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第十九章复仇的少女

郁辞心中的疑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厚了。

“那他的尸体呢?”

面对郁辞的追问,钱蓉的回应轻描淡写:

“烧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郁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悲悯。

“夫人,你说的这话你自己信吗,你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将一个成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杀害并焚烧殆尽?更何况公孙长和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非易与之辈。你若真有能力杀他,又何必等到今日,让这么多无辜之人枉死?”

“你一直在说谎,从你见到我们开始,每一句话都掺杂着虚假。”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钱蓉的心底。

“你说公孙长和死了,是否为了让我们放弃追查?你究竟在保护谁?”

钱蓉的脸色白的可怕,可她的回答却异常坚定:

“我没有说谎!也没有保护谁!”

忽然,一声低低的叹息从院外传来。

“蓉姨,不要再说了,他们不会信的。”

一个青年缓缓走进了院子。

青年一身黑衣,面容俊秀,怀里横抱着一位绿衣少女。

那绿衣少女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乌黑亮丽的长发整整齐齐,随着青年的步伐轻轻晃动,仿佛一朵在风雨中凋零的花。

青年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悄无声息。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红衣少女,那身红衣似被鲜血染就,艳得刺目。

青年的到访极为突兀,就好似突然从虚无中凝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降临在这方小小的院落,竟无人察觉他的到来。

钱蓉见到青年,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颤抖。

“你,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黑衣青年并未立刻回答,他抱着绿衣少女走到灵堂的白棺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绿衣少女,伸出一只手,轻轻拂过棺盖。

当指尖触及那冰凉的木质,他微微一顿,随即动作轻柔地将怀中的绿衣少女小心地放入了棺内。

少女的身体很轻,放入棺中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沉重的声响,就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柔软的棉絮上。

他仔细地为少女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又将她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青丝掖到耳后,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盖上棺盖,动作缓慢而沉重,每落下一寸,都像是压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做完这一切,青年缓缓抬起头,看向他身后的红衣少女,目光满是疲惫与哀怜。

“阿荷,去吧。”

那身红裙,在这略显昏暗的庭院光线下,更显得妖异而夺目,仿佛真的吸附了无数的鲜血,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而红衣少女,自始至终都沉默着。

沉默着走进小院,沉默着跟进灵堂,最后沉默着缓缓躺入剩下的那口白棺,一动不动。

棺盖合上的刹那,整个院落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呜咽。

黑衣青年背对着众人,伸出手轻轻按在两口并排的白棺上,他身形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

两口白棺,两位少女,一个沉默的黑衣青年。

这两姐妹…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位黑衣青年又是谁?他与这两位姑娘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钱蓉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口白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阿荷,阿荷怎么了,她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青年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们。

钱蓉扑到灵堂,抓住黑衣青年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嘶哑绝望。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荷她为什么也要躺进去?你说啊!”

黑衣青年的目光落在钱蓉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的声音很轻:

“蓉姨,有些事你不知道,或许更好。”

“什么叫不知道更好?阿荷刚刚不是还好好地吗,她为什么要躺进那口棺材里?你把话说清楚!”

钱蓉面上满是惊慌与无措,眼神中有不解,也有乞求。

青年闭了闭眼,方才开口:“阿荷昨日跟我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什么?”

钱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

她怔怔地看着黑衣青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原本充满惊慌和乞求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话语。

过了好一会儿,钱蓉才猛地回过神来,眼神涣散地看向那口躺着红衣少女的白棺,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

“不…不可能…阿荷她…她那时还是活的,若死了怎么能动…”

青年看着她,眼底的复杂情绪愈发浓重。

“她能动是因为,她早将自己练成了傀。”

“蓉姨,你知道的,这是钱氏的禁术,一旦动用,魂魄将被禁锢在躯壳之中,无生无死。”

钱蓉整个人瘫软在地。

“傻孩子,都是傻孩子,阿柳傻,阿荷你更傻…”

郁辞心中翻腾着惊涛骇浪。

他看着那两口并排的白棺,看着瘫软在地、喃喃自语的钱蓉,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向昀光,却见昀光脸色同样凝重。

人傀之术,在各个宗派的教科书中,是明令禁止的邪术。

其以秘法将魂魄钉锁于躯壳之内,使其沦为受术者操控的行尸走肉,手段阴毒至极。

“钱氏?牵丝?”庄晓梦脸色难看地站在一旁,他看向黑衣青年,“公孙芰荷是牵丝一派的后人?”

