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务岸-吴家血案
钱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气,然后终于开口:
“他们家的人都不太正常,我看了有些害怕,就想回娘家去。”
“不太正常?”
李长情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追问道:“钱姑娘可否说得具体些?是哪里不正常?”
钱云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粗布衣裳,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暖意。
“就是…就是眼神。”
钱云的声音很小,带着恐惧。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气。尤其是公爹,他看我时,我觉得我跟一棵草一个石头没什么两样,夫君虽说好些,但那眼神里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从来不肯正眼瞧我超过三息,让人怎么也暖不透。还有小叔子,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见了我从不打招呼,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我看的时候,就好像我是个死人。”
她咽了口唾沫。
“不单是眼神,他们一家子之间相处也很怪,彼此间几乎不说话,也从不大声说笑,公爹吩咐夫君做事,夫君从不反驳,只低着头‘嗯’一声。我试着跟夫君说过几句话,问他田里的收成,或是家里的开销,他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不答,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为何总是闷闷不乐时,他的眼神里总像藏着什么,只跟我说‘你不用懂’,便再无下文。”
她说到这里,抱紧了双臂。
“我嫁过去这几日,除了每日吃饭时能见到他们几面,平日里从不来往,偌大的院子总是静悄悄的。白日里还好,虽说安静了些也没什么,可一到晚上,总能听见…听见后院传来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端颉追问。
钱云的声音压得更低。
“像是…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
“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也问过夫君,他只说我听错了。”
“我很害怕,夜夜都睡不安稳。昨日夜里,我实在忍无可忍,便想悄悄回娘家暂避,谁知刚收拾好行囊,就被夫君发现了。他勃然大怒,说我败坏门风,不守妇道,不由分说就将我锁进了柴房,说要让我好好反省。我在柴房里又冷又怕,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直到被那些惨叫声惊醒…”
“可是我们问过周围的邻居,他们都说昨夜并未听到吴府有任何异常动静,更别提惨叫声了。这桑扶镇虽不算繁华,但邻里之间住得也算近密,若真如你所说有惨叫声,不可能无人察觉。”执法司的一位修士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地问道,“姑娘,你确定听到了?”
钱云闻言,脸色愈发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
“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声音就在院子里,凄厉得很,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受苦…”
“这柴房的隔音效果如何?”
端颉忽然开口问道。
那修士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这柴房是用实心松木搭建的,墙壁厚实,门窗紧闭的话…”
他顿了顿,又道:
“若声音足够大,或许能听见一些。”
端颉点了点头,又看向钱云,问道:
“你刚刚说,是你夫君将你关进了柴房,从外面锁上了门对吗?
钱云“嗯”了一声。
端颉又问:
“然后他锁门之前还给你一件粗麻衣服御寒是吗?”
钱云张了张嘴,点点头。
“是…是的,他锁门前,给我的这件衣服。”
端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看看你身上穿的,细罗软缎,颜色鲜亮,一看便知是上等料子,再瞧瞧你手里这件粗布衣裳,针脚粗糙,布料磨人,这是一个新婚女主人会穿在身上的东西吗?你夫君将你锁在柴房,又‘好心’给你一件粗布衣裳,你倒是说说,这男主人为何会给你一件与你身份如此不符的衣物?”
钱云的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其中的蹊跷。
钱云身上的衣物,料子顺滑,色泽温润,领口袖沿绣着精致花纹,一看便知是精心裁制,与她手中那件灰扑扑、边角甚至有些起毛的粗布衣裳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长情走上前两步,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这吴府家底殷实,怎会给你这么一件不体面的衣物?钱姑娘,这衣服不是你夫君给你的吧?”
钱云的脸色由白转青,双手将那件粗布衣裳攥紧。
“我…我不记得了…当时太害怕了…可能是我记错了…是我自己…自己换上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记错了?自己换上的?”端颉接话,步步紧逼。“钱姑娘,在命案中说谎可不是什么小事,执法司可不是吃干饭的。”
钱云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丝倔强。
“我…我真的记不清了。”
“哦,是吗?”端颉挑眉,“新婚少夫人放着好好的华服不穿,偏要攥着这粗布衣裳,是觉得柴房的草垛配不上你的绫罗绸缎?”
