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十年未迟
城郊,茶亭。
昀光没有急着回帝丘。
他还在想着,前几日瞥见的那个身影。
十年的时光,还是在昀光身上,留下不少的痕迹。
眉眼间脱去了些许少年意气,多了些凌厉与深沉。
长眉蹙起间,如同冰雪常顾。
清冷凛然,不容接近。
十年同行,十年分离。
十年过去了,静水流深的花开过了几轮。
你离开的时间,已经我们相识的时间一样多了,郁辞。
再过一段时间,静水流深的白杏又要开了,可能等到你?
残灵若见陌上花,静水流深候君归。
郁辞抬头看着大门。
就是这里了。
时间久了,差点连路都忘了。
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门后走出一位老人。
是二伯父郁袈。
二伯父初时面有疑惑,随后认出他惊喜不已。
“不弃,你回来了!”
老人眼眶有些湿润。
“哎呀你怎么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
郁辞面带笑意。
“好久不见,二伯父。”
“快进来,我这就去通知家主。”
说着便拉着他往里走去。
熟悉的庭院里,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带着寒意的初春里,两旁樟树枝繁叶茂,投下斑驳的光影,攀爬在院门两侧墙壁的蔷薇花枝,也冒出紫色的嫩芽,预兆着来日的绚烂多姿。
一个穿着郁家弟子服的人飞奔而来。
“二爷爷,不好了,后山祖坟出事了!”
十几岁的少年,面色焦急地喊着。
见着家中有生人,也顾不上礼数打招呼,急冲冲地拉着二伯父就走。
“出了何事,哎哟慢点慢点…”
郁袈一边跟着走一边问。
后山祖坟?
郁辞快步跟了上去。
后山的一处空地上。
两个年轻的弟子静静躺在地上,气息微弱,皮肤上满是黑色瘀痕。
“我们用了所有去晦驱邪的符咒阵法,才勉强稳住没有继续恶化,但师兄他们一直都没有醒。”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家主呢,通知家主了吗?”
郁袈赶紧上前查看。
“我来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正是大伯父郁呈。
郁呈见着郁辞,楞了一瞬,事态紧急,便也没有跟他说话。
而是俯身去检查那些弟子的情况。
郁辞也早已蹲在地上,仔细地观察着地上的两个少年。
越看脸色越难看。
糟了,是黄泉。
黄泉是他早年间得到的一物,因为些缘故,被他封印在后山祖坟。
怎么会突然暴动?
顾不得多想,手指迅速结印。
几道灵力打下去,两人脸上的黑色瘀痕渐渐褪去,脸色也好转起来。
两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家主这才松了口气。
“不弃,多谢你,还好你在。”
又转向地上两人,语气带着些许严厉:
“快说,你们这几日去了哪里,沾染了这不知来历的邪物!”
刚刚死里逃生的两人,猛然听到家主的话,一时没有醒过神来。
刚刚报信的弟子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伸手一指远处的几个人影。
“糟了,家主,大师兄他们还在祖坟守着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怎么不早说!”
郁家主急忙朝那个方向奔去。
几个时辰前。
“师兄,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一个少年声音颤抖。
“师弟,你也听到了?”
另一个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
“好像是有人…在弹琴…”
若有若无的琴音响起,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
几人在四周寻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这琴音究竟是从哪里传过来的。
“声音,声音好像是从墓里面传出来的。”
有人小声道。
“好,好像真是。”
几人聚在一起,各个脸色发白。
“胡说什么,墓里面怎么可能有人弹琴。”
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疾步走来。
“大师兄。”
“大师兄来了。”
少年们如获救赎,纷纷跑到青年身边。
“大师兄,就是这个地方,琴音就是这个地方传来的。”
一个少年指着一处坟冢石门。
青年闻言,将耳朵凑到门边仔细听着。
果然,琴音隐隐从那墓门后面传来。
正在此时,琴音却忽然停了。
本着谨慎的缘故,青年让众人先离远些。
谁知门缝里突然冒出一股黑雾,那黑雾粘稠如墨,阴寒刺骨,甫一出现便迅速弥漫开来,将整个坟冢石门笼罩其中。
两个因为好奇凑得比较近的弟子,首当其冲,被黑雾缠身,只觉眼前一暗,便人事不省。
青年面色一凛,低喝一声:“快退!”
