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务岸女君
郁辞望向昀光,只见他站在春日的阳光里,注视着钱墨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问道:“昀光君是想去那钱氏秘境看看吗?”
“嗯。”
昀光回答。
此时,庄晓梦也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可是,钱墨他…为何要引我们去那里?”
“要我说你们就是想的太复杂,想知道为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
常清风从一旁探出头来,揽住郁辞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
庄晓梦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虽然觉得钱墨的提议透着古怪,但不去探个究竟,心中始终难安。
走出公孙家,昀光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庄晓梦。
“庄公子,钱墨是不是天机的人?”
闻言郁辞和常清风面露诧异之色。
庄晓梦苦笑一声:
“昀光君,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信不信?”
昀光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化不开的墨。
庄晓梦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天机百工,早已名不符实,上古传承断代,分支离散,典籍库中记载本就残缺,更何况是这种牵扯禁术的秘辛,我天机说有百工,其实能真正掌握的核心技艺不过十之一二,其余多是些记载模糊的名录。加上天机门人散落天下,学得也都颇杂,钱墨是否拜入哪家,我实在无从判断。”
昀光听完,只是微微颔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回到客栈,常清风眉飞色舞地将公孙家的事,跟小伙伴们讲了一遍,听得众人一时惊讶,一时唏嘘。
郁辞却无心听这些。
钱墨的话在他脑海里频频出现,扰得他心绪不宁。
尤其是钱墨最后那句“最好是去一趟”,以及他看向昀光时的眼神,总让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钱氏秘境,那里究竟会藏着什么?
午后,郁辞早早就等在了客栈大堂。
九云山常清熔、常清眠和常清瑶三兄妹也一同等着,他们之前听闻昀光要去探寻钱氏秘境,便也按捺不住好奇,欲同他们一起前往。
不多时,常清风和庄晓梦一同走了过来。
常清风脸上带着雀跃,晃了晃背后的长剑,眼里满是期待,见到常清熔和常清瑶,打了声招呼,对于常清眠,则是装作没看见。
庄晓梦则依旧是那副温柔笑意模样,一柄折扇不时敲在掌心,显得有些玩世不恭。
郁辞对两人点点头,目光却望向了楼梯口。
“你在看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郁辞回头,见昀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阳光自大门口斜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郁辞笑起来。
“等你啊,昀光君。”
昀光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其他几个人。
“你们怎么不与其他人一道离开?”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常清熔上前一步,拱手道:“昀光君,我等听闻钱氏秘境之事,心下好奇,也想一同前往,见识一番,若有危险,我兄妹几人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常清瑶也跟着点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常清眠则只是安静地站在兄长身后,低着头。
常清风与庄晓梦则对视一眼,庄晓梦轻摇折扇道:
“钱墨既特意提及秘境之事,想必其中另有蹊跷。我二人也想同往一探,也好有个照应。”
常清风嘿嘿一笑只点头附和。
昀光听完,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
“走吧。”
郁辞与昀光并肩走在最前,他忍不住侧头看向身旁的人,问道:
“昀光君,你觉得这钱氏秘境里,最有可能藏着什么?”
