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旧城不度

潭中之水仍旧在汩汩往外冒,越来越急,越来越多。

“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是往上走,站在地势最高的地方,暂时倒不用担心被水淹没。

只是前方已经没路了,要么回头重新寻找其他通道,要么想办法渡过这深潭。

可潭水之下究竟有什么,谁也说不准。

郁辞扶着岩壁,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汪碧绿的深潭,潭面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水下那点金光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墨绿。

“这潭水……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他低声道。

并不只有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整个溶洞都在随着潭水的上涨而微微颤抖。

昀光俯身仔细观察着水面的变化,只见潭水上涨的速度越来越快,冰凉的触感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道,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暗流涌动,试图将人拖拽下去。

他伸手触摸水面,指尖传来的温润暖意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不能再等了。”

昀光直起身,声音沉稳却紧迫。

“这潭水上涨得蹊跷,恐怕整个溶洞的结构都在发生变化。”

郁辞点头,目光投向深潭对岸。

那里被浓重的雾气遮挡着,看不真切是否有出路。

突然整个溶洞剧烈摇晃起来,洞顶的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砸在水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脚下的梯道彻底崩塌,他们失去平衡,朝着深潭坠落而去。

在坠落的瞬间,郁辞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昀光的手。

两人在空中翻滚着,周围是呼啸的风声和坠落的碎石。

就在他们即将落入潭水的刹那,潭面中央突然出现一个幽黑的漩涡。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将两人的身体猛地往潭底拖拽,冰冷的潭水瞬间将他们吞没,旋转的水流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们紧紧缠绕。

冰冷的潭水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昀光死死攥着郁辞的手,哪怕意识在黑暗与冰冷中逐渐模糊,也不愿有片刻松开。

两人原以为又要被水流卷很久,出乎意料地,他们很快便触到了潭底。

那股拖拽的力量在触及潭底的瞬间骤然消失,两人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郁辞咳了几声,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头晕目眩。

他甩了甩头,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绿草如茵,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这是给他们干哪儿来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

郁辞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环顾四周,脚下是柔软的青草,散发着淡淡的泥土芬芳,不远处的野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旁边林中树木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偶尔有几只羽毛华丽的小鸟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而美好。

昀光目光扫视着这片突如其来的天地。

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他伸手触摸树干,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甚至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生命脉动,仿佛这棵树拥有着自己的呼吸。

“这里的灵气……很浓郁。”

昀光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郁辞凝神感受了一下,果然,空气中的灵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吸入一口都让他感到神清气爽,之前消耗的灵力也在迅速恢复。

昀光他望着远处的雪山,若有所思。

突然,远方传来沉闷的号角声,惊飞了林中栖息的群鸟。

声音是从林子那边传来的。

两人循声寻去,一座简陋的小城出现在视野之中。

小城依山而建,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藤蔓,显得沧桑而神秘。

城门口没有守卫,城门也虚掩着,露出里面幽深的巷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与腐朽气息。

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放轻脚步,缓缓走了进去。

城内街道空旷,两旁的房屋多是石木结构,屋顶的瓦片早已碎裂,墙壁上布满了裂痕,有些甚至已经坍塌了大半,街道上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兵器和破碎的陶罐。

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亡魂的低语。

“有人吗?”

郁辞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中心广场。

让人意外的是,广场上竟站满了人。

按说人一多就会显得喧闹,可这里却是鸦雀无声。

他们都围着一个由无数木材堆积而成的平台,身形僵硬地伫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这些人身着样式古朴的服饰,人人持兵,仿佛一支随时将投入战斗的军队。

而中间平台上,尸骸堆叠如山,腐臭的气息与尘土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时,人群前方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缓缓走到台下,手中火把伸向木材堆。

紧接着,平台周围又有多人手持火把上前,一同将手中的火源凑近那堆积如山的木材。

干燥的木材遇上火苗,瞬间便燃起熊熊烈焰,火舌迅速蔓延,将整个尸骸堆吞噬。

浓烟滚滚升起,带着焦糊的气味直冲天际,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广场上那些人们空洞的脸庞。

他们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对眼前的烈火与浓烟毫无所觉,只有衣袍的衣角在热浪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郁辞与昀光躲在广场边缘的断壁后,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这诡异的一幕,心中疑窦丛生。

火光映亮了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他眼中尽是麻木。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干涩的声音。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老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吟诵着古老的诗句。

