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得与王子同舟
又一日,郁辞去拜祭了双亲,回到无支山见到了一位紫衣姑娘。
这位姑娘约双十年华,身形瘦削,面容秀丽,眉间似有病气,目中却带着几分与外表矛盾的倔强英气。
她腰间悬着两柄短剑,暗紫色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剑穗是同色的丝线绾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小辞,你回来得正巧,来见过你嫂嫂。”
白陌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侧,一手亲昵地揽住那紫衣姑娘的肩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温柔。
“这是你嫂嫂阿紫,她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赶回来见你。”
见郁辞走近,阿紫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不似青夫人那般温润,反倒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见过表弟。”
这位表嫂似乎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
郁辞依着礼数,拱手道:“见过嫂嫂。”
他目光在阿紫腰间的双剑上略作停留,那剑鞘样式古朴,隐隐透着一股凌厉之气,与她病弱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紫的目光在郁辞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打量,又迅速移开,落在白陌身上时,那份疏离便淡了许多,嘴角也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阿紫身子不大好,平日里不喜喧闹,你莫怪她性子冷淡。”白陌笑着打圆场,又转向阿紫,语气宠溺,“小辞是自家人,不用这般见外。”
三人正说着,青夫人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阿陌,小辞,阿紫,都过来用膳了。”
餐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白陌话多,不住地给郁辞和阿紫夹菜,青夫人则不时询问郁辞在玄天剑宗的生活,言语间满是关切。
阿紫话虽少,但白陌与她说话时,她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容,那瞬间的柔和,竟将八分的容貌衬出十分的美丽。
郁辞默默看着。
这位表嫂虽看似清冷,待白陌却是真心实意,而白陌对她的呵护也显而易见,两人之间流转的温情,让他心中那片因身世谜团而笼罩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些许。
不知昀光君如今怎样了,可有从失母之痛中稍稍释怀?
还有师姐他们,此刻是否正在山门练剑?
“小辞,在想什么?”
青夫人见他怔怔出神,关切地问道。
郁辞回过神,浅笑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宗门里的师长和师姐师兄们,不知他们近况如何。”
青夫人眼中流露暖意:
“看来你这些年过得极舒心,岑道友也待你极好,若非如此,又怎会让你这般记挂。”
郁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辞别之语说了出来。
“姑母见谅,我与友人有约,恐不能久留了。”
青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也并未强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有自己的修行路要走,姑母明白,若是累了倦了,便回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郁辞身上,带着不舍与期许:
“你如今修为日渐精进,前路漫漫,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莫失本心,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郁辞起身,向青夫人深深一揖:“姑母教诲,郁辞记下了。”
辞别郧城,郁辞向帝丘而去。
待他与师门报了平安,便要去寻昀光履行约定。
只是不知昀光君是否仍在等他,还是早已独身启程。
静水流深还是如往日的模样。
“你来了。”
昀光的声音依旧清冷。
他立于水畔,月色衣袍被微风拂起,墨发如瀑垂落肩头,比往日多了些随性。
“我还以为,你会在郧城多盘桓些时日。”
昀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郁辞走近,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昀光身上,奇道:
“你怎知我去了郧城?”
昀光缓缓转身,目光掠过他肩头沾染的几缕山间晨露,淡淡道:
“岑道长与我说的。”
原来如此。
帝宫与玄天剑宗相隔并不远,遣人问他行踪也并非难事。
他定是放心不下,才留意自己的动向。
这般想着,郁辞心中微暖,先前因不知昀光是否等候而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定。
“此次郧城一行,虽短暂,却也了却一桩心愿。”
郁辞望着水畔粼粼波光,轻声道。
水面倒映着昀光清冷的侧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寻到故亲,为何不多留些时日?享享天伦之乐不好吗?”
郁辞垂眸,语含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天伦之乐…于我而言,已是奢望,双亲早已不在,此番回去,不过是拜祭一番,姑母她极好,白陌表哥也寻得良缘,生活安稳,我若久居,反倒搅了他们平静生活,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亦有未竟的修行与承诺。”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昀光,目光清澈。
“况且,我与君有约在先,自当如期而至。”
昀光君静静地听着,眸中倒映着天光云影。
几年间,昀光和郁辞两人几乎踏遍了整片大陆,访遍了那些传承万年的古老宗门与隐世家族。
他们曾彻夜不眠,在泛黄的古籍中探寻蛛丝马迹,也曾问过菩提树下那位活了近千年的太上长老,也一无所获。
天机门最善演算的传人,以本命精血为引,也只告诉他们一句“云中即为虚无”。
这“云中虚无”四字,似乎让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
窗外是细碎的冬雪,簌簌落在青瓦之上。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沉默得有些压抑。
郁辞指尖划过书页上晦涩的符文,古籍已被翻得边角卷起。
一旁泛黄的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他们已去过的地方。
“云中虚无…究竟是何意?”