昀光摇摇头。
“我也不知。”
钱氏祖地位于镇子外十里处的一片苍莽山坳中,沿途多是荒僻山路,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
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通向谷地深处,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断壁残垣,显然曾有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
小道尽头,是一座古朴的祠堂,似许久无人,门楣上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清。
祠堂前的空地上,荒草丛生,散落着几尊倾倒在荒草中的石像,皆是残缺不全。
众人刚走到祠堂门前,只听得“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钱墨正站在门内,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他仍旧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眼里是尘埃落定后的清明。
“你们来了。”钱墨侧身让开,“请随我来。”
祠堂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与淡淡的檀香混合的味道。
祠堂内的牌位密密麻麻,许多都已经褪色腐朽看不见字迹,却极为干净,显然是被擦拭打理过了。
钱墨引着众人穿过供奉牌位的正厅,来到后堂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
石壁上绘制着许多奇异的符文,线条古朴而复杂,似山川河流,又似星辰图谱。
钱墨伸出手,指尖在符文上轻轻拂过,灵力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千丝万缕爬满了整面石壁,他口中吐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那音节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随着音节落下,只见符文次第亮起微弱的青光,青光交织流转,如同溪水缓缓流动,又如星辰闪烁不停。
最后石壁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浮现出一道幽深的入口,一股古老而沉寂的气息从中扑面而来。
入口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许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将通道照得亮如白昼。
钱墨率先迈步走入。
通道不算宽敞,仅容两人并肩而行。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虽是地下,却意外地不觉阴冷潮湿,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干燥与沉静,空气意外地好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通道终于变得开阔起来,一个巨大的石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石门刻满了古朴的云纹,充满岁月的斑驳,透着神秘与肃穆。
“这里便是秘境的真正入口了。”
钱墨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说道。
他再次将手掌按在石门中央,原本沉寂的云纹瞬间亮起与通道石壁符文相似的青光。
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内开启。
“此门只有钱氏血脉方可开启,我也只能引你们至此,这里是钱氏历代族人的心血所系,亦是我们守护的根本,但是…可能跟你们想象中的不一样。”
“里面有些东西,或许你们应该知道,尤其是…昀光太子。”
钱墨看向昀光,目光复杂难明。
石门完全开启,露出里面的景象。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谁都没有想到门后面竟然有人。
谁又能想到门后面竟然有人。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席地端坐,一柄灵剑平放膝上,右手执剑柄,左手捏印,身上的月白色仙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
定睛看去,女子身后还有一具未封顶的棺木。
这入口处,为何会有一个女子在此地静坐,身后的棺木又是何人?
女子守在门后,挡在棺前,是在等什么人,又或是在防什么人?
这是一间圆形的石室,石室的穹顶及墙壁依旧镶满了发光的白色珠子,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同时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细密的银色丝线,如蛛网般辐射开来。
每一根丝线都闪烁着微弱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它们交织缠绕,将整个空间分割成无数个细碎的区域,却又不显得杂乱,反而透着一种精妙绝伦的秩序感。
那女子就坐在这些银色丝线中央,面容恬静,双目轻阖,仿佛只是静坐小憩。
“这…这是谁?”常清瑶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满是震惊。
“似乎不是活人?”常清风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去确认一下。
郁辞正要阻拦,常清熔已抢先一步拦住了对方。
常清风被自家兄长这一挡,不解地望去。
“大兄?”
“别动,这里没那么简单。”常清熔皱着眉。
郁辞看向常清熔,“常兄,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谨慎些为好。”常清熔回道。
常清熔伸手将弟弟妹妹拉到身后,警惕地打量着石室中央的女子,沉声道:
“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倒像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石雕。”
庄晓梦收起折扇,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片刻,眉头微蹙。
“不对,你看她衣袂的褶皱,还有发丝的飘动,虽然细微,却绝非死物。”
郁辞的目光落在女子膝上的灵剑和她左手捏着的印诀上,心中一动:
“这印诀…”
他不禁看向昀光,他曾见昀光用过类似的结印手法。
昀光的目光先落在那女子的印诀上,随即又落在女子身前的地面之上,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其他人也看向了地面。
“此地禁制,御一切来犯之敌,见此言者,若为误入,即刻回返,否则身死道消,不见日月。
帝宫务岸诫”
这几行字刻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笔力遒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帝宫务岸?”
庄晓梦失声念出,眼中满是惊色:
“这是务岸女君?”
常清风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挠了挠头道:
“帝宫…这钱氏秘境,竟然还跟帝宫扯上关系了?”
