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务岸-四人初遇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
务岸自小在帝宫长大。
务岸这个名字,是伯父取的,须记水长,务取岸行,他希望她福泽一生,平安顺遂。
这一年她十六岁,她给父亲、伯父等长辈留书,说自己要下山闯荡江湖。
书桌上的狼毫笔还带着墨香,宣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末尾的墨点因收笔过急洇开了一小团。
这一天是立春,天气却在这一天忽然转冷。
务岸下山途中,天空降下白雪,如絮如绒,衬着刚露出青黄的山林,格外美丽。
帝宫之中,长辈们也已经看了书信。
看着她那句充满了少年意气的‘我下山去了’,只能无奈又纵容地笑笑。
天帝要让人将务岸追回来,可她父亲卫虞王君却道:
“务岸少年心性,下山经一番世事也好。”
就这样,务岸在几位长辈的默许下,孤身带着佩剑,出了帝宫,入了尘世,也入了自己的宿命。
务岸不认宿命,就比如她也不认为自己的唯一宿命,就是承继帝君之位。
作为帝宫这一代唯一的小辈,她自幼便知,她将是下一任女帝。
但务岸想着,修行之人寿命都长,说不定伯父伯母将来能给自己生个弟弟或妹妹呢。
务岸也想过,不做女帝她能做什么。
可是,不做女帝去做什么呢?
务岸想了很久。
她想,她要做一个侠客,那种救万民于水火,斩魔诛邪的侠客。
满怀雄心的务岸,此时正站在一条普通的山路旁。
雪花落在她的头顶,肩头,又很快融化。
她拢了拢腰间悬着的佩剑,剑身冰凉。
山路蜿蜒,隐没在前方被白雪覆盖的林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白雪的清冽。
刚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却很快融在她温热的掌心,她索性放弃用手,拨出了佩剑。
冰冷的剑身倒是与雪花相处良好,银白衬着纯白,极为相配。
她的佩剑叫“均安”,也是伯父起的,伯父说唯愿她此生无忧,一路均安。
兴致所致,她御风而起,在飘着白雪的山中纵身轻跃,带得身后的雪花一路跟随,女子清脆的笑声洒满了山路。
侠客是什么样的呢?
在务岸的想象里,侠客应是狂放的,自由的,无拘无束的,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是风花,是雪月,是美酒,是名剑,是正义,是纵使前路莫测,虽千万人,吾往矣。
可终有一天她会知道,红尘之中更多的,是坎坷。
有时候是非对错与恩怨情仇,是毫无关系甚至完全相反的。
有人明知是错却一路错行,执迷、沉沦、贪嫉,甚至是视如草芥随手的发泄,都在将这红尘搅得更为浑浊。
侠客遇到的,往往不是想象中黑白分明的对决,而是纠缠不清的人心迷局,是血,是泪。
务岸御剑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到达一处山崖之上。
山崖之下是一片茫茫云海,翻涌着如浪似雪,将山峦的下半截一口吞没。
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吹乱她的鬓发,吹翻她的袍角。
脚下的云雾深渊深不见底,仿佛一步踏错,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骑着变幻莫测的云雾,务岸凌于深渊之上,心中满是豪情。
突然,她感觉到灵力一滞,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
那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唯有呼啸的风声灌入耳膜。
“怎么回事?”
务岸心中大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她的阵脚。
怎么回事,遇上了禁制?
身体失重的恐慌感如潮水般涌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试图调动灵力稳住身形,可全身灵力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钳住,任凭她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
冰冷的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下方翻涌的云海如同张开巨口的巨兽,正等着将她吞噬。
忽然,她感觉自己腰身一紧,似有什么缠了上来,下坠的势头骤然停止。
务岸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只见一条银白长绫如灵蛇般缠绕在她腰间,长绫的另一端,正握在一个白衣青年手中。
另外还有个蓝衣青年,立于他身侧。
两人皆御风悬于云海之上,衣袂在风雪中翻飞,宛如谪仙。
白衣青年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如玉。
他手腕将长绫用力一拉,便将务岸稳稳带到了他们身侧的平地上。
蓝衣青年一甩长鞭,将她的佩剑也捞了上来。
这几番变化,却也只发生在短短几息之间。
白衣青年将务岸放回地面,收回长帛,温声问她:
“姑娘,可好?”
务岸险中还生,吐了口气。
“多谢两位相救。”
蓝衣青年抱臂而立,眉峰微挑,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
上下打量了务岸几眼,声音带着点戏谑:
“看姑娘这打扮,不像寻常山民,倒像是哪家跑出来的娇贵小姐,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葬仙崖来?莫不是想不开?”
务岸被他问得一噎,脸颊微红,她堂堂帝宫少主,何时被人这般调侃过?
白衣青年从同伴手中接过长剑还给务岸。
“姑娘怎么孤身一人来到此地,还大意御剑而行?”
务岸一怔,这个地方难道还有什么说法。
“我刚刚从师门下山历练,却不想此地如此怪异,似有禁制不许御空?”
