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恶气灭世

万鬼窟里,阴鬼嚎哭之声撕心裂肺,鬼火明明灭灭,黑雾翻涌攒动,怨气冲天。

沿着这窟中黑雾的源头探去,只见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贯窟底,如血盆大口吞吐着这令人心悸的未知黑雾。

裂谷边缘的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这些符文上微弱的流光形成巨网,正死死压制着裂谷深处的黑雾,使其无法彻底喷涌而出。

但也许是能量不足,又许是黑雾太多,还是有丝丝缕缕从网中渗出,盘桓于这万鬼窟中。

万鬼窟与人间仅有咫尺,那些从巨网中逃逸的黑雾却没有急于涌入人间,而是剧烈翻涌着,撞击着岩壁上的符文巨网。

虽见效甚微,却如扑火飞蛾般不知疲倦。

穿过黑门的瞬间,仿佛被投入无边的寒潭,刺骨的阴冷从四面八方涌来,连神识都仿佛被冻结。

郁辞只觉眼前一花,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隐约的呜咽。

待看清自身处境,他不禁心中一沉。

此地并非预想中的人间景象,而是一片更为广阔的虚无。

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中,无数扭曲的光影在沉浮,时而化作人形,发出凄厉的哀嚎,时而又消散无踪。

那是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气味。

地面没有坚实的土地,只有粘稠如墨的泥潭在流动。

抬头望去,深邃的星空中,无数星辰闪烁,近若触手可及。

在那星辰之下,一个悬浮的巨大石台缓缓旋转着。

石台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色符文。

但本应是极为圣洁的青白底色,却布满了灰黑色的污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古老。

这些符文的形状奇异又陌生,与他们往日所知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神性,又似将要吞噬所有的邪性。

石台更高处,似乎有什么在闪烁,它被层层幽光包裹,看不真切,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两人就站在悬浮的巨大石台之上,被层层的符文包围。

脚下的符文正随着石台的转动散发出幽幽暗光,如同活物般在石台上缓缓游走,彼此交织又分离。

那些飘荡的残魂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疯狂地朝着石台上的两人聚集,前赴后继伸出枯槁的手爪,想要将他们拖入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却在靠近的瞬间便被符文之力碾碎,化作点点荧光。

“你说,怎么就出不去了呢?没完没了,一个接一个的。”

郁辞打量着四周,声音带着疲惫。

两人这一行,本是为寻云中城,却一层又一层地卷入这许多不明之地。

“咱们连黄泉都去过了,也算是共赴黄泉了。”

因这石台符阵的庇护,那些残魂无法靠近,两人这才松了口气,暂时得以喘息。

郁辞还有空跟昀光开了个玩笑。

昀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即使陷入这般境地,周遭诡异非常,他也坐姿端正,好似坐在静水流深那颗杏树下饮茶一般冷静淡然。

“昀光君,肩膀借我靠一下。”

靠在昀光身上,郁辞感受到身下人胸膛中缓慢有力的震动。

这是活着的感觉,不知怎的,他竟有股落泪的冲动。

昀光也任由他靠着。

郁辞闭着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我自小没有父母,是师叔带回山门的,因为最小,师兄师姐们都最疼我。”

“师尊平时凶巴巴的,动不动就罚我思过,罚我抄书,但我知道他其实最心软不过,每次有人来告状,他都护着我。”

“大师姐操持宗门,素来威严,但对我却总是很温柔。”

昀光静静地听着。

“师尊经常闭关,宗门上下都靠大师姐操持,还要照顾和管教我,占用了她许多时间,所以二师兄总是看我不顺眼。”

二师兄是个风流公子,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爱往大师姐面前晃,以看自己倒霉为乐。

因为他一倒霉被关禁闭思过,大师姐就有时间陪他喝酒了。

“大师姐大我十几岁,就如我爹娘一般。”

“我以前总觉得大师姐管得太严,老想往外面跑,这两界仙门,如此辽阔,我想着一定要去走走看看,才不枉此生。”

可真当离开了山门,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也不好,人心叵测,仙途艰险,哪有山门里的日子安稳。

“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郁辞的声音越来越低,靠在昀光肩上的头微微动了动。

昀光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郁辞的声音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

“会的。”