同时双手迅速结印,运起灵力一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浪自他掌心涌出,将所有人包括那两个昏迷的弟子,尽数推开数丈之外。
但那黑雾却并没有追赶他们,只是盘桓在无数坟茔之间,不进,也不退。
青年见暂时没有危险,便匆忙上前查看那昏迷的弟子,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那两名少年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皮肤上尽是一条一条蜿蜒的黑色斑纹,像毒蛇般诡异至极。
青年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枚散发着莹莹绿光的解毒丹,想也不想便撬开两人的嘴塞了进去。
然后,他双手各探向一人手腕,只觉那脉搏沉滞无力,仿佛有无数冰冷的丝线缠绕着经脉,正一点点蚕食着生机。
迅速双手结印,几道灵力下去,总算是稳定住了两人状况。
只是两人气息若有若无,怕是要凶多吉少。
“去通知家主和族中长辈!”
青年猛地转头,对着身后惊魂未定的几个弟子厉声喝道。
而他自己,则带着几个修为高的弟子守在那黑雾之外,紧紧盯着不敢放松。
茶亭中。
昀光似乎感应到什么,皱眉看向远处。
只见那个方位,一股黑气直冲云端,在晴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碧色的茶汤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是…?”
鬼气冲天,阴气弥漫,这熟悉的一幕,如同当年的葬仙崖情景再现。
“叔祖,那边好像出事了?”
一旁的灵犀也发现了不对。
“随我去看看。”
郁家先祖坟冢。
黑雾缭绕,弥漫在无数墓门之处,引得门内之物发出阵阵吼叫,坟茔微微震动,砂砾漱漱而下。
这些墓门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他们解决那片黑雾。
“雍儿,你们都没事吧?”
郁家主着急喊着。
郁雍看向一众人匆匆赶到,对郁家主露出一个安抚笑容。
“爷爷,我们没事,小鸣和小雁怎么样?”
小鸣和小雁正是之前昏迷的两个弟子,全名郁鸣、郁雁,三兄弟合起来正是‘雍雍鸣雁’。
“怎么回事,祖坟怎么会突然出事?不可能啊?”
郁家主眉头紧皱,提剑就想上前去看看情况。
“爷爷,不要轻举妄动的好,那黑气很是诡异。”
郁雍劝阻。
各修行宗门中,为了防止先辈起尸,都有一套自己的秘法超度镇压,按理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坟茔上微光闪烁,这是符文阵法与黑雾相持所产生的反应。
数个坟茔墓门之后,都发出了渗人的嘶吼声。
郁家主看着那黑雾的源头,心急如焚。
“这墓门看情况是挡不住多久了。”
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石质墓门传来的丝丝皴裂之声。
郁辞开口:
“大伯父,我进去看看吧。”
“不行,这里面情况未明,你若有意外,我如何对得起你父母?”
郁家主断然拒绝。
听到父母二字,郁辞沉默了一瞬。
“大伯父,您忘了,两个侄儿还是我救的,您放心吧,无事的。”
见郁辞如此自信,郁家主有些犹豫。
正在这时,墓门突然被一股气浪冲破,黑气冲天而上,碎石四溅。
众人不禁后退几步,紧紧盯着那黑色的墓口。
正在众人严阵以待之时,却见湛蓝天空下,青山云雾缭绕间,一人御剑而来。
月华缠金仙衣,玉带彩绶,衣袂蹁跹,似天人降临。
白色剑光驱散黑雾,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众人身前。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双眸冷如寒潭,让那绝世姿容凛冽如霜,难以接近。
昀光君风采更盛往昔啊,郁辞心中叹道。
他悄悄地走到郁家主身边,说:“大伯父,等会无论什么情况,不要提到我。”
郁家主虽不知郁辞为何这么要求,却也没有追问。
江湖中人,世间游历修行,总会结下些恩怨,他理解。
“发生了何事,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阴气聚集?”
昀光冰冷的声音响起。
不知为何,一时无人答话。
灵犀见无人说话,上前一步,道“诸位道友,我们是执法司修士,路过此地瞧见异状,特来看看缘故。”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瞧见灵犀手中执法司的令牌,郁雍拱手一礼。
“大人,此乃我郁氏祖坟,不知何故竟阴气聚集,导致我族中先人尸体异变,似是凶化。”
随后又将前因后果一一讲述。
“琴音?”灵犀看向郁雍所指之处。
却发现这座坟茔前的墓碑空白无字,有些奇怪地问:
“郁公子,请问这墓碑上为何只字未写?”
“我也不知。”
郁雍摇摇头,看向郁家主。
郁家主答道:
“因为,这本就是一座空墓。”
“空墓?好好地修一座空墓做什么?”