钱云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死死咬着下唇。
“柴房里又冷又黑…也许是我自己从哪个角落里摸出来的…”
端颉似乎还想逼问,李长情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端颉稍安勿躁。
他看着钱云,语气依旧温和,问道:
“钱姑娘,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此事蹊跷,你是唯一的目击者,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关系到真相。你再仔细想想,昨夜可还有其他异常?比如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影,或者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
钱云低着头。
“没有…没有了。”
“满嘴谎言!”
端颉冷哼了一声。
钱云的头垂得更低了。
李长情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再追问下去也难有进展,便对两人道:
“我们去看看尸体吧,看看执法司有没有什么线索。”
务岸一直默默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钱云的神色。
她发现,钱云在回答关于衣裳的问题时,眼神似乎总是在闪躲。
她在隐瞒什么?务岸心中泛起疑惑。
“这钱云言语,漏洞百出,什么家人不正常,什么惨叫,没有一个字能信的。”
端颉语气笃定的开口。
务岸也点点头。
“我也觉得她不对劲。她虽然一直在哭,看起来很害怕,但眼神总有些闪烁,尤其是在兄长们问到衣服的时候。而且,她说是因为想离开才被夫君抓住关起来,可她身上那件华服却干净整齐,若真是被强行推进柴房,怎会如此?”
李长情却摇了摇头,道:
“未必全然是假,她提及吴家众人的眼神以及家中诡异氛围,或许确有其事,编谎话不可能编得如此细致。或许,这吴府之中,本就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且先去看看尸体,说不定能从死者身上找到些线索。”
三人穿过前院,朝着停放尸体的偏厅走去。
越往前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便越发刺鼻。
地上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发黑,在冰冷的地面上勾勒出狰狞的图案。
十五具尸体,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面色青黑,一看就知是中毒。
此刻,执法司的修士也在给尸体勘验,见到他们过来,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长情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正是钱云的新婚夫君,吴家少爷吴复礼。
吴复礼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整齐,似是利器所伤。
他又翻看了死者的指甲,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搏斗留下的皮屑或血迹。
“前辈,死因是什么?”
李长情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那位正在用银针刺探尸体心口的老修士直起身,眉头紧锁;
“初步判断,脖颈处的锐器伤是致命伤,死因是失血过多,但其同时面色青黑,七窍有黑血渗出,这又是中毒的表现,依我看,应是先中了毒,毒性尚未完全发作时,又被人用利器割了喉。”
他说着,将那根银针凑到众人眼前,针尖果然呈现出暗沉的乌紫色。
“先中毒,再割喉?”端颉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凶手是何用意?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老修士又道:
“更奇怪的是,其他人的死因都是中毒,只有这吴家少爷,偏偏多了一道割喉的伤口。”
端颉走到另一具尸体旁,那是个中年男人,看穿着应是吴家主。
他看着男人圆睁的双眼与扭曲的面目。
“这死状,倒像是活活吓死的。”
执法司另外一位负责勘验的修士,面色沉郁地开口:
“所有死者的尸体,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男性。”
“什么?”务岸惊讶地低呼一声,目光扫过偏厅内一字排开的尸体,“这吴府难道没有女眷吗?”
那修士道:
“执法司的人已经仔细搜查过整个吴府了,除了那位钱姑娘,再无其他女性。”
“这就怪了。”端颉摸着下巴,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尸体,“寻常人家,怎会只有男丁?就算主母早逝,也该有丫鬟仆妇才是。这吴府如此大的家业,上下打理总需人手,总不能全靠这些男人自己洗衣做饭吧?”
十五具男尸,无一女眷,太不合理了。
端颉走到一具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尸体旁,那少年双目圆睁,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恐,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下手够狠的。”
李长情也皱起眉头,走到吴家主的尸体旁,仔细检查着对方周身。
“你们看,这些死者虽然死状恐怖,但身上的衣物都还算干净整齐,除了吴少爷脖颈处的伤口,其他人身上并无明显外伤,这说明他们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中毒,且中毒之后失去反抗能力,否则不会没有挣扎逃跑的痕迹。”
李长情目光投向偏厅外那座寂静的庭院。
“这吴府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钱云听到的惨叫,究竟是真是假?”