郁辞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
帝宫的务岸女君,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闻。
他曾听师尊说过,多年前帝宫曾有一位女性传人,本应成为下一任女帝,却不知为何突然失踪了。
帝宫上下为此震动,派人寻遍天涯海角,却始终一无所获,最终只能不了了之,成为帝宫一段尘封的憾事。
师尊提及她时,语气中总带着几分惋惜遗憾,说她惊才绝艳,是位极好的继承人。
没想到,竟会在此地见到与她相关的痕迹。
这女子,莫非就是务岸女君?可她为何会在此处,身后的棺木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在郁辞脑海中翻腾。
昀光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移回女子身上。
郁辞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他转头去看钱墨。
钱墨望着石室中央静坐的女子,缓缓开口:
“若你们要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说,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这个地方的禁制是这位姑娘所设,我进不去,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钱氏世代相传的祖训里,只说要守护好此地,不得让外人擅闯,更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出来。至于这位姑娘,还有帝宫…我也是前日开启这个地宫方才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钱氏世代,便是这里的守护者,至于是什么,为什么,祖先没有交代,我们也不需要知道。”
昀光的目光从地面的诫言上移开,缓缓走向那名女子。
见状,郁辞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昀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目露询问之色。
郁辞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昀光手腕上传来的微凉体温,郁辞指了指那些如蛛网般密布的银色丝线,道:
“你看这些丝线,不知是什么,谨慎些吧。”
“无妨。”
昀光轻轻挣开郁辞的手,目光落在银色丝线上。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朝着最近的一根丝线探去,指尖尚未触及,那丝线便如活物般微微一荡,一道极淡的青色光晕在丝线上一闪而过。
“这是…灵力所化?”庄晓梦低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如此细密,如此凝练,竟能维持这么多年不散,这等修为…”
昀光手指继续向前,然而在距离丝线半寸处,却再也不得寸进。
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身前,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那屏障都纹丝不动。
“这屏障…”常清熔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也尝试着伸出手去触碰,结果与昀光如出一辙,被那道无形的力量稳稳挡在外面,“好生坚固,而且这屏障似乎能自行运转,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某种力量来维持。”
庄晓梦折扇轻敲掌心,若有所思,他看向昀光,道:
“昀光君,你帝宫是否有一种名为‘画地为牢’的防御禁制?”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静坐的女子,“你看这个,像不像?”
画地为牢是帝宫防御绝阵,以自身灵力为引,勾连天地元气,布下困敌之界,寻常修士一旦踏入,便如坠泥沼,灵力被锁,动弹不得。
郁辞也听闻过此阵的威名,只是未曾亲眼见过。
他仔细观察着石室中的布局,那些银色丝线交织的轨迹,隐隐与“画地为牢”阵的核心脉络相辅相成,但是…
“昀光君,这些灵力丝线也是‘画地为牢’阵的一部分吗?我曾听闻此阵以结界为主,不曾有这具象化的灵力丝线啊?”
郁辞问道。
昀光凝视着那些银色丝线,缓缓摇头。
“这些灵力银丝不是。”
钱墨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在他关心范围之内。他只是静静地守在石门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履行着钱氏族人最后的职责。
昀光目光投向那静坐的女子。
“‘画地为牢’的核心,在务岸姑母身上,但那灵力银丝不是。”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姑母?”郁辞心中一震,看向昀光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你是说,她真的是务岸女君?她是你的…姑母?”
昀光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女子身上,眸色深沉。
“她是卫虞叔祖父的大女儿,我父亲的堂姐。”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幼时曾在族中典籍的画像上见过她。”
常清瑶瞪大了眼睛,看看昀光,又看看石室中央的女子,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常清熔也是一脸凝重,帝宫之事,向来隐秘,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亲见一位传说中失踪的帝宫女君。
常青眠紧闭着嘴唇,低垂着眉眼没有说话。
常清风则离他远远的站着,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好奇与探究,时不时瞟向那静坐的女子和她身后的棺木。
庄晓梦折扇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既然是务岸女君,那她为何会在此地?还设下如此禁制?她身后的棺木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也是众人心**同的困惑。
昀光没有回答,他再次尝试着向前迈步,那无形的屏障依旧坚不可摧。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感知着这屏障的力量来源。
“这‘画地为牢’阵,被她以自身为祭,催发到了极致,不仅是防御,更像是一种…封印。”
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那些银色丝线。
“而这些灵力银丝,也并非帝宫术法,它们像是一种…媒介,将某种力量与姑母自身紧密相连。”
郁辞顺着昀光的目光看向那些银丝,找不到开端,也找不到尽头,它们仿佛从石室的每一个角落生长出来,又悄然汇聚于女子身上,只能隐约能看到银丝的末端似乎没入了女子的衣袂之下,与她体内流淌的灵力隐隐共鸣。
“这阵法,连同这银丝网络,像是一个…能量循环,她是在封印什么?还是在守护什么?”