灵犀按捺不住好奇地又问。
“此事说来话长。”郁家主叹道。
“那就长话短说。”灵犀凑上前来。
看了看空碑,郁家主面露回忆之色。
“此事要从许多年前说起。”
“我有一个堂弟,天资出众,姿容卓绝,当年在世家公子中声名远播,人称郁家藏鸿,不知为何,刚刚成婚便带着妻子离开祖地,渐渐与家族断了联系。
十年前,一位年轻人找上门来,他的模样与我那堂弟一般无二,我便知是其后人。
此时我才知,堂弟夫妻都已过逝,他扶棺迁坟,是想将父母葬入祖坟。
侄儿说,他想在父母墓旁也为自己修一座墓,等他死了就葬在这里。
于是便有了这座空墓。
如今也不知,我这侄儿是否还在人世。”
郁家主扶着空碑,心中暗忖:
不弃啊,不管这来的人你为何不愿见,伯父已经尽力了。
“请问,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郁辞的手腕猛然被人捉住,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昀光。
郁辞知道已经被认出来了,他放下兜帽,嘴角微弯,道:
“好久不见。”
昀光慢慢松手,却紧紧盯着他。
他缓缓开口:
“多日不见,你一点都没变。”
郁辞疑惑,多日?应该是多年不见吧。
郁辞被昀光看得不知所措,不由偏过头去。
正好见伯父紧张地看着墓口,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
“我进去看看,你,一起去吗?”
“好。”
昀光低沉地声音响起。
我名为辞,与君不弃。
十载聚魂,求此一见。
进到墓室之内,郁辞惊呆了。
这墓室不是自己亲手建的吗,这什么情况?
只见其内,有明珠为灯,有白玉为床,有香草为景。
高贵奢华,精致典雅。
墙上挂着古画,窗下放着琴案,窗中还探出一枝宝石镶成的白杏,惹人怜爱。
玉床白纱为账,搁剑台一尘不染等着旧剑。
案几上,两只青色茶杯整齐摆在铺着流云纹锦缎的托盘中。
正是他从前常用的那款。
这是谁,把他死后睡的地方改成这个样子?
“如果我说,这不是我弄的,你信吗?”
郁辞尴尬地看向昀光。
“嗯。”
昀光目光沉沉。
这真是解释不清了。
不知道是哪个大冤种,在这里一比一还原了昀光在静水流深的寝殿。
昀光会怎么想?
昀光的目光扫过墓室的每一个角落,从墙上的古画到案几上的茶杯,再到那枝宝石白杏,最后落回郁辞脸上。
郁辞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甚至能感觉到昀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呵呵,世界毁灭吧!
他不想再呆下去了,他要马上离开这儿。
几步走到玉床前,将静静躺在上面的黑色古琴一收。
黑色古琴顿时化作一块黑玉,紧挨着腰间的白色印章。
白章是昀光早年所赠。
有了它,郁辞便可以随时出入静水流深,没有任何阻碍。
十年前,郁辞即使到死,也没有将它还给昀光。
非不能,是不想。
随着郁辞的动作,黑色雾气纷纷聚拢,一头扎进黑玉之中。
于此同时,弥漫在外界的黑雾渐渐淡去,那些不详的低吼也没有了声息。
“咦?”
郁辞察觉到不对,封印怎么被损毁了些?
黄泉封印有缺,阴气聚集,极易造成尸变。
他当初怕黄泉落入他人之手,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没想到竟成隐患。
他本以为,自己在郁家祖地修墓是很隐秘的事。
可如今这阵仗,分明是有高人不仅知晓了他的行踪,还刻意破坏了黄泉的封印,想引黄泉现世。
但那人,又为何将这墓室刻意按昀光的寝殿修建呢?
前者,黄泉现世,鬼门大开,这是要灭世的节奏。
后者,不损人也不利己,完全看不出动机。
做这些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在心里猜测着。
他指尖轻抚过腰间的黑玉,那冰冷的触感,正如他此刻的心。
黄泉颇邪,它诞生在尸山血海与阴魂恶鬼的执念里,是生命的终结,是执念的催化剂。
它没有任何正面的功能。
完完全全,可以称得上是魔器。
它虽认自己为主,但非特殊情况,他极少动用。
只因每一次催动,那些怨魂激荡的情绪便会像个疯子一样,拉着他一同沉沦在他们的痛苦回忆里。
还是不对,黄泉已经认主,若是封印破除,也只能聚集阴气,形成凶尸出世。
但要让鬼门大开,屠戮人间…除非自己这个主人主动释放其凶性。
但他永远也不会那样做。
那这人,破坏黄泉封印的目的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觉得无聊,闲着没事随手做一件坏事吧?
思绪如一团乱麻,他完全想不明白。
“过两日,便是我生辰。”昀光的声音突然响起。
郁辞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怔愣道:
“嗯?我来得太迟,都忘了给你准备贺礼了。”
“不迟,刚刚好。”
只听得昀光轻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