“这吴府门窗完好,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府中财物也未见丢失,不像是劫财。若说是仇杀,一口气杀了十五口男丁,却留下一个新妇,这也说不通。”
那位老修士又提出了几个不解之处。
“留下钱云…”
李长情若有所思。
“或许,她才是关键。”
他再次看向偏厅外,钱云此刻正被两名执法司的修士看管着,孤零零地站在廊下,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李长情的目光再次落在吴复礼尸体的脖颈伤口上。
“为何只有这吴家少爷是这般死法?为何要这般多此一举?”
务岸看着伤口,拿着剑模拟着凶手的动作,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
“为何颈侧会有血痕?”
她比划着自己的脖颈。
“收刀端横向脖颈?寻常人用利器伤人,无论是正面刺杀还是背后偷袭,大多会选择咽喉或胸口这些要害,且发力时手臂自然摆动,讲究高效率,不会留下非致命的血痕。”
她猛地看向李长情,“兄长,这像是自杀的角度!”
李长情眼神一凝,俯身再次仔细查看那道伤口。
伤口起于颈侧,终于咽喉要害,颈侧只是一道浅浅的红色印痕,咽喉伤口边缘虽整齐,却在靠近下颌处有一个细微的、向上挑起的弧度,不似他人挥刀时自上而下的决绝,倒像是自己反手握着什么东西,用尽全力割下去时,因身体本能的颤抖而留下的痕迹。
他又检查了吴复礼的双手,指关节处果然有一些不明显的压痕和轻微的破皮。
“会不会…他是在众人中毒之后,看到惨状,绝望之下自尽的?”
端颉提出另一种可能。
“那他又如何可以动弹,他们都中了同一种毒,其他人都倒地不起,唯有他还能行动?”李长情反问,“这满府上下,十五口男丁,唯独他一人无恙,然后自杀?这说不通。”
务岸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钱云之前被关押的柴房方向。
“钱云说她在柴房听到了惨叫,若吴家少爷在毒发前或尚有一丝力气时自尽,那临死前或许会发出声音,若钱云说的是真话,那这惨叫声会不会…是吴家少爷发出的?”
端颉却道:
“可这吴家少爷既然是自杀,又为何会惨叫给他人听?难不成他临死前还要故意引人注意?而且钱云说的是‘很多人在同时受苦’,若只是吴少爷一人惨叫,怎会有‘很多人’的感觉?”
一时间,偏厅内陷入了沉默,唯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李长情站起身,若有所思。
“这吴府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钱云在撒谎,但她隐瞒的,未必是杀人的真相。”
他目光转向吴复礼紧闭的双目。
“而且,他脸上表情,并非全然是绝望,反而像是解脱。”
李长情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吴复礼僵硬的眼睑。
“你们看,他的眉头虽因痛苦而紧锁,但嘴角却似乎微微上扬,像是达成了某种夙愿。”
众人闻言,皆凑近细看。
果然,在那张因中毒而青黑扭曲的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格外奇怪。
“这…这太奇怪了,死的时候居然在笑?难道他是凶手?杀了全家之后畏罪自杀,所以才露出这种表情?”
端颉这个猜测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震。
这吴府,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能让一个人对死亡露出解脱般的笑容?
“可他杀这些人做什么?”务岸不解,“他们是他的亲人,是他的族人。”
李长情转过身,再次望向偏厅外廊下那个孤单的身影。
“钱云一定知道些什么。她攥着那件粗布衣裳,绝不仅仅是为了掩饰谎言那么简单。”
他走到偏厅门口,望着庭院深处。
“钱云说夜里能听到后院有奇怪的声音,那声音会是什么?”
“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拽重物,还有低低的、像是摩擦石头的声响。”
钱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齐齐回头看向她。
钱云依旧低着头,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我夜里害怕睡不着,就听到后院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搬很重的东西,还伴随着‘沙沙’的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用铁锹铲土。”
“走,去后院看看!”