青年看着他,默然地点点头。

“牵丝门…”

郁辞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名字他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残卷上见过。

那残卷中记载,牵丝门并非寻常修真门派,而是以傀儡术和控魂术闻名的古老家族,据说能以无形丝线操控他人魂魄,端的是诡谲莫测。

他一度以为这是个传说而已。

没想到今日竟真的遇上了牵丝门的传人。

庄晓梦的脸色愈发沉郁,他死死盯着黑衣青年: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青年缓缓抬起眼,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如今钱氏只剩我一人,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名钱墨,是芰荷的亲兄长。”

“牵丝一派术法太过诡谲,不为世间所容,故祖先改姓钱氏,隐于此地。”

“当年我察觉有人在寻钱氏族人,便将小妹托付给阿柳,想着她这一生不与家族牵扯,做个寻常女子安稳度日便好,谁知…命运难料,阴差阳错之下,终究还是没能护住她。”

“那公孙家究竟发生了何事,公孙长和又在哪里?公孙芰荷三日前已经死了,她又如何将自己练成人傀,公孙杨柳又是怎么死的?”

庄晓梦连珠炮般抛出一连串问题。

钱墨脸上的苦笑更浓,他垂眸看着地面,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此事说来话长,曲折颇多,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事情的经过,执法司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只是诸多细节你们不清楚而已,阿柳阿荷都已经不在,藏着真相也毫无意义。”

“半月前,我收到阿柳来信,告知我公孙家搬迁到这里。”

“这里是我钱氏祖地,但却地处偏远,公孙家为何偏偏选在此处落脚?我当时便心有疑惑,想着尽快过来一探究竟。”

“三日前,我又接到了阿荷的信,说阿柳有危险,让我赶紧回去。等我连夜赶回,才知阿荷已死,阿柳失踪。”

“因我以往都是私下与她们见面,公孙家无人知我存在,于是蓉姨协助我夜半潜入府中探查。“

“我发现…”

说到这里时,钱墨声音带着颤抖。

“我发现,躺在棺材里的不是阿荷,而是易容成阿荷的阿柳,真正的阿荷不知所踪。”

“未等我们商议好去哪里寻她,她便一个人回来了。”

“她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像个提线木偶。我便知,她定是用了族中禁术,将自己炼成了人傀,她回来,恐怕就是为了完成最后的执念。

说到这里,钱墨的声音越来越低。

“阿柳死在公孙长和手里,阿荷恨公孙长和入骨,才会用这种方式,也要亲手报仇。”

“我看着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只能陪着她,看着她用那残存的、被禁术扭曲的力量,完成了那场玉石俱焚的复仇。”

“这是昨天发生的事?”

郁辞问道。

“是。”

钱墨的目光飘向窗外,外面暖阳正好,与他所描述的场面却判若两个世界。

“我们藏起了伪装成阿荷的阿柳,让真正的阿荷替代她躺在那里。”

“然后等公孙长和来到灵堂,趁他不备,杀了他。”

“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

庄晓梦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

“那公孙杨柳呢,她又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时候会伪装成公孙芰荷?”

钱墨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苦。

“我牵丝一门以万物为傀,以物为傀可控其形,以形拟态,以人为傀可操控心智,而以亲人为傀,彼此心意相通,如指臂使,共情共识,查看记忆不过是一件小事。”

“我若不是看了她们两个的记忆,也绝不会知道真相会是如此。”

他看向一旁的钱蓉,对方满脸枯槁,闭目垂泪,仿佛魂魄早已随着两位少女一同离去。

“阿荷只以为,公孙长和会对阿柳不利,但她一个单纯的小姑娘,怎会知道坏人的坏能坏到何种地步。”

“公孙长和自始至终都未想放过她们二人,即使他知道蓉姨非钱氏后人,但以他的多疑,在以为阿荷是蓉姨所出的情况下,必定宁杀错也不会放过,而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多添一条人命而已。”

“阿柳洞悉了公孙长和的意图,察觉他近日就要对阿荷动手,她知道自己若不做点什么,阿荷必死无疑,于是她让蓉姨带着阿荷即刻离开,而自己则伪装成阿荷的模样,决心拼死一搏,若成功,阿荷平安,若失败,公孙长和也只以为死的是阿荷,能让阿荷暂时脱离险境。”

