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雪山之约
修行界北疆的极北之地,是很大一片常年冰封的雪山。
连绵起伏的雪山,宛如沉睡巨龙,横亘在天地尽头。
一座座山峰顶天立地,在凛冽的寒风中直插云霄,仿佛要将天幕戳出一个个窟窿。
山上的积雪厚达数丈,历经千万年的压实,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山脚下,是坚硬的冻土,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的低矮耐寒植物,在风雪中瑟缩着,却也彰显着生命的不屈。
这片雪山,疆域广阔,人迹罕至,如同一道屏障掩藏了它身后的未知。
没有人说得清楚雪山之后是什么。
有人说,是世界的尽头,是一片虚空。
有人说,是神的沉眠之地,是神墓的屏障。
还有人说,那里通往另外一个世界。
待有一日雪山化冰为水,便会看到连接两界的巨大门户,有魔鬼从中爬出,迎来修行界的末日。
这些传说无人能证实。
极北之地的风雪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凛冽,无数试图穿越雪山的修士都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中。
雪山之上,无法御剑,任你怎样天赋出众功力深厚,只要踏上雪山,就必须靠自己的脚力,一步一步前行。
传闻说,异地必有异宝。
有人费尽心思,历尽艰辛,登上雪山的众多峰顶,却只寻到满目白茫。
雪山峰顶,并不似普通的山峰一般,有平缓的山巅,或是陡峭如刀削的崖壁。
那里只有巨大的天坑,如同有人将山峰顶部生生剜去。
每个天坑直径皆在百丈以上,深不见底,坑壁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力量精心打磨过。凛冽的寒风从坑底呼啸而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它们如同雪山睁开的一只只巨眼,沉默地凝视苍穹,守着日升月落,沧海桑田。
雪山脚下,坚硬冻土建造的城墙内,坐落着一座名为元白的小城。
这是极北之地唯一的人类聚居地,也是无数修士探索雪山前最后的补给站。
城墙高达三丈,上面尽是风霜侵蚀的痕迹,却将肆虐的风雪牢牢挡在城外。
元白城通往雪山上雪氏族地的唯一通道,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冰梯。
这冰梯是天然形成于两座山峰之间的巨大冰缝,再由雪氏族人人力开凿拓宽而成。
冰梯的一侧是高耸的冰壁,壁面光滑如镜,闪烁着幽蓝的光泽。
另一侧则有许多裂隙,这些裂隙有些深入雪山深处,有些深入地底,其中有瘴风吹出,如呜咽嚎哭,似黄泉怨魂低语,连山脚的元白城中都能闻听到一二。
冰梯之上冰阶大小不一,常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被寒风一吹,凝结成细密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
雪氏族人在台阶上凿出防滑的纹路,又在险要处系上坚韧的兽筋绳索,供攀登者抓握借力。
绳索在风雪中冻得僵硬,表面覆着一层白霜,手指触上去冰冷刺骨,却能给人带来一丝安心。
冰梯沿着山势向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一条凝固的蓝色巨龙,盘踞在雪山之间。
越往上走,寒风越是狂暴。
雪氏一族极少下山,也从不与外界修士过多接触。
他们世代居住在雪山深处,血脉传承唤雪凝冰之术能于暑日改天异象,据说是除天人一族外,最近神之人。
今年的游学之地,便是雪氏族地。
郁辞带着师弟师妹们,正走出元白城门。
他身着青衣,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这寒冽北域,步履依旧沉稳。
同样一身青衣的少年弟子们,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忍不住开口道:
“师兄,你说这雪山后面真的有魔鬼吗?
郁辞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远处被风雪笼罩的雪山轮廓,声音平静无波:
“传说之言,多为后人臆测。修行之人,当以实证为要,莫被虚妄之说乱了心神。”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那发问的少年弟子,见其眼中仍有几分好奇与畏惧,又补充道:
“雪山非善地,此行往雪氏族地,务必严守规矩,不得擅自离队,更不可靠近天坑。”
“是,师兄!”