郁辞拿过舆图,指尖触及冰冷纸面,清澈的眼眸染上疲惫。
窗外的雪似乎越下越大了,寒风卷着雪沫子敲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寂寥。
“‘虚无’……”郁辞低声重复着,眉头紧锁,“究竟是指地点虚无缥缈,难以寻觅,还是说,我们所追寻的,本就是一场空?”
昀光立于窗前,并未言语。
郁辞抬起头,看向窗边的昀光。
昀光正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墨色的睫毛上似乎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侧脸在跳跃的烛火与窗外冷白的雪光交织下,难掩清冷孤绝。
“昀光,”郁辞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若是期限之内寻不到…”
昀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郁辞略显疲惫的脸上,墨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映出一点霜色,声音莫名地带了几分冷漠。
“寻不到,你我就一起死,还能更坏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他们追寻的并非关乎生死的秘密,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物事。
郁辞先是一怔,然后一笑。
笑过之后,他心中却生出些疑惑,怎么感觉昀光对大陆的安危似乎并不十分在意?
他向来清冷,可这般将生死看得如此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漠然,倒让郁辞有些捉摸不透了。
“昀光,”郁辞放下手中的舆图,起身走到他身边,窗外的碎雪飘进来,落在两人的发梢,“你不想长长久久地活着吗?
昀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郁辞脸上,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情绪复杂,似有微光闪烁,却又迅速隐去。
“一起死去,也是一种永恒。”
郁辞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以昀光的身份与修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究竟是勘破生死的豁达,还是…另有深意?
郁辞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些,天地间一片苍茫。
屋内的烛火被寒风带起的气流扰动,光影明明灭灭,映得两人周身的气息也忽明忽暗。
许久,郁辞才轻声道:
“可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还有许多事未做,还有许多人放心不下。”
昀光看着他,眸色深沉。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会找到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郁辞被雪水打湿的额发。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郁辞望着昀光深邃的眼眸,那里似乎藏着比“云中虚无”更深的秘密。
他抬手轻轻覆上昀光微凉的手背。
“我们一起活着,才是我想过最好的永恒。”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将这份约定牢牢刻在彼此的掌心。
窗外的风雪依旧,屋内的烛火却仿佛因这无声的承诺而添了几分暖意。
昀光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郁辞眼中映出的烛火。
那火光跳跃着,将少年眼底的执拗与期盼映照得格外清晰。
烛光下,两人的目光交汇,仿佛能穿透冬日凛冽,看到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
良久,昀光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吞没:
“好。”
翌日清晨,雪霁天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将昨夜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郁辞醒来时,昀光已不在房中,只留案上温着的清茶,袅袅地散着热气。
他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庭院中积雪已被清扫过,露出青石板的纹路,而不远处的梅树下,一抹月白身影正静静伫立。
郁辞推门而出,脚步声惊动了梅树下的人。
昀光转过身,手中握着一枝初绽的红梅,花瓣上还沾着未融的雪粒,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醒了?”
他将那枝红梅递到郁辞面前,清冷的眉眼间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梅香的暖意。
“昨夜雪落,今晨梅开,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郁辞接过红梅,低头轻嗅,梅香清冽,驱散了残存的倦意。
“很美,多谢。”
他抬眸看向昀光,晨光落在对方身上,柔和了其周身清冷的气质,竟有几分难得的温润。
两人并肩立于梅下,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雪地上,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郁辞手中的红梅开得正好,与昀光月白色的衣袍相映,构成一幅素净而温暖的画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昀光今日的心情似乎颇为不错。
“刚刚有人来过?”
郁辞目光扫过庭院,见那扫雪的竹帚斜倚在廊下,雪堆旁还留着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昀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
“嗯,帝宫遣信使报喜,卫虞王叔又得一重孙。”
言语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郁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笑。
“如此说来,你今日心情不错,是因这桩喜事?”
昀光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株梅树,枝桠上还有不少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残雪的映衬下,更显生机。
郁辞也不追问,任由手中红梅上雪水濡湿他的指尖,突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
昀光侧头看他,目露疑惑。
郁辞将红梅凑近鼻尖,又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香气,这才抬眸看向昀光,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在想,按辈分来讲,你该要被那重孙唤作一声‘叔祖’了。”
昀光闻言,却并无赧然,只道:
“我四岁时,便已有第一个孙辈了。”
郁辞见他这般模样,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戏谑,“不知这位小君子,可会像你这般,生来便要担起这天下的责任?”