蓝衣青年忍不住开口:
“你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就敢乱闯,你是哪家宗门出来的菜鸟,还没出师就敢一个人下山历练,也不怕没了小命。”
务岸生性温和,知道对方语气严厉,却是为她好。
“道友教训的是,下次再不敢如此鲁莽。”
对方见务岸认错认得干脆,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这里叫葬仙崖,崖下是不尽渊,有上古禁制,修士一旦御空离崖超过三丈,灵力便会被强行锁死,寻常修士便是结伴也不敢轻易靠近崖边,你倒好,直接御剑飞到了崖心,若非我们恰巧路过,你此刻恐怕已经…”
他话说到一半,白衣男子适时打断他,对务岸道:
“我这朋友说话急了点,但并无坏心,只是这葬仙崖确实凶险,姑娘既不知此地情形,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务岸听得心惊,原来此地竟有如此凶险的禁制,她心中感激,说道:
“我自小在山中修行,初入江湖,对外界的凶险知之甚少,此番是我鲁莽了,还未请教二位姓名?日后若有机会,务岸定当报答。”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温文尔雅:“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名李长情,这是我好友,端颉。”
“多谢两位道友相救。”务岸郑重地道谢,然后问道,“只是不知,此地怎么如此古怪?”
李长情奇道:
“姑娘过来时,没有见到一块断石吗?”
务岸想了想,似乎确实见到过。
“见到过。”
李长情又问:
“那断石上刻着的葬仙崖三字姑娘也见到了?”
“葬仙崖?”
务岸仔细回想,方才一心只觉雪景壮丽,御剑飞行时并未细看周遭景物,只依稀记得在靠近山崖的路边,似乎有一块半埋在积雪里的巨大青石,石面上似乎是有些斑驳的刻痕,但她当时并未在意。
此刻经李长情提醒,她才猛然惊觉,那刻痕想必就是“葬仙崖”三个字了。
她脸颊又是一热,只觉得自己此番下山,当真是处处透着青涩与莽撞。
“是我…是我未细看。”务岸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当时未曾留意。”
端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又哼了一声,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这姑娘,心也太大了些,连路牌都能忽略,真不知道你这一路是怎么平安走到这里的。”
李长情也在一旁温和笑道:
“端颉他就是这般心直口快,姑娘莫怪。其实初入江湖,谁不曾有过疏忽?只是这葬仙崖的禁制由来已久,传说上古时有仙人在此陨落,怨气凝结不散,才形成了这锁灵禁空之阵,寻常修士误入,确是凶险万分。姑娘既已平安无事,便是万幸。”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葬仙崖不尽渊?”
务岸后怕不已。
她曾在帝宫藏书阁的古籍中见过零星记载,说此地乃是上古神魔大战的遗迹,崖下深渊连通幽冥,怨气深重。
还有记载说是天外巨大陨石落入山中,生成断崖,崖底生怨憎之气,望之不尽如渊,飞鸟鱼虫绝迹,仙凡入即殒身。
故称葬仙崖,不尽渊。
务岸万万没想到,自己下山历练的第一站,竟误打误撞闯入了这样一处凶地。
“姑娘既然知道,下次定要小心。”李长情叮嘱。
务岸用力点点头,又看向两位救命恩人,诚恳道:
“两位兄长乃恩人,就叫我务岸或是小妹吧,以后若有所需,但有所请,无不尽力。”
李长情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小妹不必如此客气,萍水相逢,出手相助乃是应当,况且此地凶险,你我相遇也算缘分。”
端颉闻言,挑了挑眉,也没反驳,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更添了几分落拓不羁。
“行了行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要赶路,你一个小姑娘家,还是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去吧。”
务岸见他们要走,心中一急,连忙问道:
“不知两位兄长要去往何处?我初入江湖,对前路一无所知,若是…若是方向一致,不知可否与两位兄长同行一段?务岸绝不多事,只求能有个照应。”
她这话虽是请求,却也带着几分少女的坦诚与恳切。
经历了方才的生死一瞬,她深知以自己这点微末阅历和江湖的险恶比起来,实在是太过稚嫩。
若能跟着两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兄长同行,想必能少走许多弯路,。
李长情闻言,目光温和地看了务岸一眼,似乎在考量她的提议。
风雪依旧,崖边的风更显凛冽,吹得务岸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
她屏住呼吸,带着一丝期盼望着他们,清澈的眼眸在白雪映衬下,像两颗未经雕琢的宝石,透着真诚与些许忐忑。
李长情顿了顿,目光扫过务岸略显单薄的身影,又道:
“看这天色,风雪似有渐大之势,葬仙崖附近并无村镇,小妹若不介意,可与我们同行。”
务岸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多谢两位兄长!”