其他几位师弟师妹也纷纷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已经看不见城门,脚下的冻土愈发坚硬,每一步落下都能听到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郁辞走在前面,青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不时回头查看身后的师弟师妹,目光沉静如水。
“师兄,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雪氏族地?”
一位师妹裹紧了身上的青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
各个门派的弟子大多是第一次踏足这极北之地,未曾料到这雪氏一族生存之地如此苦寒。
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到任何参照物。
寒风如同无数细针,穿透法衣,刺得人骨头发疼。
有些弟子已经开始有些喘不过气,脸颊冻得通红,嘴唇也微微发紫。
各门派负责人也察觉到弟子们的不适,纷纷从储物袋中取出御寒的丹药分发给众人。
郁辞将散发着淡淡暖意的丹药递给身边的师妹,道:
“进入冰梯范围后,还需攀爬两个时辰左右。雪氏族人在冰梯中段设有避风的石屋,届时我们可在那里稍作休整,补充体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驱散了弟子们心中的些许焦躁。
“等到了雪氏族地,那里布了结界,会好受许多。”
师妹接过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热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
“多谢师兄。”
队伍中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氛,也因这御寒丹药而稍稍提振。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两座巍峨的山峰之间,一道幽蓝色的巨大冰缝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尚未靠近,一股比先前更甚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冰梯深处传来的呜咽风声,令人不寒而栗。
郁辞停下脚步,转身对身后的师弟师妹们沉声道:
“此处便是冰梯入口,大家务必小心脚下,抓紧两侧的兽筋绳索,切不可大意。”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见众人脸上虽有难色,却都眼神坚定,微微点头。
“跟紧我,莫要掉队。”
脚下的冰碴被踩碎,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身后的弟子们也依次跟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
狂风在冰缝中穿行,发出尖锐的呼啸,卷起的雪沫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郁辞不时回头,留意着队伍的情况:
“稳住重心,脚下踩实!”
队伍就这样缓缓向上移动,如同一条长蛇,在幽蓝色的冰壁间艰难地穿行。
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冰阶和手中的绳索,不敢有丝毫分神。
只有那不知疲倦的风声,在耳边持续不断地咆哮着,诉说着这片极北之地的苍凉与凶险。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前方冰梯一侧出现一个巨大的平台。
这原本应是一条巨大的山中裂隙,后来人为平整了地面,用巨大冰砖铺就,边缘处还用粗壮的圆木搭建了半人高的护栏,防止有人失足坠落。
平台中央,有一排石屋,皆是用山中青石混合冻土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只露出几扇狭小的木窗,窗棂上凝结着晶莹的冰花。
石屋的墙壁厚实而光滑,散发着阵阵寒气,却也将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
郁辞长舒了一口气,对身后的众人道:
“前方便是避风石屋,我们在此歇息片刻。”
弟子们闻言,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了些。
众人鱼贯而入,石屋内虽无炭火,却因墙壁厚实,风势顿减,比外面暖和了不少。
各宗派的弟子们人数不少,这些石屋勉强挤挤也能容纳。
石屋内渐渐热闹起来,各宗门弟子们或坐或站,有的闭目调息,有的低声交谈。
一位圆脸弟子揉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大概是第一次经历这般严寒,嘴唇还有些发紫,含糊不清地说:
“这极北之地也太冷了,雪氏世代居住在此,不觉得苦寒吗?”
