无缘得见…”
“等等,邙山在哪?”
见对方身影愈发淡薄,郁辞急切追问。
玄猫的身影已近乎消散,只余下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回荡,带着一丝叹息。
“君好自珍重。”
黄泉石上,一道金色大门悄然浮现。
门扉缓缓洞开,内里流淌着柔和的白光,静静等着他们。
邙山?又是一个陌生的地名。
郁辞狐疑地看向昀光,却见他一脸平淡。
“昀光君,我怎么感觉,你好似不怎么着急啊?”
昀光眼底似蒙着一层薄雾,莫测难辨。
“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当两人踏入白光的瞬间,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们轻轻托起。
眼前流光散去,两人出现在一个黑漆漆的巨大洞窟之中。
洞窟中间,一条巨大的裂谷横亘眼前,氤氲的黑色雾气在谷底缓缓翻涌。
裂谷边缘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这些符文上微弱的流光形成巨网,正死死压制着裂谷深处的黑雾。
这黑色雾气十分熟悉,正是与之前石台下方所见泥潭气息如出一辙。
这是寄生于世界的孽债,是灭世之因。
可它们此刻被困于这一方之地,正如玄猫所说,有人以莫大伟力将其强行封锁。
洞窟内寂静无声。
郁辞靠近裂谷边缘,向下望去。
那黑雾仿佛有生命般在谷底翻涌缠绕,隐约间,竟能听到无数细碎的呜咽与低语,像是无数沉沦的灵魂在黑暗中挣扎。
“这些符文布成的结界,与石台的符阵同源,看来它所言非虚。”
昀光走到郁辞身侧,目光扫过岩壁上的符文。
“百年…无可变改了吗?”
郁辞心头沉甸甸的。
若真是百年后注定要降临的现实,一旦被人知道,会是多么绝望的景象。
那他们就算找到云中城,又算什么?
“未必。”昀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对方的眼神沉静,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风雨。
郁辞不妨他会有此一说,不由抬眸望他。
“为何这般说,可是有破解之法?”
“你可还记得,多年前我们在帝宫汤池遇到的那团不明邪气?”
昀光提及此事,郁辞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被你这样一说,那邪气的气息,似乎与这裂谷中的黑雾极为相似。现在想来,或许便是这恶气的一缕逸散。
昀光颔首。
“正是,它们同出一源,当年也是故意被人投放于帝宫。”
郁辞心中一凛。
“那此人目的,可是在你?”
昀光摇头。
“那时我曾猜测,可能是有人在试探什么,但线索太少,未能深究,如今看来,恐怕那试探的对象,并非我一人,而是与你我二人皆有关联。”
“此人是敌是友,尚不能确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对这灭世恶气的了解远超你我,恐怕也早已知晓这世界的结局,正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若真如此,这背后之人,或许掌握着改变命运的关键。”郁辞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可他既知晓内情,为何不直接现身相助,反而要行此试探之举?”
昀光目光幽深地望向裂谷深处翻涌的黑雾,似在思索。
“或许此人亦有难言之隐,或是受某种规则束缚,无法直接干预。又或者,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郁辞沉吟片刻,道:
“这便是你说‘未必’的缘由?但此人一直躲在幕后不曾出现,我们又该如何寻他?”
昀光收回目光,看向他。
“他可能出现过很多次,只是我们未曾察觉。”
郁辞一怔,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难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真的有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们,甚至在暗中推动着某些事情的发展?
可同时,又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若真有这样一位幕后之人,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并非孤立无援?至少,这世间还有人在为改变命运而努力。
“我们不能将希望放在一个不知虚实的人身上,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云中城,否则不用说百年,十几年之后,人间便会开始混乱。”
郁辞定了定神,将心中的纷乱暂且压下。
“你可曾听说过邙山?”
昀光没有回答,却提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可知,为何历任天帝皆困守圣山帝宫,鲜少踏足人间?”
郁辞一愣,不明白昀光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天帝与大陆气机紧密相连,若心绪不宁,轻则星辰异动、异象频发,重则天地法则紊乱,致人间灾劫丛生。
而人间红尘滚滚,最易动摇心神,稍有不慎便会沾染因果。
圣山是天地气运汇聚之地,能稳固天帝心神,保自身道心稳固,是以历任天帝皆需长居于此,镇压天地气运,维系天地平衡。
是以历任天帝皆深居简出,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离开圣山。
而人间之事,便由下一任传人打理,
这不仅是对自身修行的约束,更是对天下苍生的守护。
只是这与邙山又有何关联?