周围的人都跟着开口,声音嘶哑而整齐,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他们重复着战歌,火光在他们眼眸中跳跃,给他们附上了一丝生气。

那整齐划一的吟诵声汇聚在一起,不像是激昂的战吼,更像是一曲绝望的挽歌,在死寂的小城上空盘旋。

老者抬起头,望向被浓烟遮蔽的天空,吟诵声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凄厉: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最后一个字落下,广场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木材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浓烟被风吹散的呜咽声。

老者转身看向那些人,举起枯槁的手挥了挥,沙哑道:

“回吧,都回吧。”

人们闻言,纷纷沿着巷道散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残破的房屋阴影之中,只留下广场中央那堆熊熊燃烧的尸骸,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糊味道。

老者独自一人站在火前,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他静静望着那片火海,浑浊的眼中只有无尽疲惫。

就在此时,那玄袍老者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投向两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波澜。

郁辞与昀光心中一凛,他们虽没有躲藏的意思,却还是感觉到一股被洞悉的寒意。

老者的眼神深邃,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瞧你们一身狼狈,新来的?”

郁辞拱手道:

“在下郁辞,这位是昀光。我二人意外闯入,敢问前辈,这里究竟是何处?”

老者目光在郁辞和昀光身上来回逡巡。

“这里是元白城。”

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郁辞几天前才和师弟师妹从元白城出发,那里分明还是人来人往,欣欣向荣之景,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死寂残破的模样?

他忍不住追问:

“前辈,这…这元白城怎么会…”

老者声音低沉,如同叹息。

“死了太多人了,无休止的战斗,这里的人都快耗干了。”

怎么会…元白城明明位于雪山脚下,虽不繁华,却也算得上安宁祥和。

城中百姓世代在此安居乐业,从未听闻有什么大规模的战事。

郁辞心中翻江倒海。

眼前这片断壁残垣、死气沉沉的景象,与记忆中那个炊烟袅袅的元白城,怎么看都没有共同之处。

“前辈,您说的战斗…是与谁?何时发生的?”

老者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燃烧的尸骸,火焰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无力。

“与那些从天空,从地底,从任何地方钻出来的东西…”

“…从祖辈开始,这场仗就没停过,人越来越少了…”

说着他疑惑地看向郁辞。

“怎么外面不是这样吗,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好像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郁辞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了上来。

难道,他们回到了过去的元白城,那个正遭受灭世之劫的大陆所在的元白城?

只是这念头太过离谱了,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敢问前辈姓名,如今又是何年月?”

老者楞了楞,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半晌,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缓缓开口:

“年月?我好像不记得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枯瘦的手指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留下几道浅痕。

“果然是老了,自从开始打仗,日子就没法算了,至于名字…”

“…我似乎是姓雪,旁人都叫我雪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郁辞和昀光身上,那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你们这身装扮,不像我们这里的人,倒像是…很多年前云中城还在时修士的模样。”

雪伯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

“那时候云中城还矗立在云端,修士们白衣胜雪,彩衣翩跹…”

说道这里,他停住了,嘴角牵起了一抹苦涩的笑。

郁辞心中巨震,云中城!

终于有线索了。

昀光眼神中也泛起了波澜,他看向雪伯:

“前辈,您是说,您曾见过云中城?可知它在哪里?”

雪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悄然隐没,一抹锐利直视两人。

“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找云中城?”

老人的声音转冷,面露警惕。

昀光看向老者,目光沉沉,毫无隐瞒。

“我们来自万年之后,受先辈所托,寻云中城落叶归根。”

老人闻言,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枯槁的手紧紧抓住身边的一根断裂石柱。

“万…万年之后?”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怎么可能?”

他死死盯着昀光,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语的真伪。

那双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埋的几乎被绝望磨灭的希冀。

“万年…”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们说,你们来自…万年之后?”

看着老人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昀光给予确定的答案:

“若此刻重华天帝尚在世统领大陆,那我们便是自万年后而来。”

老人呆立在原地,深深地看着两人。

“若你们所说为真,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

“…据我所知,君上虽是天人一族的王者,也是这片大陆的共主,但却从未有过天帝的尊号。”

闻言,昀光也愕然了一瞬。

他眉心微蹙。

重华天帝的尊号,在万年后的大陆是无人不知的,史书典籍中皆有明确记载,难道此刻他并未称帝?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昀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知前辈口中的‘君上’,可是名讳重华?”