郁辞微微一怔,却并未抬头。

因他羞赧于让对方看见自己眼中湿润,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太过脆弱。

也就没有看见,昀光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中,此刻漾着的温柔。

他收拾好心绪,直起身来,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洒脱。

“好了,不说这些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如何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石台表面冰凉刺骨,那些古老的符文泛着青色幽光,不停在石台上游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石台笼罩其中。

郁辞低头细看,发现这些符文的排列竟隐隐构成了一幅星图,与头顶深邃夜空中的星辰遥相呼应。

“这石台…似乎在运转某种阵法。”

昀光的目光从郁辞脸上移开,投向石台高处那层层幽光。

石台缓缓转动,四周的残魂不停地疯狂冲击着符文光罩。

“这石台符文,似乎与之前黑门之上的青色符文同源,只是更为繁复深奥。它们并非单纯的压制,既像是一个通道,又像是一个封印。”

郁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幽光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裂隙,正随着石台的转动缓缓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一些黑雾从裂隙中溢出,与石台上的符文之力相互冲撞,发出滋滋的轻响。

“通道?封印?”郁辞皱眉。

“不过也不尽然。”昀光摇头。“你看这些符文的走向,它们并非一味地向内收缩禁锢,反而有隐隐向外疏导的迹象。只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才形成了如今这种僵持的局面,它们按照某种规律运行,像是在维持着稳定,又像是在…滋养着什么。”

郁辞凑近细看,却道:

“说是滋养,更像是…引导?”

他伸出手指,隔空循着符文游走的轨迹移动。

“你看这道主纹,”郁辞指尖划过一道横贯石台中央的符文,“它从裂隙边缘延伸而出,并非直接将黑雾逼回,反而像是在梳理它们的流向,将那些狂暴的能量引向石台边缘的众多个凹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而这些凹槽,对应着天上的星辰方位。若我所料不错,这石台原本的作用,或许是将这些诡异怨气,通过特定的符文引导和转化,使其不至于泛滥成灾,甚至可能…加以利用。”

“利用?”昀光眉峰微蹙,“此等阴邪之物,有何利用价值?”

“谁知道呢,”郁辞摊摊手,眼神却凝重了几分,“但现在看来,这里显然出了问题。”

裂隙开合间,幽光也或浓或淡。

“你看,随着裂隙开合,那东西周身幽光已有不怠之兆,石台上的符文之力虽仍在竭力疏导,却已渐渐力不从心。那些被引向凹槽的怨气,并未如预想般全部被转化或收纳,少许在凹槽边缘不断淤积、翻涌,甚至开始侵蚀符文的根基。”

郁辞指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凹槽,那凹槽内壁原本净洁如玉,却被染上了一层晦暗的灰黑色。

“若再这样下去,这符阵崩坏之际,不说这上面的东西出世后是什么后果,便是你我二人,没了这符阵庇佑,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昀光的目光落在那不断开合的裂隙上,眉头紧锁:“那幽光包裹之物,或许就是症结所在。它既是符阵的核心,提供了其运转的能量,却又在不断汲取邪气壮大自己同时,释放出能够损毁符阵的力量。使得符阵的疏导与转化功能逐渐失衡,干扰着符文的运转。它越是强大,对符阵的侵蚀也就越严重。”

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

“嗯,”郁辞深吸一口气,“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若真是有害之物,为何又要用符阵保护起来?”

正在这时,整个石台符阵突然自两人最初所立位置发出一道白光。

那白光如投入湖泊的一颗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迅速沿着符文纹路扩散开来。

原本晦暗的符文在白光的映照下骤然变得炽白,那些淤积在凹槽边缘的灰黑色怨气仿佛被沸水烫过一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待到一切平静,石台上的符文重现青白底色,流光闪烁间,那股被侵蚀的颓势竟似被强行遏制住了几分。

那光芒比先前明亮了数分,连带着四周冲击光罩的残魂被这股力量震慑,退开了些许。

郁辞抬头望向那裂隙,此刻裂隙的开合频率似乎慢了一瞬,幽光也稳定了些许。

“这是自净程序?”