“等阿荷返回,阿柳已濒死。阿柳死后,阿荷知道凭自已之力绝不敌公孙长和,所以,她动用禁术,将自己炼成了人傀,然后替换掉阿柳,凭借刀枪不入无需灵力便可力若千钧的躯体,完成了复仇。”

“这也是阿荷她对我的问罪,问我迟来的罪。”

向他问罪…郁辞默然。

这哪里是问罪,这分明是最深沉的爱与最绝望的控诉。

两口并排的白棺,在寂静的院落中,无声地诉说着这一段悲伤的过往。

“我不想将她们留在这公孙家,也怕蓉姨知道真相,便假作不知阿荷的异样,带着她和阿柳离开。”

钱墨说了许多,仿佛要将心中积压的所有悲愤与无奈都倾泻而出。

最后他说道:

“但我回来晚了,没能救阿柳,也没能拦住阿荷。”

他又看向郁辞一行人。

“你们也来晚了些,这场风波,已经落幕了。”

“原来如此…”

庄晓梦的声音带着唏嘘。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钱墨声音平静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郁辞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公孙长和的尸体呢?”

“阿荷杀了他后,尸体便被我扔到了乱葬岗,估计早就被野狗啃光了。”

钱墨的回答很坦然。

郁辞心中却有些疑惑尚不明。

“那你又为何要回来?那些意外而死的人,凶手真的是这位夫人吗?”

钱墨的目光掠过钱蓉,最终定格在郁辞身上。

“不,是阿荷。阿荷知道那些人出卖了钱氏族人,她性情刚烈,便一个个找了过去,我钱氏本就善傀儡之术,她天赋极高,那些人看似死于意外,实则皆是被她以傀儡丝牵引,每一种死法都做得天衣无缝。而蓉姨,她只是想护着我们,之前才对你们那般说,你们不要怪她。”

“至于我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昀光。

“昨日我见到你们进得镇来,便知以执法司的能力,识破蓉姨的谎言不过是时间问题。我若不回来,她必会被你们带走盘问,以她的性子也定会死撑到底,阿柳和阿荷已经走了,我不能再让蓉姨因我们钱家的事受苦,也是为了回来给此事,一个了结。”

这桩迷局,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落幕,恨者已逝,爱者也失,复仇者亦化作尘埃,只留下满目疮痍的真相和无尽的唏嘘。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冰冷的白棺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凶手已死,真相大白,可所有人的心中都沉甸甸的,没有一丝案件告破的轻松。

昀光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一旁,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钱蓉知道帝宫溯灵之术,可是从你这里得知?你又是哪家宗门的弟子?”

钱墨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昀光相接,那双深邃眼眸中满是疲惫:

“蓉姨确实是从我这里偶然听闻的只言片语,至于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早已不是任何宗门的弟子,如今的我,只是钱墨,阿柳和阿荷的兄长,钱氏仅存的族人罢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斩断过往的决绝,仿佛那些与宗门相关的身份,对他而言已是上辈子的尘埃。

昀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再追问。

庭院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钱蓉压抑的啜泣。

这时钱墨突然再次开口:

“我要带着阿荷与阿柳去钱氏的祖地安葬。那里存有一座钱氏宗祠,秘境入口就在那里,你们可以去看看,或有所得。”

钱墨的话语让众人一愣。

钱氏秘境?

“秘境?”庄晓梦眉头微蹙,“为什么要去?里面有什么?”

钱墨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郁辞和庄晓梦,最终落在昀光身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最好是去一趟。”

说完这话,他就转过了身扶着钱蓉往里走去,似乎是不想再理会他们了。

郁辞叫住他:

“请问钱氏世代为何会收养,这么多没有血缘的养子养女呢?”

钱墨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道:

“很多很多年以前,世间大乱,许多孤儿流落无依,钱氏祖上便将他们收养成为钱氏族人,后来一直传下来,就形成了习惯,族中多是这般收养来的孩子,虽无血缘,却也同气连枝,情同一家,不分彼此。”

郁辞看着钱墨扶着钱蓉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又挺拔如松,仿佛什么都不能将他压垮。

庭院中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动着那两口白棺上的素白幡幔,发出细碎而悲戚的声响。

这世上,不仅爱意能给予人力量,恨也可以,但最终你会发现,这还是因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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