老人缓缓点头。

“正是。”

“那便没错,自重华帝君始,历任天帝皆镇守于圣山,已有万年。”

昀光声音平静道。

老人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紧紧盯着昀光。

“你是说,这片大陆…万年之后…它还在?”

“是。”

昀光回答的声音简洁清晰。

郁辞看着老人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五味杂陈。

他补充道,“前辈莫忧,大陆长安万年,山河无恙,人间不绝。”

老人看了看那熊熊燃烧的尸骸堆,又望向眼前这两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眼神中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能讲讲我们是如何成功的吗,那些难以消灭的邪气,那些源源不断的异化者,我们是怎样将他们彻底消灭,让这片土地重归安宁的?”

老人枯槁的手指微微蜷缩,目光紧紧锁住郁辞和昀光,仿佛他们是从彼岸渡来的使者,带来了唯一的救赎。

郁辞深吸一口气,求助地望向昀光。

万年之前的这段历史,古籍中寥寥数笔,文字少得近乎没有,又如何得知真相。

昀光回答:

“可能要让前辈失望了,万年前大陆的这场劫难,记载极少,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我们只知最终邪祟退散,人间重归太平,但如何太平,却不得而知。”

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连后世都忘了吗…”

他喃喃自语。

“也是,那么惨烈的岁月,或许忘了才是福气。”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堆仍在燃烧的尸骸。

“这些…都是今天牺牲的战士。我们能做的,也只有为他们送行,然后…继续战斗。”

“这些孩子,”他伸出手,像是想触摸那跳跃的火焰,“他们中最小的,才刚能拿起武器。昨天还在跟我练剑,今天就成了这火里的一捧灰。”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们守着这座城,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一个连自己都快不信了的希望,总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看到天亮。可这夜,太长了。”

郁辞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但我们仍旧要守,”老人转过身,眼睛里有痛楚也有坚定,“我们身后,是家园,我们是元白城的人,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看向两人,“谢谢你们告诉我,万年之后还有人间。知道我们没有白死,知道这片土地终究会迎来安宁,这就够了。”

“前辈,”郁辞郑重道,“不知我们能为您,为这里做些什么?”

老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你们要回你们的世界。”

话音刚落,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尽是碎石簌簌之声。

老人脸色一变:“不好!它们又来了!”

天空裂开一个个漆黑的巨口,邪气如同墨汁般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朝着小城扑来,瞬间便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死灰。

地面剧烈震颤,广场边缘的断壁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老人猛地转身,对着空荡的巷道厉声喝道:“敌袭!”

那些刚刚散去的人们,从巷道中重新涌出,在握住兵器的刹那,周身散发出决绝的战意。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冲破邪气,如同鬼魅般扑向众人。

那些黑影身形扭曲,面目狰狞,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人们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刀剑碰撞声、骨骼碎裂声与凄厉的嘶吼声瞬间响彻死寂的小城。

郁辞和昀光做好了参加战斗的准备。

但意外的是,他们两人的灵力对那些邪气与异化者完全无效,而对方也好似完全看不见他们,径直朝着那些原住民扑去。

郁辞的剑气斩过,如同碰上一团空气,灵力屏障也仿佛成了透明之物,任由那些扭曲的身影穿体而过。

老人看向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两人皆是一怔。

“怎么会这样?”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灵力在体内奔涌,剑气离体时也带着破空之声,可那些邪气与异化者却视若无睹,仿佛他们与这片空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元白城居民用血肉之躯去抵挡一切。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异化者利爪撕开了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却死死抱住怪物,嘶吼着让同伴斩下其头颅,自己则带着满足倒在血泊中。

又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短刀,老妪被拖拽着摔倒在地,异化者腥臭的口器凑近她的脖颈,她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锢住对方,一同滚入燃烧的尸骸堆中,瞬间便被烈焰吞没。

一个年轻女子被几股邪气同时缠住,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皮肤泛起诡异的青黑色,眼中渐渐失去了神采,转而被空洞的赤红取代,成为了新的异化怪物,下一刻,竟缓缓抬起头,朝着身旁的同伴扑上去。

被袭击的男子看着昔日的战友,眼中充满了悲伤与绝望。

却在此时,一道苍老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男子推开,硬生生扛下了那致命一击,利爪深深嵌入他的血肉,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