但昀光却看着那比之前亮了许多的符文,眉间依旧紧蹙。

那些符文经过一轮自净,可其纹路深处却依旧残留着一丝灰黑色杂质,如同附骨之疽,任凭白光如何冲刷也无法彻底根除。

昀光沉声道,“那些污秽已经渗入了符文的肌理,长久累积,根基被毁,油尽灯枯是迟早的事。”

仿若一个久病之人,内里亏空无处填补,纵有灵丹妙药暂时吊住一口气,终究是回天乏术。

郁辞心中一凛,他明白昀光的意思。

这符阵的自净,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顽疾,在于那被幽光包裹的核心之物所释放的侵蚀之力与符阵的自净未能达到平衡。

“我猜,最初这符阵的设立,应当是为了约束并引导这核心之物,让其既能稳定释放能量维持符阵运转,又不至于因力量失控而反噬自身。或许最初的符文之力足以压制其侵蚀,可随着时间推移,核心之物的力量不断壮大,其侵蚀之力也与日俱增,而符阵的自净之力却可能因能量损耗或某种未知原因逐渐衰退,此消彼长之下,才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郁辞问道,目光扫过四周依旧蠢蠢欲动的残魂,以及那上方越发显得不稳定的幽光。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总觉得符阵要是破了,会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而且,我总觉得那些残魂的目标不仅仅是我们,它们更像是在…献祭?用自己的残躯冲击光罩,试图加速符阵的崩溃,好让那里面的东西得以解脱。”

昀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石台高处那被层层幽光包裹之物。

“看来,要去上面看看了。”

话音刚落,昀光周身便泛起一层灵光。

“一起。”

郁辞见状,周身灵力亦是运转起来,与他并肩而立。

伸手搭上对方伸出的手臂,两人携手,身形如惊鸿般腾空而起,朝着石台高处飞去。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便越发沉重,仿佛有双眼睛在幽光深处凝视着他们。

幽光之中,那道扭曲的裂隙愈发清晰,四周的残魂似乎被惊扰,变得更加狂暴,它们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试图阻止两人靠近石台核心。

然而,石台就像是一座被无形之力守护的祭坛,越是靠近核心,符文的力量便越发强盛。那些残魂一靠近便被无形的力量弹开,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两人穿过层层幽光,终于看清了那核心之物的模样。

那是一棵枯木。

枯木的枝干虬结,没有一片叶子,幽光中折射出清冷的光泽。

通体莹白,宛若圣器。

它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邪物。

这又是什么?

这株枯木,无半分邪异,反而透着圣洁与孤寂。

它静静地悬浮在裂隙中央,枝干舒展,仿佛存在了万古岁月,见证了无数星辰的生灭。

看上去圣洁无比的本体,却有浓郁的黑雾从其身渗出,从环绕它的幽光裂隙中涌出,再流入外围石台的符阵之中。

符阵既要挡住外围的邪物,又要竭力疏导从这圣洁枯木中渗出的黑雾,这样极大的负荷运转下,不知疲倦地工作了无数岁月。

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困惑。

这枯木究竟是何物,为何圣洁之躯会孕育出如此阴邪的黑雾?

就在此时,那株莹白枯木周身黑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力量。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化作一条条狰狞的黑色触手,相互纠缠紧缩,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嗡鸣。

“小心!”昀光拉着郁辞后退,落至下方石台。

两人如临大敌。

那黑色触手却被紧紧束缚在那层层幽光之中,无法挣脱分毫,只能在幽光边缘疯狂扭动、抽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幽光剧烈震颤,那道裂隙吞吞吐吐,最后像是人吐口水一样,猛地喷出一团黑色不明物体落在高台之上。

那物体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仿佛一团粘稠的泥巴。

它在石台上蠕动了几下,竟缓缓凝聚成一只小小的玄猫。

那玄猫居高临下,看起来不过巴掌大小,一双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带着一种与体型不符的审视与狡黠。

郁辞与昀光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这从裂隙中喷出的,竟是一只猫?

玄猫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它迈着轻盈的步伐,在高台上踱了一圈,小尾巴高高翘起,带着一种莫名的傲慢。

“哼,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吗?”

玄猫的声音稚嫩,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郁辞身上,仿佛他们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渊源。

“你把我关在这里一万年,一万年!”

“你知道耽误了我多少工作吗?”

它的声音愤怒又委屈,小小的爪子在石台上跺了跺,溅起几点幽光。

郁辞彻底怔住了,满脸难以置信。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这小猫八成是将自己错认成什么人了。

他试探地问道:

“能告诉我,你的工作是什么吗?”

玄猫闻言,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

“工作?呵呵…当然是灭世啦!”