执法司的那位老修士当机立断,率先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此时,天空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让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几分,却又添了一丝阴冷的湿意。
务岸只觉得寒意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去。
突然她手中多了一把油纸伞,抬头一看,正是李长情递过来的。
李长情对她一笑,又指了指前方雨中钱云瘦弱的身影。
务岸会意,撑着伞快步上前,将伞稳稳地遮在钱云头顶。
钱云察觉到落在身上的雨滴忽然消失,头顶多了一片阴影,身体微微一僵,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务岸。
她的眼神很复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任由务岸与她并肩走在雨中。
穿过几重院落,越往后走,越是荒凉。
与前院的整洁不同,后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显然是许久未曾打理过,雨水打湿了杂草的叶片,沉甸甸地垂着。
几间厢房也是破败不堪,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霉气息。
“这后院,倒像是个被遗忘的角落。”务岸掩了掩鼻子,“钱云说听到哭声和刮木头的声音,会是在这里吗?”
端颉四处打量,忽然指向一处紧锁的偏房。
“那里,门是锁着的。”
那是一间同样破败的屋子,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锁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但锁扣处却有明显被撬动过的新鲜痕迹。
“看来最近有人打开过这里。”
执法司的修士上前,手中气劲一吐,那锈锁应声而断。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比后院更为浓烈的腐霉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厚的木板钉死,只从缝隙中透进些许微光。
众人屏住呼吸,借着从门口透入的天光向里望去。
借着这光,可以看到屋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制牢笼。
牢笼里摆着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木桌,以及几个东倒西歪的陶罐,地上散落着一些干草和破碎的布料,那布料的颜色与质地,竟与钱云手中那件粗布衣裳有几分相似。
务岸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走近牢笼,目光却被床底的微弱反光吸引。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蹲下身,伸手将那东西从床底勾了出来。
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银质发簪,簪头是一株精致的兰花草,花朵是白玉制成,花叶上还镶嵌着绿色的翡翠,一看便知是女子的饰物,且价值不菲。”
“这里…关过女人?”务岸的声音有些发颤。
端颉也凑了过来,盯着那发簪看了半晌。
就在这时,务岸忽然“咦”了一声,她指着木牢栅栏上一道道像是用指甲或利器反复刮擦形成的刻痕。
“你们看这里,这刮痕……”
众人凑近一看,只见那刻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边缘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
联想到钱云所说的“有人在用指甲刮木头”,所有人的心头都泛起一股寒意。
“这屋里到底住过谁?”端颉的声音有些发沉,“看这痕迹,住在这里的人恐怕过得并不如意,甚至…很痛苦。”
“这发簪…”李长情也看到了务岸手中的东西,眼神一凝,“样式古朴,倒像是有些年头了。”
端颉道:
“这吴府上下只余钱云一个女眷,可这发簪瞧着却并不像是她会用的款式。她头上戴的是金步摇,与这兰草银簪的素雅风格截然不同。”
李长情看向地面,地面上有一些破碎的布片,布片陈旧腐朽,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边缘处还沾着些许泥土脏污。
李长情捡起一片碎布,仔细端详。
“这布料的磨损程度和腐朽状态,至少有十年以上了。也就是说,这个女人被关在这里,至少十年了。”
“而且这布料…也和她先前拿出来的那件粗麻衣裳对上了。看来这吴家,不是没有女眷,而是有女眷被藏在了这后院的牢笼里。只是不知为何,如今人去楼空,只留下这些痕迹。”
老修士捻着胡须。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囚禁在如此阴暗潮湿的牢笼里,还特意钉死窗户、上了重锁,这吴家人究竟想干什么?”
李长情走到那木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栅栏上粗糙的刻痕,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当年被囚者的绝望与愤怒。
“这些刻痕,深浅不一,新旧叠加,显然不是一日之功。被囚之人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指甲磨秃了还在日复一日地刻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她是谁?为何会被吴家囚禁于此?钱云是否知道她的存在?”
一连串的疑问盘旋在众人心中。
端颉则在屋内仔细搜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踢开地上的干草,挪开歪斜的陶罐,甚至敲打墙壁,查看是否有暗格。
“奇怪,除了这些刻痕、破布和这支发簪,竟连一件像样的遗物都没有。仿佛被囚之人离开时,被人刻意清理过痕迹。”
“或者,”李长情的声音低沉,“她并非‘离开’,而是遭遇了不测,被人处理掉了,连同她存在过的痕迹一起。”
这句话让屋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老修士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观察了片刻,摇了摇头。
“泥土干燥板结,没有新鲜翻动的迹象,不像是刚埋过人,但若时间久远,倒也无从判断。”
务岸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钉死窗户的木板,纹丝不动。
“这些木板钉得很死,上面的铁锈也很厚,似乎钉上去就没再打开过。那被囚之人,平日里是如何进食和排泄的?总不能一直被关着不闻不问吧?”