老人闷哼一声,却反手用长刀刺穿了女子的头颅。

周围的人也只是麻木地看着,继续搏杀,仿佛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老人没有说话,继续斩杀着靠近的邪气与异化者,只是每一次挥刀,动作都比先前更沉重一分。

他的肩头被异化者的尖牙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邪气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如同潮水般涌来,不断有人倒下,广场上的尸骸堆旁,又添了新的血肉。

郁辞紧握着拳头,昀光脸色也极为难看。

不知过了多久,战斗终于结束,老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随即身体一软,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天空,仿佛在追寻着那万年之后的安宁。

郁辞和昀光目睹着这一切,只觉遍体生寒。

他们想扶起对方,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仿佛他们只是这片时空里的旁观者,连触碰一份余温都做不到。

那些刚刚还在浴血奋战的身影,此刻大多已化作了尸骸堆的一部分,只有少数几个幸存者,拄着断裂的兵器,茫然地站在遍地狼藉之中。

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仿佛连悲伤的力气都已耗尽。

天空的裂缝缓缓闭合,邪气如同退潮般消散,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小城,在劫后余生的死寂中喘息。

郁辞看着老人倒下的方向,那里只有一滩还未凝固的血迹,和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卷了刃的长刀。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郁辞的声音干涩沙哑,透着前所未有的无力。

昀光沉默地看着。

人们开始默默地清理战场,将同伴的尸身抬到火焰旁,添上木柴,让烈火带走他们最后的余温。

就在这时,两人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般迅速晕开、扭曲。

断壁残垣、燃烧的尸骸、幸存的人们,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褪色、消融,仿佛从未存在过。

待他们再次站稳时,便发现自己又站在虚掩的城门之外,城中传来号角之声。

方才那片惨烈的战场、战斗的身影、燃烧的尸骸,都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号角声雄浑而苍凉,不同于先前死寂小城的绝望,带着一种穿透云霄的力量,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郁辞与昀光对视一眼,下意识地推开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怔住。

城内不再是断壁残垣、死气沉沉,取而代之的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孩子们在巷陌间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

炊烟袅袅升起,与蓝天白云相映,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图。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辞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人,又见面了。”

两人猛地回头。

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老者正笑着看着他们。

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手中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刚买的新鲜蔬果。

再不见先前那绝境中枯槁与悲怆,一派安然闲适。

郁辞几乎以为自己眼花。

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方才的元白城,与此刻所见,判若云泥。”

他目光扫过城中热闹的景象,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神明降下灭世之劫,重华君带着人族战斗,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无数城池化为焦土,无数种族断绝传承,我元白城也是其中一个,在这场灾难中,满城无一生还。”

郁辞不由问道:

“那之前我们所见…”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我的执念留下的错误,我守着这城,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战斗、牺牲,走不出轮回,也禁锢了这满城亡灵。”

他顿了顿,看向郁辞和昀光,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你们超度了我,也超度了我的同伴们。”

老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笑容里尽是轻松。

“生者留人间,亡者入黄泉,我执念已散,大家也当去往该去之地了。”

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城中那些欢声笑语、人来人往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孩子们的嬉闹声、商贩的吆喝声也渐渐隐没,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

所有人身影,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点点微光。

方才还生机勃勃的元白城,此刻正一点点地从他们眼前溶解。

看着这一切,老人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

“他们被我困了太久,早就当如此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目光掠过那些逐渐消散的光点,像是在与每一个熟悉的灵魂告别。

“多谢你们。”

看着亡魂一个个消失,老人玄色长袍边缘泛起细碎的光尘。

“此地不善,勿要停留了。”

郁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

“前辈可否知云中城所在?”

如此重要的事,他和昀光两个人居然都差点忘了。

他充满期待地看着老者。

闻言,老者却摇摇头。

“不用找了,自重华君带着族人离开云中城,便不再有人知道它的所在了,那曾是神赠与天人一族的圣地,也是神传道之所,后来神开启灭世,万族被逐,云中城便不见了踪迹。”

郁辞追问:

“那它原本在什么位置?”