“雪氏一族血脉特殊,对严寒的耐受远超常人,”有位师兄解释道,“况且,据说他们的族地内有天然的温泉眼,四季如春,并非我们想象中那般艰苦。”
众人闻言,眼中都露出向往之色,在这冰天雪地里,若能泡上一次温泉,该是何等惬意。
郁辞坐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映着漫天飞雪的幽蓝冰壁上。
呼吸里尽是清冽的雪息,如同那人身上常年不散的冷香。
自上次与昀光在帝宫分别,已经三月之久。
不知为何,昀光回到帝宫,就不再有任何音讯传来。
起初郁辞以为是帝宫事务繁忙,昀光身为储君,本就分身乏术,一时无暇他顾也属正常。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对方却再未提起寻找云中城之事。
就连上元那日,逢其生辰也未见一面,仿若故意避着他一般,而此次各宗门前往雪氏游学,不知是何缘故,帝宫随行之人中也未见他。
郁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暖的玉章,那是昀光在分别前赠予他的,说是能出入静水流深不受阻碍。
当时昀光将玉章放入他掌心时,指尖相触的微凉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
“静水流深,静候君至。”
言犹在耳,人却已三月杳无音信。
郁辞微微蹙眉,心中那丝疑虑如同这冰梯深处的瘴风,频频扰人。
他不明白,究竟是何等要事,能让昀光连一句传讯都吝啬给予。
郁辞指尖摩挲着那枚玉章的纹路,心中思绪万千。
他与昀光相识数载,从未有过这般长久的疏离,便是当初不愉快的初见,也未曾如此刻意的回避。
寒风卷着雪粒,砸在石屋的木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微微蹙眉,将那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带领师弟师妹们安全抵达雪氏族地,雪氏乃是北域上古大族,此次游学,想必能让这些初出茅庐的弟子们受益匪浅。
至于昀光…待游学结束,返回宗门后,再去帝宫问个明白不迟。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弟子们恢复了些体力,便再次踏上冰梯。
越是靠近山顶,风雪似乎越发狂暴,卷起的雪沫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队伍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每个人都低着头,艰难地在冰阶上挪动。
就在众人几乎要耗尽体力时,前方冰梯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片被淡蓝色光晕笼罩的区域。
那光晕如同实质,在风雪中微微波动,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光晕之后,隐约可见错落有致的楼宇,青瓦覆顶,飞檐翘角,虽无南方建筑的精致繁复,却透着一股与雪山融为一体的古朴厚重。
“快看!那就是雪氏族地!”
有弟子兴奋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淡蓝色的光晕愈发清晰,一股温润的气息透过光晕传来,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
弟子们精神一振,脚下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穿过结界之门,一股温暖舒适的气息扑面而来。
结界之内,竟是另一番天地。
地面上覆盖着柔软的青草,空气温润,甚至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声。
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路边悄然绽放,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与结界外判若两个世界。
不远处,几棵苍劲的古树枝繁叶茂,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条蜿蜒的小溪穿村而过,溪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条小鱼在水中欢快地游弋。
雪氏族地的建筑大多依山而建,透着一种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宁静之美。
弟子们都看呆了,之前在冰梯上所受的苦楚,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一个颀长身影自远处的石阶上缓缓走来,那熟悉的面容让郁辞一时恍了神。
那人身着雪氏特有冰蚕丝织就的蓝色长袍,上面绣着细密的银色雪花暗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仿佛有细碎的雪光在衣料上流淌。
他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嘴角含笑。
原来是雪连殷。
这两兄弟容貌太过相似,竟让他错认了一瞬。只是雪连殷眉眼间多了些温润平和,不像昀光那般清冷疏离。
待安顿好弟子们,郁辞私下寻了雪连殷。
“雪公子,昀光…他可在这里?”
雪连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告诉你么?”
“什么?”
郁辞心中一紧,他看着雪连殷,等待着下文。
雪连殷却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盏放在石桌上。
“既然他未与你说,那我也不好多言。”
他抬眸看向郁辞,目中带着一丝了然。
“想必昀光自有他的考量,你且安心,待他亲自与你说便是。”
郁辞心中那股疑虑愈发浓重,雪连殷的话显然证实了昀光确有事瞒他,却又语焉不详,让他更加心神不宁。
他沉默片刻,还待追问,雪连殷却已转开了话题,开始说起此次游学的安排,言语间再不肯透露半分。
雪连殷不愿多说,他再问也是徒劳。
只是那份悬在心头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日,各宗门弟子在雪氏族地开始了课程。
郁辞这些时日,也旁敲侧击地向雪连殷打听昀光的消息,却始终未能得到明确答复。
他心中焦急,却也明白雪连殷的立场,不好再步步紧逼。
这日午后,雪氏族地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结界,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郁辞独自一人来到族地边缘的那片冰湖旁。
湖面如镜,倒映着远处山峰的巍峨。
岸边的冰柳低垂,枝条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他寻了一块光滑的青石坐下,望着平静的湖面,心中杂乱无序。
“在看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郁辞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却不是那人。
雪连殷正缓步走来。
他又差点认错人。
“是雪公子啊…”
雪连殷在他身边坐下,温和一笑。
“你似乎很失望,以为来的是别人?”