“哈哈哈哈…”

玄猫的笑声尖锐而得意,回荡在石台上空,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残忍与天真。

“灭世?”郁辞心中一沉,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为何灭世?这世间万物,生老病死,自有其规律,你又为何要强行干预?”

玄猫歪了歪脑袋,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傲慢取代:

“谁干预了,都说了这是我的工作,工作!”

声音陡然拔高,它稚嫩的嗓音理直气壮。

“旧的轮回不去,新的轮回怎么来,你作为神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玄猫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努力地想靠近两人,却被石台边缘的符文之力弹了回来,小脸上满是恼怒。

“可恶!”

它狠狠盯着两人。

“大陆与你伴生,等你重归混沌,谁都救不了这个世界!”

“命数到了,就该去死!”

“你们等着,我要将所有生灵都杀了,都杀了!”

郁辞看着玄猫被困在光罩内气急败坏,却只能无能狂怒的模样,有些想笑。

这小东西小小一只,嚣张不说,戾气还挺重。

“那能告诉我,你要怎么灭世吗?”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以探寻更多信息。

玄猫闻言,红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仔细地打量着郁辞,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绕着高台转了几圈,小爪子在地上划出细碎的声响,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肯定:“不对,你不是祂。”

说着它嘴角越咧越大,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在黑色的猫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哈哈哈…”

“我都说了,规则不可违背,神也不例外!”

“这是宇宙的意志,谁也无法逆转!”

玄猫的笑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你到底在说什么?”

郁辞皱眉。

这些话语如同迷雾,每一个字都难以理解。

玄猫却不再理会他的疑问,只是仰着小脑袋,望着那道不断开合的裂隙,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快了…就快了…”它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期待,“等这符阵彻底崩坏,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一切重来。”

“我很期待,我们的再次相遇…”

玄猫抬起小脑袋,望向那株莹白枯木,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光,其中含着的情绪极为复杂。

郁辞再也无法笑出来,这哪是什么可爱的小猫,这是祸水啊。

这玄猫的话语虽然颠三倒四,却透露出一个可怕的信息,它以灭世为“工作”,并且对此坚定不移。

一直沉默着昀光,此刻却突然开口:

“小猫,如果世界毁灭,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玄猫闻言,缓缓地转过头。

“新的轮回将以旧世的彻底湮灭为代价。”

“你可知,这枯木为何物?”

它轻轻一跃,落在裂隙边缘,小小的爪子指着幽光中的莹白枯木。

“它是宇宙的源。”

“是混沌初开之时,第一缕光与暗交织而生的灵根,它承载着宇宙生灭的密钥,既是万物的起点,也是终焉的归宿。”

“它曾有无数叶片,每个叶片都是一个世界,但看看它如今的枯槁之态,叶片已然落尽。”

“这是轮回的结束,重回混沌是它的必然。”

“每当落一片叶,我便要灭一个世界,不是因为我想灭,而是规则如此,这是减缓轮回湮灭的唯一办法,脱离树体的世界会成为轮回的负担,唯有彻底清除,才能让其他世界延续更久的生机。你们所在的这片大陆,不过是它最后一片残叶。”

玄猫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

玄猫看着两人。

“你问我能得到什么?”

“旧的轮回安稳结束,下一次轮回正常开启,便是我最大的收获。”

“凡人畏惧死亡,可轮回是不灭的,下一次混沌重开,新的轮回将迎来新的健康的世界,如今这般缝缝补补又何必呢?”

“缝缝补补?”郁辞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这片大陆早已残破不堪,维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勉强?”

玄猫舔了舔爪子。

“何止是残破。这片大陆的灵脉早已枯竭,法则也出现了多处裂痕,若非这符阵以源木残存的力量强行支撑,恐怕早已在岁月长河中崩解。你们所见的怨气、残魂,不过是世界衰亡的表象罢了。”

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你们如今的世界,灵力浓度是不是比万年前稀薄了数倍?修炼之人是不是越来越少?天灾**是不是也愈发频繁?这些都是世界走向终结的征兆,这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郁辞沉默了,玄猫的话揭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勉强开口:

“你是谁,又凭什么这样说?”

玄猫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幽光中闪烁。

“我?”

它声音中带着傲然与狂热。

“我是祂的力量,祂的意志,我是这轮回秩序的执行者!”