“它曾在最高的雪山之上,与天相接,与神同在…”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愈发透明。

“只是,神为何不再庇佑我们了,我们做错了什么…”

他的话语渐渐消散在风中,身形化作漫天光尘,与城中消散的亡魂一起,融入天际。

号角声再度响起,悠远而绵长,呜咽如泣。

周围的空间渐暗,有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号角声戛然而止。

这时,两人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死寂之地。

脚边,一朵美丽的血红色异花盛放着,花瓣层层叠叠,形如莲花,香艳欲滴。

一只雪白的号角静静躺在花的中心,表面全是裂纹。

昀光凝视着那布满裂纹的号角,若有所思:

“这号角…方才在城内听到的声音,便是它所发?”

郁辞点头:

“应是如此,或许,这号角便是那执念所化,如今执念已散,它也随之碎了。”

那号角通体莹白,裂纹处竟渗出透明的水滴,如泪水般缓缓滑落。

血红色的花瓣接触到那些透明的水滴,缓缓合拢,号角也化为一捧细沙,被包裹其中。

花瓣上微光流转,异花渐渐凝缩,一颗纯白光点从花心处跃出,如流星般落入地面黄色沙砾中,了无痕迹。

随即整株异花便迅速枯萎、凋零,化作一捧焦灰,如同燃烧后留下的余烬。

“我们没有找错地方,这里就是最高的雪山,”郁辞看向四周,“但我们现在是在地底,云中城不可能在这里吧?”

他心中一片茫然。

方才经历的一切,如同一场跌宕起伏的幻梦,真实得令人心悸,却又消散得如此彻底。

“还记得天机曾给出的谶言吗?”昀光忽然开口,“那位长老说‘云中即为虚无’,如今想来,一是指云中城不复存在,二是指其已不在云中。”

郁辞沉吟道:

“你的意思是,不在云中,而在地下?”

昀光点头,道:

“谶言往往晦涩,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寓意,也可能是指它存在于某种与我们不同的空间维度,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显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与阴冷,混合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抬头望去,天空没有日月星辰。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山中处处磷火幽幽明灭。

脚下的土地并非坚实的泥土,而是一种仿佛凝固了的、泛着暗黄色泽的沙砾。

放眼望去,这片砂砾之中,许多株同样的异花盛开着,将周围死寂的土地映照出一片凄美的红。

郁辞目光再次看向这些诡异花朵。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又掉到哪来了?”他踢了踢脚下的暗黄沙砾,沙砾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天坑像是毫无底线,还能更深吗?

昀光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沙砾仔细观察,眉头微蹙:

“这不是普通的沙,里面蕴含着死气,还有一种…熟悉的邪气,与元白旧城所遇有几分相似。”

“只是比先前稀薄许多,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并未完全释放。”

“这些花,”郁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朵开得正盛的血色异花上,“它们似乎能在这种充满死气和邪气的地方生长,甚至…以之为养分?”

他注意到,靠近花朵的沙砾中,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更为浓郁一些,而花朵的颜色也更加鲜艳欲滴,仿佛吸饱了生命的精华。

昀光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有些太安静了。”

没有生灵,没有风。

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和脚下沙砾被踩动时的细微声响。

此时,一声轻轻的呼唤传来,那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郁辞和昀光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朵格外硕大的血色异花正在微微摇曳,那呼唤声,竟像是从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深处发出来的。

一个红色身影缓缓从花蕊处浮现,身形窈窕,长发如瀑。

她赤足踏在花瓣中央,肌肤胜雪,一袭红纱无风自动,宛如花精。

…是小公子来了吗…

女子周身散发着与这片土地同源的阴冷气息,低泣呢喃。

…终于见面了,我的小公子…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沉淀着孤寂与悲恸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郁辞。

那眼中有急切,有恍惚,更有一丝令人不安的偏执。

看得郁辞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升。

“你是何人?”昀光挡在郁辞身前,声音冷冽如冰。

这是人吗?

郁辞看了眼昀光,禁不住道:

“昀光,她不是人。”

闻言,昀光无奈地看看郁辞,他能不知道对方不是人吗?

红衣女子完全没有理会昀光,目光依旧胶着在郁辞脸上,那双眼眸中情绪翻涌,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郁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道:

“姑娘,为何不说话,又为何如此看着我?”

女子轻轻伸出手,指尖苍白纤细,缓缓对郁辞招手,似乎在示意他过去。

郁辞看看昀光。

昀光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红衣女子见他不动,将手指向她脚下花蕊中央。

那里放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中心刻着一字。

那是一个‘倩’字。

郁辞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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