郁辞定了定神,掩去眼底的失落,淡淡道:
“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雪公子。”
雪连殷叹了口气。
“郁公子,并非我不愿告知,你也知昀光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旁人很难更改,我们虽是兄弟,但他心思深沉,许多事,便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未必全然清楚。”
他说着,又故作夸张道:
“我若打乱他的计划,他生起气来,很可怕的。”
顿了顿,他看向郁辞,目光诚恳。
“请相信他,可好?”
郁辞沉默地望着湖面,阳光在冰面上跳跃,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雪连殷的话,他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
“雪公子,”郁辞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昀光他,是不是…去天坑了?”
雪连殷瞳孔微缩。
他抬眸看向郁辞,眼中的温和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天坑是禁地,你怎会想到那里去?”
郁辞垂眸。
他原本只是猜测,但从雪连殷的反应来看,他的猜测恐怕是真的了。
郁辞的心沉了下去。
雪连殷见他神色变幻,知道自己的反应已经暴露了答案。
“何时去的?”
郁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雪连殷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三日前。”
他侧过头,看着郁辞紧绷的侧脸,补充道:
“天坑虽险,但他修为高深,又是雪氏血脉,还带着雪氏至宝寒玉髓,应无大碍。族长本欲派人随行,却被他拒绝了,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事,还说其他人下去也是徒添伤亡,反倒是他的拖累。”
“他自己的事?”郁辞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天坑之下,从未有人去过,他是天帝储君,你们也不拦着?”
雪连殷脸上露出无奈:
“拦不住的。他自小性子就倔,你何曾见他听过谁的劝?便是母亲亲自去劝,他却说‘你们是不是当我是去送死呢?’气得母亲当场掉了泪。”
雪连殷苦笑一声。
“母亲见他这般自信,便知是劝不回,也知他是有把握才决定此行,只得由他去了。又将族中护身甲和寒玉髓交给他,希望能护他周全。”
他顿了顿,看向郁辞。
“他不告诉你,只是怕你担心,为他涉险。”
“担心?”郁辞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他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担心了吗?”
他望着冰湖对岸皑皑的雪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一直以为,他与昀光之间,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情谊,足以坦诚相对,共同面对风雨。
可到头来,对方却选择了独自承担这凶险,甚至连一句告别都吝啬给予。
他攥紧了手中的玉章,那温润的触感却无法带给他丝毫温暖。
“他总是这样,”郁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以为这是保护,却不知这才是最伤人的。”
雪连殷看着他激动的背影,轻声道:
“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般独断的性子。”
郁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他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会担心,不会涉险,可他有没有想过,我宁愿亲自去闯一趟,也不愿留下来备受煎熬。”
昀光那份近乎偏执的“保护”,往往带着伤人的棱角。
“他将我排除在外,这本身,就是对我们之间情谊的一种否定。”
雪连殷看着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并非鲁莽之人,天坑之事,他筹备了三个月,从古籍中翻遍了关于北域地脉的记载,又推演了无数次路线,才敢定下此行。”
他顿了顿,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担忧:
“你也无需太过忧心,那地方灵力场紊乱,传讯符无法穿透,所以才与外界断了联系,他离开前曾言,此行最多三日便回,算算时日,也该回来了。”
郁辞的心沉甸甸的,按对方所说,今日已经是第三日,昀光却仍未现身。
雪连殷说他筹备了三个月,原来从帝宫分别后,他便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雪连殷说的“三日便回”,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遥遥无期的承诺。
三日前,正是他们抵达雪氏族地的前一天。那时他还在冰梯上艰难跋涉,却不知对方已孤身涉险。
夜**袭,却迟迟不见昀光归来的身影。
雪连殷的话语犹在耳畔,说昀光筹备了三个月,说他有把握,说他今日便该回来,可这些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望着渐渐被暮色浸染的雪山。
那片冰冷的屏障,隔绝了他所有的期盼。
“他去的是哪个天坑?”