端颉将酒葫芦塞回怀中,斜睨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白衣青年李长情在前引路,步伐从容,蓝衣青年端颉则落后半步,与务岸并排走着,时不时投来一两道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务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默默跟紧李长情的脚步。
雪势渐渐增大,原本只是零星飘落的雪花,此刻已变成了细密的雪沫,被寒风裹挟着,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山路也变得难行,好在三人皆是修行之人,倒也不觉得吃力。
三人也没有什么目的地,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就这样,多日的亲近相处让三人渐渐熟络起来,务岸这才知道,李长情与端颉并非同门,却已是多年至交好友,此番也是结伴游历。
她年少初涉江湖,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李长情总是耐心十足,将她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一一解答,言语间带着一种沉淀过的温和与博学。
而端颉,则依旧是那副不羁模样,嘴上常不留情,行动上却总在细微处显露关照。
三人性情相投,一路行,一路看,赏尽山河风光,也偶逢些不平事。
这一路,有山,有水,有人间百态,务岸的侠客梦,在这一路的见闻中,开始有了更具体的模样。
就这样过了快一年的时间。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名为“桑扶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依河而建,只是时值冬末,河岸的柳枝尚未抽出新芽,光秃秃的枝桠垂在水面,倒映出几分萧瑟。
三人寻了家客栈住下,打算歇息几日再做打算。
天光微亮的清晨,一声惊恐的尖叫,破坏了整个镇子的平静。
“来人啊,来人啊,死人了,死人了,快来人啊!”
吴氏府宅,死尸遍地,血染墙阶,一门十六口,只余一人生还。
而这唯一活着的,便是几日前新嫁的少夫人,钱云。
满地血色,满地死尸。
务岸三人得了消息,与执法司的修士赶到吴宅时,见到的便是眼前这一触目惊心的情景。
院内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冬日清晨的寒气,刺得人鼻腔生疼。
他们本以为,全府上下已无活口,却在后院柴房,找到了昏迷中的钱云。
钱云被发现时,蜷缩在柴房最里侧的草垛上,身上盖着一件沾了些许草屑的粗布衣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执法司的修士上前探查,确认她只是受惊过度昏迷过去,并无性命之忧,便小心地将她唤醒。
钱云悠悠转醒,睁开眼看到满室的陌生人,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长情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地安抚道:“姑娘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你且冷静些,告诉我们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端颉则皱着眉,在柴房里四处查看。柴房不大,除了堆放的柴火和一些杂物,并无打斗的痕迹,门窗也完好无损。
这就奇怪了,若真是凶徒闯入,为何会将唯一的幸存者留在此地,还未对她下杀手?
钱云在李长情的安抚下,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只是身体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眼前这几位气质不凡的修士,又看了看一旁面色严肃的执法司人员,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她说,在她被关进柴房之前,所有人都好好的,后来她被关进拆房,睡梦中被一阵嘈杂惊醒,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吓得她心胆俱裂,不久她就昏迷了过去。
“关进柴房?”端颉从角落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钱云,“你身为少夫人,为何会被关进柴房?”
钱云嘴唇蠕动,欲言又止,似乎很难开口。
李长情温声问道:
“钱姑娘,你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吗?”
钱云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颤抖的阴影,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我夫君。”
“什么!”
众人听了都很诧异。
“你们不是刚成婚吗,你夫君为什么要这么做?”
务岸心中也满是疑惑,她看着钱云苍白无助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她。
“对啊,将自己的新婚妻子关进柴房,不管不顾,哪有这样做人夫君的?”
执法司有个同来的女修士愤懑道。
端颉眉头皱得更紧,他走到钱云面前,蹲下身,目光如炬:
“刚成婚就把你关进柴房,然后便再无人来过?”
“端颉。”李长情轻声喝止了他,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钱云身上,“钱姑娘,你慢慢说,不必急,也不必怕。你夫君为何要将你关进柴房?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了旁人的指使?”
钱云似乎在顾忌什么,踌躇半天,方才说道。
“我,因为,我想离开,被他抓住了。”
“他不许你离开?为什么,难道你不是自愿与他成婚的?”
女修士惊讶到嗓音都高了一调。
有个男修士还怀疑地看她:
“你不会是想与人私奔,找来外人杀了你夫君他们吧?”
“我没有!”
钱云见被人冤枉,激动地开口。
李长情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钱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却因用力攥着而泛着灰白色。
他缓缓开口:
“这位道友慎言,钱姑娘此刻已是惊弓之鸟,我等当以安抚为先,莫要再用诛心之言逼问。”
务岸与端颉听了也附和地点点头。
那男修士被李长情的话语说得脸上一红,讪讪地闭了嘴,不再多言。
李长情看向钱云,声音愈发柔和。
“钱姑娘,你且放宽心,我们会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你刚刚说想离开吴家,可是在吴家受了委屈?”
钱云抬起头,她吐出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没有,当初成婚也是我自愿的。”
李长情又问:
“你既然是自愿成婚,那新婚不久,又为何要离开?”
钱云默不作声。
思考了一会,李长情接着问她:
“可是这府中有什么让你厌恶,或是惧怕的东西,让你不得不离开。”
钱云的身子猛地一颤,低下头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气,最后开口道:
“他们家的人都不太正常,我看了有些害怕,就想回娘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