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苏漾是被热醒的。
她觉得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浑身酸痛。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
昨晚睡觉忘了关窗户，半夜降温，她这个天天自诩身体好的理工女，直接发烧了。
七点十五分。门外响起了准时的敲门声。
“苏漾，起床。今天早八。”谢见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里面没动静。
谢见微又敲了两下：“苏漾？我进来了啊。”
他推开门，看到苏漾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他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靠，这么烫。”谢见微一向温和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得死紧。他立刻转身跑出去拿了医药箱，倒了温水，找到退烧药。
“苏漾，醒醒。把药吃了。”他把苏漾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声音放轻了许多。
苏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红血丝。她张开嘴，把药咽下去，然后极其难受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谢见微……我冷。”
这一声“谢见微”，叫得谢见微心都要碎了。她平时总是连名带姓、或者带着警惕叫“学长”，现在这声带着鼻音的嘟囔，简直像极了她高中时候撒娇的样子。
他没有纠正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他直接连人带被子，把她圈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今天不去上课了，我帮你请假。”谢见微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苏漾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由于发烧，她的记忆此刻更乱了，她甚至分不清现在是哪一年。她只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怀抱，有她最熟悉的柑橘味。
整整一天，谢见微请了假，守在家里。
苏漾的烧反反复复。谢见微给她贴了退热贴，又用温水给她擦脸擦手。到了下午，苏漾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渐渐安稳地睡着了。
谢见微坐在床边，看着她稍微缓和的脸，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才室友老刘发来微信：【哥们，我今天去系办交作业，看到你桌上有个病历本。你女朋友到底啥情况啊？这病能治好吗？】
谢见微没回。他走到客厅的阳台，关上门，拨通了老刘的电话。
“她这叫逆行性遗忘，加间歇性记忆固化。治不好。”谢见微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外面的夕阳。
“靠，那你这天天演学长，演到啥时候是个头啊？你要是跟她挑明了，指不定她受到刺激，能想起来呢？”老刘在那头出着馊主意。
“没用的。医生说，受到强烈刺激，不仅可能想不起来，还可能加重病情。”谢见微低下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算了。她忘了就忘了。现在的她，也挺好。至少不会再因为跟我吵架，去淋雨了。”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很久，平复好情绪，才走回房间。
苏漾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门响，她转过头，看到了眼睛熬得通红的谢见微。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虽然发烧让她有些虚弱，但理智已经回笼。她记得早上的那个怀抱。
同时，她想起了自己昨晚在备忘录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试探他。”
谢见微走到床边，试探了一下她的体温，声音很温柔：“醒了？还难受吗？我去给你煮点粥。”
“谢见微。”
“嗯？”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苏漾死死盯着他，虽然嗓子哑了，但目光如炬。
谢见微的手悬在半空，眼神有些闪躲：“我昨天说过了，青梅竹马。”
“你骗我。”苏漾极其冷静地打断他，“青梅竹马，不会每天把早饭剥好、不会因为怕我迷路而退掉自己的课陪我、更不会……在室友问起的时候，用那种丧气的语气说‘她忘了就忘了，也挺好’。”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醒了，没聋。”苏漾撑着床坐起来，直视着他，“谢见微，我们之前是不是谈过恋爱？”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夕阳彻底落下去，房间暗了下来。谢见微看着她，眼底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碎裂了，露出了里面隐隐的委屈和疲倦。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苏漾，别问了。现在的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只要现在你过得开心就好了。”
苏漾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样子，心口突然狠狠地疼了一下。不是病理性的，而是一种极其本能的、像是被人揪住心脏的痛。
她抓住了他准备缩回去的手。
她脑子很晕，但她觉得，如果自己现在不问清楚，这男人大概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我想知道。”苏漾握紧了他的手，“你告诉我。哪怕明天早上我会忘，我现在也要知道。你昨晚没交代的，到底是什么？”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发烧还带着水光的眼睛。他忍了一整年的委屈、心酸和喜欢，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了。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而是反手紧紧扣住她的手。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苏漾的手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微不可查的颤抖：
“是。我们原本，在去年暑假就准备在一起的。如果不是那场车祸，我们现在不只是合租，苏漾。我是你男朋友。”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自嘲地笑了一下：“但现在，我每天能听到你叫我一声学长，我都觉得是赚来的。所以，忘了就忘了……”
苏漾愣住了。她的手心能感受到他的体温，甚至能感觉到他脸颊上的湿润。
如果是以前，苏漾可能会觉得这种感情太沉重，她会本能地退缩。
但此刻，看着这个平时把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连早八都舍不得让她受冻的男人，在她床前红着眼眶哭成这样。她的脑子突然短路了。
“行了。”苏漾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
谢见微愣愣地看着她。
苏漾因为发烧，脸颊还带着病态的红晕。她抽回手，拿起旁边床头柜上的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备忘录。
她手指飞快地打下一行字，然后把屏幕怼到谢见微脸前。
屏幕上写着：
【9月19日。重点：谢见微不仅是学长，还是我没来得及上任的男朋友。这个人有点傻，喜欢替别人扛事。记住：明天醒来，不要让他再哭。】
谢见微看着屏幕上的字，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忘了。
苏漾把手机收回来，重新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看见了没？明天我要是忘了，你得提醒我看这条。”
“你……”谢见微的声音都在打颤。
“我什么我。我现在还是个病号，去给我煮粥。”苏漾把眼睛闭上了，耳根其实已经红透了。
谢见微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苏漾以为他是不是激动得脑梗了。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带着鼻音的轻笑声。
他站起来，伸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我去煮粥。”
他推开门，走向厨房。在水龙头前洗米的那个瞬间，他低下头，眼泪砸在了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