郁辞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雪连殷。
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雪连殷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郁公子,天坑禁地凶险万分,你…”
“告诉我。”郁辞打断他,声音坚定,“你若真心为他好,便告诉我。”
雪连殷看着他良久,颓然叹了口气,终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冰湖对岸。
“看到最高的那座山峰了吗?那是最大的一个天坑,坑口被万年玄冰覆盖,寻常人靠近百丈便会被寒气冻僵,他就是从那里下去的。”
郁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山峰直插云霄,峰顶隐在云雾之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你别冲动,天坑入口为防旁人误入,有我雪氏禁制,更何况那万年玄冰坚不可摧,即便是修为高深之人,也需耗费极大灵力才能破开一道缝隙。”
雪连殷急忙补充道,试图打消郁辞的念头。
“禁制也好,玄冰也罢,我总要去看看。”
他的声音不高。
“我只是,盼他安好。”
雪连殷看着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
“我同你一道。”雪连殷拍了拍郁辞的肩膀,“昀光若知道我带你去,怕是要气疯。”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玉佩。
“这是雪氏的通行玉符,能暂时压制入口处的寒气,你且收好。”
郁辞接过玉佩,看向对方:
“多谢。”
雪连殷摆摆手。
“谢什么,只是你要答应我,到了入口处切不可鲁莽行事,便是真要下去,也需等到日出。”
郁辞紧握着那枚冰蓝色的玉佩,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明白,不会冲动。”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一闪,便朝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疾驰而去。
脚下的青草迅速倒退,结界内温润的空气渐渐被凛冽的寒风取代,越是靠近那座山峰,周遭的温度便越低。
雪连殷在前引路,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抵达了那座山峰脚下。
抬头望去,峰顶被万年玄冰覆盖,在惨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仿佛一块巨大的冰镜镶嵌在山巅。
而在那玄冰的中央,隐约可见一道不规则的裂口。
雪连殷停下脚步。
“就是那里了。”
雪沫狠狠砸在两人脸上。
郁辞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他仰头望去。
那道被玄冰包裹的裂口,周围的冰层泛着幽蓝的光芒,隐约有符文在其中流转,正是雪连殷所说的禁制。
“他说三日便回。”
郁辞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可现在,天已经黑了,那裂口处依旧静悄悄的。
雪连殷沉默着,他何尝不知道。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将整个山峰笼罩,唯有峰顶的玄冰在微弱的星辉下泛着冷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郁辞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有力却慌乱。
“再等等吧,或许是遇到了什么耽搁,天坑之下情况复杂,时间上有些出入也正常。”
话虽如此,雪连殷眉宇间的担忧却难以掩饰。
他取出携带的定位罗盘,盘面的指针疯狂转动,指向天坑入口的方向,却始终无法稳定下来。
“夜间寒气更甚,灵力场也会更加紊乱,强行下去风险太大。我们先找个背风处休整,等明日天亮再说。”
郁辞没有反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
两人寻了一处凹进去的岩壁,暂时躲避风雪。
风雪过大,无法生火,只能靠灵力法术抵御寒气。
风声呜咽,如同鬼魅低语。
他几乎未曾合眼,目光不时望向山顶那道幽冷的裂口,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冰层,看到下方的景象。
雪连殷也好不到哪里去,虽闭目养神,眉头却始终紧锁。
一阵剧烈的震动突然从山体内部传来,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
两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那原本静悄悄的玄冰裂口处,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幽蓝的冰层在光芒中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闪烁,。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冰雪碎屑从裂口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座山峰。
两人险些站立不稳。
“是禁制被触动,应该是昀光回来了。”
雪连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两人运起灵力抵御着气浪,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裂口。
白光之中,一道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从裂口中疾射而出,重重落在玄冰之上,激起漫天冰屑。
玄冰在他周身寸寸碎裂,冰晶如蝶般翩跹飞舞,映着他清冷的眉眼。
昀光见到郁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显然没料到郁辞的出现,薄唇微抿,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从天坑脱身的昀光,衣衫上还沾着未化的冰碴,一身狼狈却依旧挺拔。
郁辞看着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心头积压了数日的担忧、愤怒与委屈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却又在看到他眼底那抹疲惫时,心瞬间软下来。
最终只说了一句:
“平安归来便好。”
昀光望着他,眸色复杂。
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轻咳一声,一丝猩红自唇角溢出,在雪色映衬下格外刺目。
郁辞心头一紧:
“你受伤了?”