郁辞却道:

“你这么强大,又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玄猫闻言,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浓浓的委屈与怨愤,它猛地扑到高台边缘,用小爪子狠狠拍打着无形的光罩,嘶吼道:

“还不是因为那个叛徒!说好要一起重新开启轮回复活主人,却背叛了我,还帮着主人将我囚禁于此,断了我与源木的联系,还想凭一己之力逆转这不可违逆的命数!”

玄猫越说越激动,小小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祂以为这样就是帮主人吗,没有新的轮回,就无法重开混沌,无法孕育神明,我就会更晚和主人相见,那个恋爱脑,只想着现在,根本不懂真正的长久!”

它的声音哽咽起来,红色的眼睛里竟泛起了水光。

郁辞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叛徒?你说的叛徒是谁?还有你的主人,又是谁?”

玄猫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郁辞,像是要将他看穿,忽然它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它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含着不怀好意的戏谑:

“那个叛徒……就是你身边这个一直不说话的家伙啊!”

两人面面相觑,这小玄猫果然是被关时间久了,脑子出问题了吧?

玄猫被他们的反应逗乐了,咯咯地笑了起来,小爪子捂着肚子,在高台上滚作一团。

一惊一乍的,开起来真的很不正常。

“笑够了吗?”昀光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玄猫止住笑,从地上爬起来,用小爪子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们以为,你们来到这里是意外吗?”

玄猫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凡人之躯,如何在神的领域自由穿行,生死无碍?”

“你们是他们在人间的映射,是他们最后一缕执念具象,你们不过是虚幻而已。”

“虚幻?”郁辞眉头紧锁。

玄猫嗤笑一声。

“你们以为的‘自己’,不过是承载着祂们部分情感与执念的容器。”

“你们以为自己在抗争命运,殊不知,你们本身就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连反抗的姿态,都是被设定好的。”

玄猫甩了甩尾巴,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怜悯。

郁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昀光,对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紧抿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郁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们的相遇,我们的行动,都是被安排好的?”

“安排?不,不,不。”玄猫晃着尾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更像是……本能的指引。就像藤蔓会向着阳光生长,你们会来到这里,会试图阻止我,都是源于祂们的印记。”

“你们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是真的,爱喜也是真的,可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源于两位神明无意的眷顾。你们以为的自己是独立的个体,拥有自由意志,可承载这些的‘你们’,是假的,不过是一场逼真的梦罢了。”

“梦?”郁辞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荒谬。

这短短时间所经历的一切,正在一点点敲碎他对自我存在的认知。

昀光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玄猫身上,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幻灭。

“梦也好,真实也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抬眼望向那株悬浮在裂隙中央的莹白枯木,幽光在其虬结的枝干上流转,圣洁与阴邪在此诡异交融。

“我目所及之处,便是我之意志。”

“我心之所向,便是我之归途。”

郁辞看着昀光,对方脸上的沉静仿佛能抵御一切虚妄。

他忽然明白了,目光落在那只高台上俯看他们的玄猫身上。

“你说的不对。”

“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的。”

“我不求长生,亦不求永恒,我只求身旁一人,现世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株莹白枯木。

“至于轮回,至于灭世。”

“你说这是规则,是宇宙的意志,可我们活在当下,便要用尽全力,或许微不足道,或许无法改变。”

郁辞的目光坚定,仿佛将这石台上的符文都映亮几分。

“你说这是你的工作,那努力活着,也是我们凡人的工作。”

玄猫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什么很伟大的事情吗,你们这些蝼蚁,在注定崩塌的世界里挣扎,以为能改变什么?”

“别傻了!”

它停下笑,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郁辞,里面满是嘲讽。

“傻?或许吧。”郁辞迎着玄猫嘲讽的目光,语气却异常平静,“但蝼蚁也有蝼蚁的坚持。你说世界注定终结,可在终结之前,你也只能被困在这里,毫无办法。”

玄猫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红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危险的光芒。

“可恶可恶可恶,太可恶了!”

“我是规则的执行者!是宇宙秩序的维护者!没有我,旧的轮回无法终结,新的轮回无从开启!你们这些短视的凡人,只看到眼前的苟延残喘,却看不到宇宙轮回的宏大!”