昀光沉默片刻。
“既出生于帝宫,便由不得他们选择。”
郁辞闻言心中一紧,却还是笑着将此话题岔开,转而道:
“说起来,奔波了这许多时日,还真是疲累,不若去看看新生孩儿,吃杯喜酒?”
昀光看着他,嘴角微弯。
他墨色的眸子在晨光下清透如琉璃,带着些许纵容。
“你若想去便去。”
就在两人离帝丘不远时,远远地就见着两个少年面对面,似乎在争执什么。
“落星沉,你要走去哪?”
身着月华缠金仙衣的少年冷冷开口。
蓝衣少年被拦住去路,只得停了下来。
“小飞,我好长时间没回师门了,也该回去看看大家一切是否安好才是。”
蓝衣少年好言好语说道。
“你回去做什么,你认为你师门里真的有人希望你回去吗?”
冷面少年言辞犀利,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蓝衣少年神色黯淡了一瞬,继而又温言劝道。
“小飞,你别这么说,虽然我也很愿意一直跟你在一处,但师门毕竟对我有多年养育之恩,师傅过世了,师妹继任掌门,我没能赶回去是因为我不知情,如今我既已得知消息,就必须回去一趟了,你不要拦着我了,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很久的。”
初听对方说很愿意和自己在一处,少年心中愉悦,待听到对方还是要回去,少年脸色又冷了下来。
“你以为你没能赶回去是为了什么,你那师傅早知自己大限将至,以寻找良药之机急遣你出门,就是为了将你调离,趁机将掌门之位传于你那师妹,他们这般防着你,你还回去做什么?”
“不会的,若是师傅想将宗门传给师妹,可以直接对我说,我也是不会拒绝的。我还可以助师妹掌握门内事务,又何来故意将我调离一说。”蓝衣少年继续说。“我志向并不在此,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和你纵情山水,结伴游历。”
少年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对方,眼中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被人蒙在鼓里还甘之如饴?你当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以为你那师妹当真如表面那般纯良无害?她若无心掌门之位,为何不等你回去共商大计,偏偏在你缺席之时仓促继位?你那师傅,美其名曰寻药,实则是怕你留在宗门碍了她的好事,他们巴不得你永远不回去!”
落星沉眉头微蹙,却依旧坚持道:“小飞,师妹她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
少年猛地攥住落星沉的手腕,指节泛白。
“你对掌门之位没有想法,可你那师尊小人之心,因你在门内声望甚高,你师妹修为又不及你,他唯恐你留在宗门,众弟子更愿意推举你而不是你师妹。但若是你不在,还不是他想如何就如何。”
“你既觉得与我一处更教你开心,为何不弃了你那无心的师尊师妹,何必非要回不可?”
蓝衣少年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小飞的视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着:
“即使如此,师门养育我十多年,我也不能弃之不顾。”
“所以,你的决定是弃我选择你的师门?”
少年语气愈发冰冷。
闻言,落星沉有些无奈,他耐心道:
“小飞,我只是去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
“在你看来只是去去就回,可在我看来,就是你把你那师门的地位放在我之上,你想走,和我打过再说!”
少年挡在落星沉身前,眉眼肃冷。
落星沉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我不想和你动手,你让开。”
少年身形未动分毫。
“你若是不动手,那就跟我回去。”
落星沉也是有些生气,都说了去去就回,这家伙怎么就是不听。
“那你是定要阻我了?”
“你打赢我,你就走。”
少年寸步不让。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落在两人的肩头。
两个少年相顾无言,都不肯先动手。
郁辞与昀光立于不远处的树荫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郁辞看着其中一个少年熟悉的月华缠金仙衣,以及那霸道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姿态,忍不住低笑出声:
“昀光君,这是不是你哪位亲戚?”
昀光只默默地看着两个少年的争执,眸色沉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落星沉与小飞僵持良久,最终还是他先出手,率先攻向对方。
少年不想对方竟真对他动手。
好啊,你竟真为了他人对我动手。
两人修为不相上下,彼此又知之甚深。
由于双方不是生死搏命,都顾忌伤人,所以一时之间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郁辞正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少年小飞袖中一道金光闪出,一条金线缠上蓝衣少年小臂,趁其不备,又缠上另一只手臂,双手被绑了个结实。
落星沉猝不及防,只觉手臂一紧,已被那金线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他被缚着双手,又气又急,却挣脱不得,只能被迫跟着他的脚步,口中不住道:
“小飞!你放开我!你这是做什么!”