“无妨,一点小伤。”
昀光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一旁的雪连殷,雪连殷立刻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我去看看禁制是否稳固。”
说罢便溜之大吉。
山间只剩下风雪呼啸。
见昀光似乎不打算说话,郁辞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走上前,想要扶他。
昀光任由他搀扶着走到岩壁旁坐下。
“真的没事,只是灵力消耗有些大。”
郁辞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虽略显虚浮,但确实如他所言,未有伤及根本,只是灵力耗损严重。
郁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探向他的后心,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昀光微微一怔,没有拒绝。
“我以为我们也算是生死至交了,你独身涉险,却连告别一声都无。”
郁辞的声音很轻。
昀光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暖流涌入体内,驱散着浑身的阴寒与疲惫。
良久,郁辞收回手掌,昀光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叹息。
“以后不会了。”
郁辞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昀光。
对方的眸色比夜色更深,让人看不清。
待回到雪氏结界,红莲族长与明煌君早已等候良久。
两人见昀光归来,眼底难掩关切:
“可还安好?”
昀光微微颔首。
“劳姨母与伯父挂心了。”
有时候郁辞也会想,昀光这般性子,有大半是因上一辈的旧事所致。
听听,姨母、伯父,明明是夫妻,称呼起来却各论各的,皆因帝宫和雪氏不合所致。
明明雪氏与帝宫婚配了两对夫妻,却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人都讳莫如深,连带着他这个天帝储君,在雪氏也始终像个隔着一层冰的外人。
若非雪连殷这个堂兄性情温和,处处维护,怕是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这其中的缘由,郁辞并非不知。
其中曲折,谁是谁非,计较不清楚。
帝宫怨雪氏阻了继承人的传承之责,雪氏恨帝宫让女儿早逝,徒留上一代的隔阂与怨怼,让下一代背负。
旁人谁都无从置喙,或许只有时间才有发言的资格。
只是不知那一日要等多久,也不知他们这些被卷入其中的人,又要在这样的拉扯与无奈中,蹉跎多少光阴。
昀光与郁辞一同告别离去。
夜色深沉,一路无话。
郁辞没有回自己房间,他还有话要问。
他跟着昀光进了对方的寝殿,殿内暖意融融。
昀光脱下沾着寒气的外袍,走向后殿。
直到看到一方冒着白雾的汤池,郁辞才明白昀光想做什么。
汤池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殿内的光影,将白日里的风雪寒气隔绝在外。
昀光转身看向他。
“天坑寒气蚀骨,可一同入浴。”
他说着,便解开了腰间的帛带,内衫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上面隐约可见几道被寒气冻伤的淡青色痕迹。
郁辞一怔,终是点了点头。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驱散了这一夜积攒的寒意,,连带着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昀光已在池另一边坐下,长发胡乱散落在颈肩,没入池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
郁辞望着他颈侧滑落的水珠,顺着流畅的锁骨没入水中,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郁辞看着他背上的淡青色痕迹,那痕迹在温热的泉水中似乎淡了些,却像细密的针刺着郁辞的眼。
他终是忍不住开口:
“你去天坑究竟是为了什么?”