“你说得对,我只能看到眼前的苟且,但这苟且里,有我在乎的人,有我不愿忘却的记忆,有我必须守护的一切。”郁辞的声音不高,极为平静坚定,“这些苟且,对我而言,比什么宇宙轮回、宏大秩序都重要。”

昀光始终沉默地站在郁辞身侧,此刻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郁辞的眼神,映着高台幽光,莹莹生辉。

玄猫被郁辞的话语堵得一窒。

它似乎从未想过,会有人用“渺小”来反驳它所信奉的“宏大”。

红色的眼睛里怒火翻腾,小小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身的黑色雾气骤然暴涨,将整个高台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那原本被符文之力束缚的黑色触手也随之变得狂躁,疯狂地抽打着幽光屏障,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冥顽不灵!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玄猫的声音在黑雾中回荡。

玄猫的这些发泄动作,全都被符阵牢牢困在高台上那一方之地,任凭它如何嘶吼、冲撞,也无法越雷池一步。

那幽光屏障虽被冲击得剧烈摇晃,符文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碎,却终究死死地将这股灭世的恶意锁在高台之上。

郁辞与昀光并肩而立,感受着脚下石台传来的震动,以及耳边那令人心神不宁的嘶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你看,你即便再如何愤怒不甘,你也不能出来,这是否说明,如今的一切也在规则的允许之内呢?”

玄猫似乎发泄累了,黑雾渐渐收敛,露出它的小小身影,它瘫坐在石台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

它的声音透过黑雾传来。

“徒增痛苦,又何必呢,你看这符阵,每一次自净都在消耗源木最后的生机,这样下去,世界会越来越坏,活在这么坏的世界里,只是延长痛苦的时间,又有何意义?”

“你们人类有一句话,叫长痛不如短痛,我觉得很对,与其在腐烂的躯壳里苟延残喘,不如彻底归于混沌,让一切重新开始。”

玄猫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怜悯。

它忽然纵身一跃,跳上那莹白枯木的一根虬结枝干,小小的身躯在圣洁的木头上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看,”玄猫伸出爪子,轻轻触碰枯木的表面,那里立刻渗出一缕更浓郁的黑雾,“源木本身也在渴望终结,它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腐朽的,它早已厌倦了承载这残破的轮回,这毫无意义的苟延残喘。”

郁辞目光落在枯木上,缓缓开口。

“你又不是它,你怎知它的意愿?它孕育了世界,见证了生灭,或许它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生命的可贵。”

玄猫嗤笑一声,用爪子拍了拍枯木。

“它连最后一片叶子都留不住了,还能有什么意愿?凋零就是它唯一的宿命,每一片叶子的落下,都伴随着一个世界的哀嚎。”

“你们这些凡人,总是喜欢用自己的情感去揣度天地法则,真是可笑又可悲。”

玄猫看向郁辞,红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你和祂真像。”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明明拥有一切,却偏偏要守护这些注定消散的尘埃。”

“明明知道这不是终结,只是另一个轮回的开始,却不肯放手。”

“明明很快就能迎来重逢,却不愿等待那必然的新生。”

“明明知道我那么爱祂,却非要与我对抗。”

玄猫的尾巴轻轻扫过枯木,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

它红色的眼睛看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重重迷雾,看到了无数个轮回的生灭。

“罢了,便依你吧,长短不过数十年,又能改变什么呢?”

玄猫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漠然。

“待源木完全腐朽,这里会连同整个世界一起,在混沌中化为齑粉,不过是让这场终焉的盛宴晚开片刻罢了。”

它轻轻一跃,从枯木枝干跳回高台,红色的眼睛扫过郁辞与昀光,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口吻:“你们走吧,回到你们那短暂的安稳里去。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结束。”

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玄猫的话语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绝望未来的门。

而他们站在这门口,无能为力。

“尊驾能否告知,救世之法?”

郁辞的态度变得异常恭敬,他微微躬身,目光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玄猫闻言,歪着头看了郁辞许久,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中似乎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救世之法?”它嗤笑一声,“源木已枯,灵脉已竭,法则已裂,你们能做的,不过是在它彻底断气前,多吸几口这污浊的空气罢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听到令人失望的回答,郁辞的声音反而更加沉稳。

“你活了这么久,见证了无数大陆湮灭,难道就从未见过一丝意外吗?轮回若真是全然注定,那你又为何会被囚禁于此?这本身,不就是变数吗?”

玄猫歪着头看他,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的神情,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为什么不放弃呢,放弃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

郁辞望着玄猫那双染上几分茫然的红色眼眸:

“或许我们凡人就是这般愚蠢,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呢?”

