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
初秋的阳光依然准时照进出租屋的客厅，把地板烤得微暖。谢见微站在厨房里，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更重了，眼下的乌青活像被人打了一拳。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好。他既激动于苏漾昨晚在病床上写下的那句“没来得及上任的男朋友”，又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慌——如果她今天早上醒来，看到了备忘录，觉得他是在趁人之危骗她，或者觉得这个设定太沉重，直接翻脸把他赶出去怎么办？
“吱呀——”
卧室门开了。苏漾顶着乱糟糟的丸子头，穿着那套浅蓝色的睡衣走了出来。因为刚退烧，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没有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
谢见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端着两盘煎蛋，像个等待判决的死刑犯，小心翼翼地开口：“早。谢见微，大二学长。早饭……”
苏漾没理他，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了手机，指纹解锁。
谢见微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他看着苏漾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知道她看到了备忘录置顶的那条红色的【重点：没来得及上任的男朋友】。
苏漾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
这十秒，对谢见微来说，比十年还要漫长。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疯狂盘算：如果她现在把手机摔在桌上，冷着脸问他是不是有病，他该怎么解释？是坦白从宽，还是立刻收拾行李去睡学校宿舍？
然而，苏漾放下了手机。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也没有脸红，只是极其平静地抬起头，看着站在那里战战兢兢的谢见微。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苏漾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点病后的鼻音，“怕我传染你？我烧已经退了。”
谢见微愣住，端着盘子走过来，把煎蛋放在她面前：“不、不是。我怕你没睡醒，起床气大。”
苏漾看着盘子里的煎蛋。今天没有蛋黄，只有煎得边缘微焦的蛋白。因为昨晚她在备忘录里顺手打了一句：【今天不想吃蛋黄，太噎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蛋白咬了一口，然后看着对面那个依然紧张到手指发抖的男人。
“谢见微。”
“到！”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脊背挺得笔直。
“我昨晚写的备忘录，你看到了吗？”苏漾问。
谢见微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发干：“看、看到了。”
“行。”苏漾点了点头，用最理智的、像是在实验室宣布结果的语气，说出了最渣女的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试用期男友。考察期一个月。不合格的话，随时解除合租关系。”
“试用期……男友？”谢见微的脑子嗡的一下，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熬夜熬出了幻觉。
“怎么？觉得委屈？”苏漾挑眉。
“不委屈！不委屈！”谢见微猛地摇头，差点把桌上的牛奶碰洒，他激动得甚至有点语无伦次，“那、那试用期男友，需要干什么？有没有什么考核标准？”
苏漾看着他这副傻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依然严肃：“第一，继续负责早晚饭。第二，继续提供抢课技术支持。第三……”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记住不要随便对我掉眼泪。我虽然记不住，但我怕麻烦。”
谢见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挺直腰板：“行。保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
既然晋升成了“试用期男友”，苏漾决定，必须把考察落实到实际行动中去。
下午没课，谢见微去计算机系的机房赶大作业。苏漾破天荒地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校门口买了两杯果茶，径直走向了A大著名的“光棍楼”。
机房里全是键盘敲击的噼啪声，混杂着男生们的汗味和速溶咖啡的焦苦味。苏漾走进去，在一众蓬头垢面的码农里，一眼就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谢见微。
他戴着黑框眼镜，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旁边坐着他那个叫“老刘”的室友。
苏漾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果茶轻轻放在谢见微的桌上。
“卧槽！”老刘先看到了她，吓得鼠标都扔了，惊恐地转头看着谢见微，“见微，你、你快看！你身后！那个……那个大一的高冷学妹！”
谢见微转过头，整个人都石化了：“苏漾？你怎么来了？这里气味不好，你……”
“给你送喝的。”苏漾极其自然地说着，然后拉过一把空椅子，在谢见微旁边坐下。
老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苏漾，又看看谢见微，嘴巴张成了“O”型：“你……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没想起来。”苏漾如实回答，低头吸了一口果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我昨晚在备忘录里写了，我今天有个试用期男友。我来看看他工作状态。”
谢见微在桌子底下疯狂踹老刘的椅子，疯狂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老刘心领神会，憋笑憋得整张脸都红了，在桌子底下疯狂给谢见微竖大拇指。
“学长，你这代码逻辑错了吧？”苏漾没管他们的小动作，目光落在了屏幕上，指着一处死循环。
谢见微为了在“试用期女友”面前表现，立刻强装镇定，进入学霸状态：“没错，这是死循环，故意用来测试服务器承载压力的……”
“把 i 改成 i。”苏漾打断他，极其平静地说，甚至没有用疑问句。