昀光没有说话,水汽模糊间,眉眼间是难以捉摸的深邃。
“你可是在想着如何再次瞒骗我?”
见他久久不语,郁辞语心中那股难受又有些翻涌上来。
昀光缓缓睁开眼,看向郁辞,眸中映着汤池的粼粼波光。
“我既应你,便不会食言。”
闻言,郁辞嘴角微微勾起,浅浅笑意仿若阳煦。
他看着昀光,目光坦诚而直接:“那便说与我听。”
“是为了什么,值得你这般冒险。”
郁辞微微倾身,指尖轻轻拂过昀光背上一道稍深些的青痕,那里的肌肤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凉意。
昀光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按下对方伸过来的手,缓缓开口:
“是云中城。”
郁辞心中一震。
“你找到了?”
他凑近了些,完全没想到自己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昀光身上。
汤池的水汽依旧氤氲,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昀光却摇了摇头。
“并未。”
郁辞有些失望,他本以为昀光此次深入天坑,定是寻得了云中城的踪迹,毕竟筹备三月,又冒如此大险。
“那天坑下面有什么,你又怎么会去了三天这么久?”
天坑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冰溶洞,洞壁冰笋倒悬,寒气比外界浓郁百倍。
其中生出异兽,以寒冰为食,其形若狼,行动迅捷。
昀光甫一入内,便遭遇数头冰狼围攻。
那些异兽皮毛泛着幽蓝寒光,寻常法术竟难以伤其分毫,他耗费了不少灵力才将其击退。
他往深处走,发现了一处冰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河。
河水漆黑如墨,河面上漂浮着点点幽绿的磷光,似鬼火般摇曳不定。
过了冰桥,便是一片冰原。
冰原之上,布满了巨大的冰裂,裂口处不时有白色的寒气喷涌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越是深入,灵力场便越发紊乱。
待走到冰原尽头,已是第三日。
那里已无路可走,唯有一面巨大的冰壁。
那冰壁坚实无比,也不似有何玄机。
昀光在冰壁前伫立良久,百般试探,一无所获。
眼看三日之期已到,只好先行折返。
待听得昀光讲完此番经历,郁辞不禁疑惑道:
“既如此,你又因何知天坑与云中城有关?”
昀光却又摇头。
“我也只是猜测,帝宫所有留存典籍,只字不提重华帝君陵所在,讳莫如深。”
他目光投向汤池袅袅升起的水汽。
“倒是雪氏古籍中,曾有一位先辈手札上留有一句,‘先帝离祖居之地,时逢雪至,惘然而望,神祝却道,北域雪飞,尽入归墟,尽皆你我。’”
“祖居之地?”郁辞琢磨着,“你的意思是,这个祖居之地是云中城?那归墟又何解?”
昀光沉默片刻。
“所以,我还要再去一次。”
郁辞没有惊讶,而是问道:
“你认为归墟便是帝陵?”
昀光抬眸,对上郁辞探究的目光,缓缓点头:
“若帝陵真在北域,便是在这归墟。”
郁辞眉头微蹙。
“既然古籍有载,雪氏先辈定是知晓些什么,你何不直接问雪连殷,或是雪氏的长老?”
“那本手札不知是何人所留,像是随手一笔,况且时间太久,早已无人知晓了。”
昀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再多的努力,也比不过时间的无情。
那些曾经鲜活的过往,那些或许能解开谜团的线索,都随着岁月流逝而消失不见。
这只言片语中艰难拼凑的线索,也不知是否能触及真相。
“那你打算何时再去?”
郁辞握着汤池边缘的手微微收紧。
昀光看向郁辞,眸色沉静。
“后日。”
“我与你同去。”
郁辞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昀光抬眸,眸色深沉如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