少年却充耳不闻,手中未停。
这一幕被郁辞和昀光尽收眼底。
郁辞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失笑:“这手段,倒是…直接得很。”
他转头看向昀光。
“昀光君,你这位亲戚,性子可真是霸道。”
他看着那两人,一个气鼓鼓地被拖着走,一个则冷着脸在前头拽,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招怎么这么眼熟,还真是你们家的人啊,果真是一脉相传啊,都这么喜欢绑人。”
郁辞被昀光用这金绳绑住过,印象深刻,故见之一眼就认了出来。
昀光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郁辞识趣地闭了嘴,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自己被这金线缚住时的窘迫,再看看眼前落星沉那几乎要冒火的眼睛,只觉得有趣得紧。
“你不去管管?”郁辞问道,“万一真闹僵了怎么办?”
昀光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他们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
“走吧,去帝宫。”昀光率先迈步,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路边寻常风景。
郁辞连忙跟上,几步追上他,压低声音笑道:“说真的,那困金绳,你们一族是不是人人一条,修行第一课便学这个?”
昀光脚步微顿,侧头看他,眸色深沉,却没什么温度:“你很感兴趣?也想试试?”
郁辞立刻摇头,“不敢不敢,我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灵力被封的滋味。
昀光和郁辞接近的脚步惊动了两个少年。
小飞闻声望来,待看清来人,原本冷肃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只是攥着金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连带着被缚的落星沉也踉跄了一下。
少年执手行礼,声音闷闷的:“叔祖。”
“飞翼,你怎么在此处?”昀光嗓音冰洌。
“昀光君,你的表情好吓人啊,对待小辈要慈和一点。”郁辞在旁边插话。
昀光斜睨了郁辞一眼,又将目光重新投向飞翼。
“发生何事?”
“在下落星沉,与飞翼有点误会,没什么大事。”
少年没有做声,倒是一旁被缚住双手的蓝衣少年开口说道。
“你都被绑成这样的,还叫没什么大事?我说这位兄台,你怎么还帮抓你的人说话啊?”郁辞笑道。
“解开说话,困金绳不是用来对付朋友的。”
昀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飞翼依言解开金绳,依旧一言不发。
“真没什么事,飞翼与我乃是好友,就是闹着玩而已,小误会,小误会。”
落星沉知道少年家管教甚严,怕他被家中长辈责罚,极力辩解。
“你说。”
昀光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看向少年。
“哎呀,昀光君,小辈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就是了,大人们不要管得太多,何况这位公子不是说了,闹着玩而已。”郁辞拉着昀光的衣袖,“我们走吧,还有事要办呢,让两个小朋友好好谈谈,解开误会。”
郁辞拉着昀光就走,走到两人看不见的地方后,又偷偷潜到两人附近准备偷听。
昀光见状,扭头就要走。
他自小便是端方君子,何曾有过这般偷窥行径。
“嘘,别动,再动他们就发现了,到时候你做长辈的更丢脸。”
郁辞一把按下昀光肩背,不让他起身。
“你…”
昀光从没做过这般失礼的事。
“昀光君,我这也是为了他们好,万一他们再打起来,咱们也可以拦一下嘛,就不要计较你们仙宫的那些繁琐规条,体面体统了。”郁辞小声说道,“再说了,小朋友要聊天,长辈在场总是有些尴尬的。”
见两人走远,落星沉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依旧冷着脸的飞翼,无奈道:
“你看你,差点被长辈训斥了吧?”
飞翼别过脸,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
“谁让你非要走。”
落星沉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回去受委屈。但师门确实是我不能不管的地方,师傅他…”
提及过世的师尊,落星沉声音低了几分。
“我总得回去祭拜一下,也看看师妹把宗门打理得如何了。”
飞翼沉默地听着。
“小飞,我们相识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落星沉试图缓和气氛,声音依旧温和,“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分道扬镳,只是师门恩情,我不能不报。”
听到这话,飞翼怒气又生了出来。
“了解?”少年冷笑一声“我了解的是你重情重义,却也了解你耳根子软,最易被人利用!你那师妹最是擅长扮演弱者,几句温言软语便能让你心软,到时候她再在你面前哭诉几句自己的难处,你岂会坐视不理?还不是心甘情愿当牛做马,成为她的垫脚石,到那时,你还会记得今日说过的‘去去就回’?”
“落星沉,你告诉我,在你心里,究竟是我重要,还是你那所谓的师门恩情重要?”