她的话提醒了众人。
李长情走到牢门前,仔细检查着牢门内侧的构造,发现门框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形小口。
“看这里,有一个活动的小暗门,应该是用来递送食物和水的。”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小暗门果然可以向上掀开,露出一个仅容一只手通过的孔洞。
“如此说来,吴家有人一直在秘密照料着这个被囚之人?”端颉皱眉,“这就更奇怪了。既然要囚禁,为何还要费力养活?”
就在这时,偏院外忽然传来执法司修士的声音:“大人,查到了。”
那人走到老修士身边,在他耳侧说了什么。
老修士脸色有了些异样,然后小声说了句话,那人就退下了。
他转身看向李长情等人,沉声道:
“方才派人去查了吴府的户籍和过往卷宗,这吴家,并非本地原住民,而是四十年前举家从南边迁徙而来。据卷宗记载,吴家上一任家主吴山,也就是吴复礼的祖父,当年带着家族之人落户此地,但其妻在迁来此地的第三年便因病身故,然后没有再娶,只留下独子吴承祖,也就是吴复礼的父亲。吴承祖娶过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过门三年无所出,后染病离世;第二任妻子便是吴复礼的生母,十五年前病逝。吴山的弟媳生子吴承业,病逝,吴承业娶妻生下一子吴复义,十五年前病逝。”
“也就是说,这吴家近四十年来,凡是嫁进来的女眷,无一善终?”端颉倒吸一口凉气,“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务岸攥紧了手中的银簪,指尖冰凉。
李长情目光深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而且这么多年,这吴家从来没有出生过女婴。”
“一个家族,四十年来,娶进来的媳妇尽数早逝,且从未诞下过一个女儿,还是说,有但是没有人知道?”
“女儿?没有人知道?”
务岸喃喃道。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艰涩地说道:
“我曾听一位长辈提过,南边有些偏远之地,信奉一种极其邪门的‘送子观音’,他们以男丁为尊,献祭家中女眷,以此换取家族男丁兴旺、运势昌隆,而家族为了掩盖这等阴私,会对外宣称女子‘病逝’或‘失踪’,而且一旦有女婴降生,也会被他们视为不详悄悄处理掉,绝不容许她们存活于世,难不成这吴家…”
她的话未说完,却让在场众人背脊发凉。
若真如她所言,那这四十年来吴家女眷的离奇死亡,以及从未有女婴降生的诡异现象,似乎就有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那后院牢笼里被囚禁的,莫非就是某个不该存在的女婴,或是知晓了这秘密的女子?
“献祭女眷求男丁?”端颉脸色发白,“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老修士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道:
“此等邪术,早已被正道所禁,没想到竟还在暗中流传。”
务岸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兰草银簪,那白玉兰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簪子的主人,又会是谁?如果她是祭品之一,那她被囚禁十年,又是在等待什么?”
“钱云又为什么会说,听到‘很多人在同时受苦’?这不符合逻辑。”
老修士走到务岸身边,接过那支银簪,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白玉兰花。
“这簪子的主人,或许是吴复礼的母亲,或许是更早的哪位吴家主母,甚至…可能是一个本不该来到这世上的吴家女儿。”
李长情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布满刮痕的牢笼。
“关于钱云听到的‘很多人’,会是那些女子的冤魂作祟吗,还是她故意这么说的?”
他蹲下身,看着木牢地面那些与钱云手中衣裳相似的布料残片。
“吴复礼脸上的笑容,或许正是因为他亲手终结了这场延续数十年的罪恶,用整个家族的覆灭,来偿还吴家欠下的血债。”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务岸颤声问道,“若真是献祭,他作为吴家男丁,本应是受益者。”
“或许他并非受益者,而是…知情者,甚至是受害者。想象一下,当他还是个孩子时,无意中发现后院这间被遗忘的牢笼,看到里面被囚禁的女子,那些都是他的亲人。他日复一日听着栅栏后的哭泣与刮擦声,看着亲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另一个亲人。”
“看着亲人被囚,看着一个个女眷惨死,他内心的煎熬,恐怕早已让他生不如死。钱云听到的拖拽重物和铲土声,会不会是吴复礼在收敛那被囚女子的尸体?”