郁辞心中疑惑,目光紧紧锁住昀光,等待他的下文。
“因为天帝之位,不仅仅是权利,还是神明给予人族继承大陆的钥匙。”
“上古传说,大陆与神明伴生,后来神明隐没,与人族签订契约,人类获得大陆所有权,天帝之位便是契约的具象化,执掌大陆运转的核心枢纽。”
“历任天帝以自身道心与大陆相连,既是守护者,也是束缚者,他们必须以自身为锚点,以契约之力牢牢锁定圣山,才能确保大陆核心稳定。”
“圣山是大陆根脉所在,一旦天帝离开圣山超过三日,契约之力减弱,大陆便会循旧日命轨,释放封印,那灭世恶气便会借机挣脱束缚。”
“我天人一族天生不惧恶气,是以能够以凡人之躯接受契约,稳固封印,统治大陆万年。”
“而圣山,便是邙山。”
郁辞瞳孔骤缩。
圣山便是邙山?
昀光的目光依旧沉静。
“邙者,亡也,万灵归墟之地。圣山之名,不过是为掩人耳目,将隐秘藏于荣光之下,将此禁忌之地,化作人族权力的象征。”
玄猫说云中城坠落在邙山尽头,再无缘得见,恐怕便是因为那座传说中的城池,早已沉入了这归墟深处,万物终结之地。
可即便还在,岂知它是不是化为了某种更恐怖的东西?
大陆与日月同存岁月不知几何,无数孽债在此沉淀,每一次**、戾气、失衡,都在这片空间深处悄然累积。
若一个不慎,惊动这无边孽力,岂不是成为灭世的罪人。
“我有些怕了。”
郁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怕什么?”
昀光伸手轻轻拂去郁辞肩上沾染的一点尘埃。
“我怕会失败,怕我们找到的不是生路,而是加速毁灭的导火索,怕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郁辞苦笑,“…我怕成为千古罪人。”
裂谷中黑雾仿佛化作实质,缠绕在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昀光的目光深邃,似能将他所有的不安与惶惑尽数包容。
“天命劫数,无可避免,迟早会到,无需惶恐。”
这是郁辞之前安稳玄猫时说的话,此刻却被昀光用来劝慰自己。
他不由无奈一笑,心中的滞涩却消散了些许。
“呆在地底下够久了,我都快忘了阳光的味道了。”
郁辞深吸一口气。
“走吧,我们离开这么久,估计上面的人都快急疯了。”
“只是这裂谷深不见底,雪山地界又无法御剑,我们该如何过去?”
他看着眼前这条横亘洞窟的巨大裂谷,有些为难。
昀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凌空一画。
洞窟之中凭空生寒,轻雪簌簌,在裂谷之上凝聚成一条乳白色雪带。
那桥由无数细密的白色雪花凝聚而成,悬浮在裂谷之上,宛如一道连接两岸的璀璨星河。
他指尖轻点,桥梁便如实体般凝立,散发着幽幽的寒气,映着岩壁符文微光,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桥上,彼此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中轻轻回荡,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
桥身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下方翻涌的黑雾,同时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气息。
脚下雪花冰面随着他们的步伐微微闪烁,仿佛踏碎了一地星辰。
“这便是雪氏唤雪凝冰之术吗?”
郁辞看着脚下雪桥,忍不住问道。
他曾听闻雪氏一族有操控冰雪的天赋神通,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其美妙绝伦。
昀光的声音在洞窟中清晰传开。
“此法消耗灵力极多,我也就是借雪山地利之便,才敢如此施为,换作寻常地界,这般规模的雪桥,至少要耗费我三成灵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裂谷对岸,“过了这裂谷,应该就能找到离开洞窟的出口了。”
寻常修士操控冰雪,多是借由符箓或法器,像这般仅凭意念便能凝雪成桥,且稳固如实体,足见雪氏血脉中对冰雪之力的掌控。
雪桥美丽,身边人也昳丽非常,仿佛眼前的灭世危机也暂时被这片刻的安宁所稀释。
郁辞侧头看向身旁的昀光,对方神情平静,仿佛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他都能从容应对。
“昀光君,”郁辞轻声开口,打破了桥上的宁静,“你说那幕后之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试探?直接告知你或天帝便是,总好过这般暗中行事,徒增变数。”
昀光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洞窟尽头隐约透出的微光上。
“或许,他所知晓的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甚至…残酷。又或者,他所图之事,并非仅仅是拯救这一方世界那么简单。”
“有些事,即便是天帝,也未必能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