机房里安静了两秒。谢见微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苏漾那张绝对理智的脸，默默地把 i 改成了 i，点击运行——编译通过，完美输出。
老刘在旁边终于没憋住，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爆笑：“哈哈哈哈！谢神！你也有被大一新生按在地上摩擦的一天！你这计算机系的脸往哪搁啊！”
苏漾疑惑地转过头：“这很难吗？基础语法而已，高三暑假我就自学过了。”
谢见微脸都红透了，咬着牙，压低声音在老刘耳边说：“你再笑，我就把你上个月黑了学校广播站放《大悲咒》的事上报给教务处。”
老刘瞬间闭嘴，立刻戴上耳机假装写代码。
苏漾看着谢见微这副吃瘪又不敢发作的样子，觉得特别有意思，把果茶往他那边推了推：“喝吧，三分糖的。奖赏你的。”
谢见微看着那杯果茶，推了推眼镜，觉得自己的代码敲得格外有动力。
……
周末，A大计算机系和建筑系有一场篮球友谊赛。谢见微本来是替补，但他主动申请上场。
为什么？因为苏漾被建筑系的一个大二男生盯上了。
那个男生叫沈哲，校篮球队的主力，长得高大帅气，听说苏漾是个清冷美女学霸，直接在微信上展开了猛烈的攻势，天天在苏漾上大课的教室门口堵她。
篮球赛那天，苏漾被室友拉着去当观众。中场休息时，沈哲穿着那一身红色的篮球服，在一阵起哄声中，拿着一瓶矿泉水，径直走向坐在第一排的苏漾。
“苏漾学妹，一个人来看球？”沈哲笑得阳光灿烂，顺手把水递过去，还特意拧松了瓶盖，“比赛结束有空吗？一起去吃个饭？”
苏漾看着那瓶水，脑子里习惯性地开始调取备忘录：【不要喝陌生人给的水。】
她刚想开口拒绝，一道阴影突然罩了过来。
谢见微穿着白色的篮球服，额前的头发因为汗水湿透了，还在往下滴。他一把揽住苏漾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苏漾没坐稳，直接靠在了他怀里。
“不好意思啊，沈哲。”谢见微看着沈哲，笑得极其客气，但眼神冷得能杀人，“她男朋友在这儿呢。吃饭就不必了，我们晚上回家自己做。”
“男朋友？”沈哲愣住了，看了看苏漾，一脸不可置信，“学妹，你什么时候脱单的？大家都没听说啊。”
苏漾抬起头，看了一眼谢见微吃醋到快要爆炸的侧脸，甚至能感觉到他揽着自己肩膀的手都在微微用力。她觉得他这副模样不仅不吓人，反而有点像护食的大型犬，莫名有点可爱。
“今天早上刚定的。”苏漾极其冷静地推了推眼镜，毫不避讳地看着沈哲，“试用期，目前还在考察阶段。”
谢见微听到“试用期”三个字，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都紧了一下。
沈哲尴尬地收回水，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都散了，谢见微松开手，低着头，像只做错事的大狗狗：“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同意，就说你是我女朋友……我就是看他那样，我没忍住。你要是觉得越界了，我今天晚上就睡沙发。”
苏漾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突然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了捏他湿漉漉的篮球服下摆。
“衣服都湿透了。还不去擦擦？”苏漾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语气依然平淡，但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
谢见微接过纸巾，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她没生气。她不仅没生气，她还默许了他在别人面前的越界，给了他“正牌男友”的特权。
“好！我现在就去买排骨！”谢见微原地复活，笑得像个傻子，转身就往超市的方向跑，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个刚打完半场球赛、累得半死的人。
……
晚上回到家。吃完晚饭，谢见微去洗澡了。苏漾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块原本用来写“你今天叫谢见微”的白板。
她拿起黑板擦，把上面原本的字擦掉，然后拿起马克笔，在上面极其认真地写下一行字：
【试用期男友考核守则】
1. 不准偷偷抹眼泪。
2. 在我明天忘记的时候，主动提醒我去看备忘录。
3. 不准用“学长”的口吻教训我。
4. 葡萄果茶必须去冰三分糖。
5. 拒绝其他女生的搭讪，保持男德。
谢见微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客厅。当他看到白板上那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苏漾每天醒来都会忘记，甚至会忘记他们之间发生的点滴。但她用这种方式，在这个家里，强行留下了属于他们两人的生活痕迹。她的理智，在努力为她自己，也为他，保留着这份感情。
“看清楚了？”苏漾站在白板旁，抱着手臂看着他。
谢见微走过去，认真地、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最下面，极其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谢见微。
“看清楚了。”谢见微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明天早上，我会提醒你的。”
“行。去睡吧。”苏漾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卧室。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苏漾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而隔壁的谢见微，却因为激动，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
苏漾推开房门，看到了站在餐桌旁的男人。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客厅那块写满字的巨大白板上。
“谢见微。”苏漾开口，语气里带着清晨的沙哑。
“在。”谢见微条件反射地站直。
“白板上的第一条。”苏漾指了指。
谢见微看过去——【不准偷偷抹眼泪】。
“我没哭。”谢见微立刻反驳。
“你眼眶红了。”苏漾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走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行了，吃饭。今天有早八吗？”
“没有。今天周末。”谢见微说。
“那吃完陪我去图书馆。试用期男友。”苏漾咬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谢见微看着她在阳光下毛茸茸的头顶，听着那声“试用期男友”，觉得这辈子的春天，好像在这个九月，一次又一次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