“他无法忍受这罪恶继续下去,于是在某个夜晚,对他的亲人,对这个囚禁了无辜女子多年的家族,举起了屠刀。而吴府满门的死,便是他以同归于尽的方式,为这场罪恶画上的最终句点。”
务岸顺着李长情的思路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可他为何要等到现在?”务岸追问,“若他心存不忍,十年前、五年前,甚至更早,为何不反抗?”
李长情站起身。
“或许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他没有能力,其二是因为钱云,因为几日前钱云嫁入了吴家,她即将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他叹了口气。
“他杀了族人,并非出于歹意,而是想终结这份罪恶。只是他没想到,钱云会将一切引向‘外人作案’。”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破败的屋檐。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屋外廊下,那个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的身影。
雨还在下,她撑着油纸伞站在灰暗的天色中。
李长情走到门口,望着雨中钱云缓缓道:
“或许,钱云才是那个被选中的‘见证者’,或者说,是吴复礼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条线索?”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有谁在哭泣。
李长情望着钱云手中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牢笼,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着对方,声音依旧温和:
“钱姑娘,可以跟我们说一说真相了吗,关于你夫君吴复礼,关于这吴家后院的牢笼,关于那些年被囚禁在这里的女子,还有……你身上这件粗布衣裳的来历。”
就在这时,钱云抬起了头,望向屋内众人,忽然笑了。
她缓缓放下油纸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涟漪。
“真相……”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虽然笑着,眉心却蹙着,带着孱弱的美感。
连务岸这般女子看了都心生怜惜。
钱云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枯叶上般平静。
“这世上,有些人是人,有些人是鬼,有些人自己当鬼不说,他们还要将别人也变成鬼。”
“吴复礼就是不想做鬼的那个,他说,这世道的规矩,从来都是给活人定的,可吴家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就在我嫁过来的前一天,他的母亲死了,可是第二天,他就得成婚,穿着大红的喜服拜堂。他说,那红是血,是吴家所有女人的血。”
钱云的声音带着落寞。
“可是他不能哭出来,不能说出来,因为在外人眼里,他母亲早就是个死人了。”
众人闻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他说,吴家的男人,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一种思想,女人是工具,是消耗品,是低人一等的。他的祖父,他的父亲,都是这么过来的。他看着那些鲜活的女人进来,变得枯萎,变得麻木,他看着她们像被榨干的药渣一样被丢弃,他看着隔房的婶婶生下妹妹,又一一夭折。”
“五岁那年,他亲眼看见父亲死死勒住母亲的脖子,丝毫没有顾忌他的存在,似乎这在家族里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母亲没有反抗,只是留着泪绝望地看着他,仿佛在问,你今后也会成为你父辈那样的人吗?”
“他看不懂,只是举着自己的小剑向父亲刺去。”
“他问为何要如此对待母亲,父亲只是不耐烦地告诉他:‘她已经没用了。’”
“他说,那一天,他觉得这个世界如此荒谬,家族里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家族荣耀’的男人,不过是行走在人间的恶鬼。”
“他对我说,当时他弱小,又无能,但他勇敢地挡在母亲身前,幼稚极了。”
钱云说到这里,笑出了声。
“但他的幼稚,救下了这个家族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当做消耗品处理的女人。他父亲最终没有杀她,只是将她锁进了后院的这个木牢。”
“这不是因为仁慈,是为了制衡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父亲告诉他,只要他乖乖听话,继承家业,遵守吴家的‘规矩’,母亲就能活着。从此他就成了一个提线木偶,他无数次想过带母亲逃走,可都没有成功。”
“直到他成婚前一日,他的母亲死了,自尽而亡,用那根她最爱的兰草银簪。”
“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满门尽灭,无一活口。”
钱云抬起手,轻轻扶好鬓边散落的发丝,目光飘向远方,似乎穿透了雨幕,看到了那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少年。
“他精心策划,借用自己的婚礼,将分散在外的吴家男丁尽数召回。他没有在婚宴上下手,因为容易伤及无辜。他是在祠堂祭祖时动的手,那是吴家最看重的仪式,只有男丁能参加的仪式,也是所有男丁齐聚的仪式。”
“祠堂的香火能掩饰许多异状,包括那香中的剧毒导致的咽喉不适,那毒只需吸入片刻便会四肢无力、七窍流血。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长辈、同辈,一个个在香火缭绕中倒下,如释重负。”
端颉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所以,吴复礼杀了所有男丁后,就…”
“他自杀了。”钱云语气平静。
“他说,他也是吴家的男丁,没资格活着,他说,他要让吴家这肮脏的血脉,在他这里彻底断绝。
李长情走到钱云面前,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掩盖了他声音中的几分沙哑。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为何要对我们说那些关于‘很多人受苦’的谎话?”