落星沉被他问得一窒,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受伤与执拗,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死死钳制着,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般。
飞翼越说越激动,攥着落星沉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不会让你去的,绝不!”
落星沉被他捏得生疼,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添了几分无奈。
“小飞,我与师妹自幼一同长大,她并非你所想那般心机深沉。再者,我此去只是想确认师门安好。”
“确认安好?”少年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如今你师妹已成为掌门,名分已定,你这一去,她若在你面前掉几滴眼泪,说几句‘师兄不在,宗门事务繁杂,我实在力不从心’,你便会立刻心软,将承诺抛诸脑后,留下来为她打理一切,不是吗?”
小飞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以为你回去是报恩,实则是自投罗网,再次被他们当作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星沉,你就当是为了我,留下来,不好吗?”
落星沉看着他眼中的红丝,心中一软,挣扎的力道也弱了几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才能安心,否则这心结会一直压在我心头。”
他放柔了声音:
“你问我你与师门,谁重谁轻,我无法回答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于我而言,是不同于他人的。”
“不同?如何不同?”少年步步紧逼,几乎要贴到落星沉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在你需要时召之即来,不需要时便可以为了师门恩情弃之不顾的不同吗?”
落星沉被他问得心头一痛,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看着飞翼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盛满冷傲的黑眸里,此刻竟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脆弱与恐慌。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决定会给飞翼带来如此深的伤害。
“你于我而言,是独一无二。”
落星沉的声音很轻。
飞翼怔怔地看着落星沉,那双眼眸中翻涌的脆弱与恐慌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四个字瞬间抚平,又或许是被更大的震惊所取代。
落星沉心中一软,抬手轻轻抚上飞翼的脸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落星沉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飞翼的呼吸骤然停滞,仿佛周遭的风雪都在这一刻静止。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落星沉指尖的温度,那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一路烫到心底最深处。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落星沉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争执而起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怜惜。他轻轻摩挲着飞翼的脸颊,低声道:
“所以,不要再说我弃你而去的话了。师门之事,我必须回去处理,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到那时,我们再一同游历。”
他抬手轻轻覆上飞翼的手背,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衣衫传递过来。
“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回去后会身不由己,怕我们会因此疏远。”
“我并非要在你与师门之间做选择,只是想先了却这份牵挂,回来后,我们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踏遍千山万水,看遍日升月落。”
“小飞,再信我一次,好吗?
飞翼攥着落星沉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了下来。
“你走吧。”
他偏过头,没有看对方。
“小飞,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落星沉这会儿也明白了几分。
“我不是不相信你,”飞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是怕……怕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顿了顿,“你师门那些人,心思深沉,我怕你应付不来。”
落星沉心中一暖,他知道飞翼看似霸道的行为背后,藏着的是对他深切的担忧。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飞翼的手重新握在掌心,十指紧扣。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要相信我,我有自己的判断力,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样吧,”落星沉沉吟片刻。
“你若实在不放心,与我一同回去看看可好?亲眼见见,或许你便不会如此担忧了。”
落星沉试探地问道。
飞翼猛地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当真愿意让我同去?”
他原以为落星沉师门之事,多半不愿外人过多介入,
“自然。”落星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你在身边,我反而更安心,就当是陪我走一趟,如何?”
飞翼看着落星沉眼中真切的期盼,心中那点因担忧而起的郁结仿佛被这几句话悄然化开。
他沉默了片刻,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落星沉脸上绽出笑容。
“那我们便一起去吧,只是此番远行,还需向长辈去信禀明一声才好。”
……
一旁偷听的郁辞看得欢快。
“两个小朋友感情还真好,和我们一样,对吧?”
昀光没作声,转身就走。
“不过昀光君,你刚刚说家传的困金绳,不是拿来对付朋友的,那你以后不会对我用这招了吧?哎你说话啊,我们是朋友吧…”
郁辞喋喋不休,昀光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有若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却道:
“聒噪。”
郁辞却笑得眉眼弯弯,嘴里依旧不闲着:
“不聒噪怎么行,不然这一路多无聊,昀光君,你说是不是…”
他的声音随着两人渐行渐远,渐渐消散在还带着寒意的风里。
只留下身后那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少年心事的余温。
远山雾霭,渐浓渐淡,白云深处有女子悠扬的歌声传来,清越婉转,回声悠长。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郁辞停下,细细听着。
“这山歌好生动听,也不知这女子的情郎是否听到?”
“定是听到的。”
两人的身影在林雾中渐渐远去,只留下那悠扬的山歌,还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几分缠绵,几分期待。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歌声寄情,怎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