昀光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不再去触碰那些银丝,而是凝出一缕金色灵力。
他屈指一弹,金色灵力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务岸女君左手的印诀飞去。
金色流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那印诀之上。
就在金色灵力触及印诀的刹那,异变陡生!
务岸女君原本轻阖的双目,眼睫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左手捏着的印诀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与昀光发出的灵力交相辉映。
与此同时,那些如蛛网般的银色丝线剧烈地闪烁起来。
光芒由最初的微弱逐渐变得炽烈,仿佛有无数星辰在丝线中苏醒,整个石室的光线骤然增强,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些银丝不再是静止的蛛网,而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剧烈震颤,发出细密的嗡鸣之声。
务岸女君身上的月白色仙衣也随之亮起,金线绣成的符咒仿佛活了过来,在衣袂间流转游走。
“这是…怎么回事?”常清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警惕。
常清眠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常清熔身前。
常清熔将他拉回来,跟常清瑶一起护在身后,目光紧紧锁定石室中央的变化。
“好像是…一种回应!”
庄晓梦握紧折扇,屏息凝神。
昀光的那缕金色灵力,如同钥匙般打开了某个沉寂已久的开关。
务岸女君的眼睫颤动得愈发剧烈,最终,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眸,缓缓睁开了。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穿过众人,望向石室的穹顶,又似乎透过穹顶,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她…她醒了?”庄晓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即便是见多识广如他,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然而,务岸女君并未有任何动作,她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仿佛刚才的睁眼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
但她左手的印诀却在此时发生了变化,原本捏印的手指缓缓松开,又以一种奇异的韵律重新结印。
随着新印诀的结成,那些银色丝线的嗡鸣之声更加急促,光芒刺目,令人几乎无法直视。
最后如同燃烬的炭火般骤然黯淡,仿佛一场盛大而短暂的烟火,归于沉寂。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朝昀光涌来,仿佛有无形的巨手要将他强行拉扯过去。
猝不及防之下,昀光身形猛得一晃,惯常冷情的面容上浮现出惊愕。
“昀光!”郁辞低吼一声,他反应极快,双手齐出,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紧紧扣住昀光的腰身。
然而那股吸力实在太过霸道,郁辞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传来,身体猛得一轻。
顿时两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那股吸力拖拽着,朝着石室中央的务岸女君急飞而去。
那些原本阻拦众人的无形屏障,在两人靠近时,竟似不存在般任由他们穿过。
常清熔等人见状大惊,想要上前施救却被那重新出现的屏障死死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郁辞和昀光两人直直朝着那静坐的务岸女君飞去。
常清风不禁骂道:
“这是专挑自家人霍霍吗?可是郁辞那家伙怎么没有被拦在外面?”
转瞬间,两人已飞到务岸女君身前数尺之地,那股强大的吸力骤然消失,他们的身形也稳稳停住。
郁辞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护在昀光身前,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务岸女君的眼眸依旧没有焦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虚空,仿佛并未看到眼前的两人。
外面的几人尝试冲击那道无形的屏障,却依旧徒劳无功。
常清熔面色凝重,不断变换着手印,试图寻找屏障的薄弱之处,灵力激荡间,整个石室都微微震颤起来,可那屏障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常清瑶急得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办?大兄!”