“试?”玄猫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郁辞,“拿什么试?用你们这脆弱的肉身,还是那点微末的灵力?”

它的声音不再尖锐,也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喟叹。

“你们可知,我的主人,祂的意志,是混沌初开时诞生的第一个意识,是这宇宙的最初。”

它顿了顿,抬头望向那莹白枯木,声音低沉下来。

“而我,是祂执行轮回秩序的力量所化,他违背了自己的职责,将我剥离困在这里万年,试图延缓轮回的进程,可那又怎么样呢,终将消散的东西还是留不住。”

“主人不是不懂,毁灭是新生的序曲,没有终结,何来新生?轮回,本就是为了让宇宙保持活力,而非让它在腐朽中苟延残喘。”

“可他做了那些,不也没有成功。”

“而你们现在所做的更为可笑,妄图用凡人的微薄之力,去对抗宇宙运行的大道,以我主那般伟力都只能顺从规则重归混沌,你们却还是要徒劳点燃这萤火残烛,去照亮长夜。”

玄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

“罢了,你们走吧,我累了,不想再与你们争辩。”

它挥了挥爪子,仿佛要驱散什么令人心烦的东西。

“你们的微光,在这灭世的恶气面前,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来。”

郁辞沉默了,玄猫的话语如重锤般敲击着他的信念。

连创造这一切的神明都无法违逆的规则,他们这些凡人又能如何?

昀光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比磐石更坚定的沉静。

“我们凡人所见,是一花一叶,是一朝一夕,我们的世界很小,只能看见眼前的彼此,和眼前的路。”

“我们不懂宇宙大道,也不懂轮回秩序,我们只知道,脚下的土地还在,身边的人还在,这就够了。”

“现在,能说说如何救世了吗?”

郁辞看着对方眼中那份从未动摇的沉静,心中的迷茫仿佛被一缕清光驱散。

玄猫红色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想到对方在听完这一切后,依旧如此执着。

“救世?”

它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株莹白枯木。

半晌摇摇头。

“没有救世之法。”玄猫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这些黑色的东西。”

它指了指地上黏腻的泥潭。

“这是本世界万古岁月累积的孽债。”

它又指着幽光结界中围绕枯木的黑雾。

“这是规则运转产生的必然熵增,是世界从有序走向无序的终极体现。”

“万年前人间将它们称之为恶气,它让生灵畸变,让灵脉衰竭,最终让整个世界在痛苦中走向终结。”

“现在没有影响你们的世界,是因为当初的人族共主与神明签订了契约,将这灭世恶气强行封印在此界,但契约之期已到,封印之力正在衰退,恶气早已开始渗透到你们所在的凡界,这是整个世界从诞生之初就埋下的隐患,是熵增的必然,是无法逆转的宿命。”

玄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数十年后契约到期,这些积攒了万古的恶气便会如洪水猛兽般席卷整个世界,届时天地倾覆,再无逆转之机。”

“这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这是必然的结局。”

“万年安稳,已是神明与凡人契约换来的最大恩赐。”

郁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玄猫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这里是当初神明以无上伟力开辟出的异度空间,专门用来囚禁恶气,神明早已回归混沌,人族共主也在封印完成后身殉,世间再无足以修补封印之人。”

玄猫说完,便蜷缩起小小的身体,伏在枯木枝干上,闭上了眼睛。

周身的黑雾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淡淡的幽光萦绕在它周围,仿佛陷入了沉睡。

高台之上瞬间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剩下符文闪烁的微光,以及那莹白枯木无声的叹息。

郁辞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是和昀光的一次雪山天坑之行,竟会卷入如此关乎世界存亡的秘辛。

他望着伏在枯木上的玄猫,那小小的身躯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黑色玉雕。

可郁辞知道,那狀似无害的表象里,藏着的是足以让整个大陆化为乌有的冰冷意志。

“昀光,”郁辞轻声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现在怎么办?”

昀光的目光落在玄猫身上。

“它所言非虚,这片大陆的衰败,我们都有感知。只是未曾想过,根源竟在此处,若真如它所言,纵使再如何不愿,数十年后,一切都会彻底湮灭。”

他看向郁辞。

“我此生,唯有一件憾事。”

昀光的声音很轻。

“数十年,委实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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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度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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