钱云抬起头。
“我也不算说谎吧,是有很多人受苦了啊。”
端颉忍不住低吼一声:
“可你说的是‘很多人在同时受苦’!吴复礼杀的是祠堂里的男丁,囚禁的只有他母亲一人,何来‘很多人同时’?你这不是误导是什么!”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对钱云这种近乎玩弄的态度感到愤怒。
钱云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同时受苦的,难道只有活人吗?”
她缓缓抬手,指向那间阴冷的木牢。
“那里囚禁的,仅仅是吴复礼的母亲吗?这个病态的家族中,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女眷和刚刚睁眼的女婴,她们的冤魂,难道就没有在这宅院里日夜哀嚎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务岸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紧了紧手中的银簪,仿佛能感受到簪子主人当年的绝望。
“那……你身上这件粗布衣裳,是吴复礼母亲的?”
“嗯,”钱云低头看着手中的粗布衣裳,“他母亲希望他穿着这件衣服,走出吴家这囚牢,可他终究没能走出去。他把这件衣裳留给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想让我在他下葬时为他穿在身上,送他最后一程。”
“吴复礼只觉得吴家肮脏,连他自己也一并厌恶,只想以死赎罪。可我不一样,总要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总要让这些痛苦的灵魂,见见光。”
“我故意在你们面前说那些话,就是想让你们看到这件衣裳,听到这个故事。吴家没有女人的名字,但她们不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她们的痛苦,不甘,也应该在这人间留下一些痕迹。”
端颉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他看着钱云苍白却坚定的脸庞,终究是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来。
“可是,那个刚刚十五岁的吴复义呢,他还年幼,尚算无辜吧,吴复礼为何连他也不肯放过?”
钱云脸上的笑容淡去了。
“年幼?”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
“在吴家,男丁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成为这罪恶链条上的一环。吴复义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早就开始接受家族的教育,学习如何看待女人,如何使用女人,在他的眼中,女人就是用来传宗接代、伺候男人的,没了用处,就该像垃圾一样丢掉。”
她看着众人。
“我嫁过来那日,他还曾拦住我,用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语气说:‘嫂嫂,你要快点给我大哥生个儿子,要是生不出,你就惨啦。’”
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些,钱云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回荡在廊下。
“你们知道,苟且偷生这么多年,吴复礼的母亲为何突然自尽吗?”
“因为就在那一日,本来逃出去的母子二人被抓住了,是吴复义告的密。”
“吴复礼早就暗中计划带着母亲逃离吴家,却不料被吴复义无意中看到,转头就告诉了家主,母亲的双腿被打断,吴复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吴复礼说,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家族已经无可救药,任何一丝怜悯,都是对过去那些亡魂的背叛,他不能不能让这邪祟的毒瘤,在下一代身上继续生根发芽。他说,这是他能为那些死去的女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哪怕手段是如此的极端和血腥。”
这番话让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后院的牢笼…”务岸忍不住问,“他母亲的遗体,可是被他带走了?”
“嗯,”钱云点头。“他深夜去的,我也不知葬在哪里。”
她似想到什么,释然而笑,道:
“他匆忙之下,落下了那根兰草簪子,正好成了最好的线索,真是难以言说。或许,这便是天意吧,连上天都不愿让这段往事彻底被掩埋。”
雨还在下。
钱云重新撑起油纸伞,转身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向外走去。
突然,执法司的那位老修士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钱姑娘,请留步。”
钱云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老修士缓步走到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
“还有一件事,钱姑娘是不是忘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