庄晓梦紧握着折扇,指节泛白,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找到破解之法。
可画地为牢本就是帝宫的绝对防御之术,主张的就是人不死,阵不破,更何况这阵法还被务岸女君以自身为祭催动到了极致。
面对这等近乎神迹的禁制,众人都是束手无策。
石室中央,郁辞护着昀光,心提到了嗓子眼。
昀光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他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郁辞,目光复杂地落在务岸女君身上。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股吸力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牵引,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应。
仿佛跨越了无数岁月的阻隔,血脉中潜藏的联系被那缕金色灵力彻底唤醒,让她在沉寂中感知到了同源的气息。
“姑母…”
昀光轻轻唤道。
务岸女君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终于缓缓聚焦,落在了昀光的脸上。
她的眼神中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困惑,接着,那困惑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有欣慰,有悲戚,还有一丝深深的释然。
此刻,石门之外的甬道里,一个带着无脸面具的白发人正缓缓走过来。
钱墨最先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猛地回头。
“谁?!”
那白发人脚步未停,白色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周身散发着强烈地疏离之感。
他没有回答钱墨的质问,只是目光越过钱墨,径直投向石室中央那道静坐的身影,以及那道身影之后的无盖之棺。
面具之下,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透过面具的孔洞,那双眼眸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痛苦。
钱墨瞳孔骤缩,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沉声喝道:“此乃钱氏禁地,外人不得擅闯!”
白发人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脚步依旧平稳地向前,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凌厉,那是一种远超在场所有人的强大威压,压得常清熔等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对周遭的众人反应视若无睹,仿佛他们都只是挡路的尘埃。
他走到石室门口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道无形的屏障,此刻竟也将他隔绝在外。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屏障的瞬间,那原本对郁辞和昀光网开一面的屏障,却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强大的力道,将他的手稳稳弹开。
白发人微微一怔,面具下的目光似乎更加幽深,他沉默地看着那屏障,又看了看石室内的务岸女君。
他没有再尝试进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隔着那道无形的屏障,与石室中央的女子遥遥相望。
“长情,如何了…”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声音,从无脸面具之下艰难地挤了出来。
这话一出,不仅郁辞等人惊愕不已,就连石室中央的务岸女君,那双刚刚聚焦不久的眼眸也猛地一缩,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端颉,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务岸轻声道,“他也一直在等你。”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自己身后的无盖之棺。
郁辞和昀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棺木之内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静静地躺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一身白色衣袍,眉眼温润柔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端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光的碎片上,沉重而缓慢。
这一次,那道无形的屏障再无阻拦,任由他穿过。
他径直走到棺木旁,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
石室之外,常清熔等人面面相觑。
务岸女君看着他,眼中悲戚更甚。
“端颉,你当年不该离开的。”
端颉的身体微微颤抖,缓缓摘下面具,低头凝视棺中人。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只是眉宇间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化不开的悲伤。
他银白的发丝垂落肩头,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与棺中男子的乌发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想触碰棺中人,又似乎生怕惊扰了沉睡之人的梦境般,缩了缩手指。
他摊开手掌,一颗莹亮的白色珠子静静躺着。
那珠子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棺中男子依旧沉睡,面容安详,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将珠子送入棺中,按入那沉睡之人的心口。
柔白的光芒从心口处绽放开来,衬得那人面容愈发温润如玉,仿佛连沉睡的眉眼间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笑意。
那光芒顺着男子的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原本略显苍白的肌肤竟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端颉静静地看着,他伸出手,这一次终于不再犹豫,轻轻拂过棺中男子额前的碎发,指尖的冰凉与那逐渐回暖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色光芒中,似乎是错觉,那棺中之人睁开了双眼,看着端颉微微笑了。
端颉眼眶湿润,耳边似乎有谁说了一句‘珍重’。
然后就看见那棺中人黑发转瞬即白,整个人也随之化作点点荧光,盘旋而上,隐入虚空之中。
端颉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而下。
他似乎早已料到如此,伸出手去,握住棺中人已经开始虚化的手,全身灵力开始溃散。
郁辞有不好的预感。
“他在做什么?”
“他在寻死。”
昀光冷静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能同生,那便共死罢,端颉如此想着。
“李长情,我踏遍大陆,寻到这颗回魂珠,想着或许能救你,却不想你已经等不到了。”
他声音哽咽,握着那渐渐透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说过要等我,等我带你看遍世间春色,可你食言了。”
务岸女君别过头,不忍再看,泪水却无声滑落。
端颉的声音越来越低,周身的灵力如同潮水般退去,生命气息也在飞速流逝。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与棺中男子消散的荧光渐渐融为一体。
郁辞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却被昀光拉住。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转瞬间,生死相隔的两人,灵力魂魄缠绕在一起,如一条星河蜿蜒而去,分不清谁是谁。
那棺木也渐渐失去了光泽,曾萦绕其间的微弱灵力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片冰冷。
务岸女君望着空棺,脸上的悲戚之色慢慢沉淀,化作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仙衣在无风的石室内轻轻拂动,周身的气息却已不复之前的凝滞,反而多了一丝解脱后的轻盈。
“最终,却还是得来了这样的结局。”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石室内的众人,落在钱墨身上。
一道流光闪过,一枚古朴的青玉令牌从她袖中飞出,稳稳落在钱墨面前。
令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是一个苍劲的“傀”字,边缘处隐约可见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似是承载了无数岁月的风霜。
钱墨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青玉令牌,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他猛地抬头看向务岸女君,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前辈,这……”
“这是你钱氏一族世代相传,故人相托,今日物归原主。”
务岸女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墨心中微震,他虽不知这“傀”字令牌究竟有何深意,但“世代相传”四字已足以让他明白其分量,他握紧令牌,朝务岸女君郑重一揖:
“多谢前辈。”
务岸又道:
“钱墨,关上石门,他们出来之前,守好地宫,莫让任何人惊扰。”
钱墨闻言,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依言缓缓推动沉重的石门。
常清风忍不住喊道:
“什么?我们还有两个人在里面呢!你怎么能把我们关在外面?”
常清熔眉头紧锁,看着石门缓缓合拢,将石室与外界隔绝,也是满心疑惑。
“她让我们守好地宫,却将昀光君和郁辞留在里面,究竟是何用意?”
庄晓梦折扇轻敲掌心,沉声道:
“事情恐怕还未结束,既有此安排,想必是对那他们两人另有嘱托吧。”
“轰隆——”石门缓缓合拢。
众人眼睁睁看着石门缝隙越来越小,最后彻底闭合。
石门闭合的刹那,务岸女君的目光从钱墨离去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昀光与郁辞身上。她周身的气息愈□□缈,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月白色的仙衣上,那些流转的符咒光芒也渐渐黯淡下来。
她的眼神温和而复杂。
“孩子,你既为我帝宫传人,往后诸事就托付于你,我撑不了太久,也来不及说太多,便以溯灵之术,引你们一观,你们便都知道了。 ”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
“既生于此,便是天定。天人一族受天下敬奉,该承之责便不容推却。”
女子目露思念,望向石室穹顶,仿佛透过层层石壁,看到了那片云雾缭绕的帝宫故地。
“就此分别,望各自珍重。”
话音未落,务岸女君双掌合十,指尖结出复杂的法印,眉心处一点金光亮起,如同一颗跳动的星辰。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迟滞,指尖苍白,却异常稳定。
那金光越来越盛,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柱,将昀光与郁辞两人笼罩其中。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般汹涌而来,瞬间冲入两人的识海。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有帝宫的辉煌盛景,有少女修行时的刻苦专注,有与同伴并肩作战的意气风发,更有面临抉择时的痛苦挣扎,无尽绝望与…一丝不灭的执念。
务岸女君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逐渐消散在石室之中。
“郁辞,谢谢你,护他周全。”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却清晰地传入郁辞耳中。
随着她的消散,那原本坚固的“画地为牢”阵也彻底失去了力量,无形的屏障如同冰雪消融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