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

如果说滨城一中的一班是学霸们智力角逐的“华山之巅”。

那对江秋阳而言,它首先是个极端气候与饮食文化的双重“新手村地狱模式”。

教室里的暖气,那简直是开了挂!

对江秋阳来说,这个东西,简直颠覆了他以往对空调的认知。

原来,暖气片和空调是两种东西。

人外面是能把鼻涕冻成冰棍的零下二十几度,里面却热得仿佛置身撒哈拉沙漠正午。

然后自西伯利亚的“热情”孜孜不倦地散发着足以融化钢铁的热量,窗户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汇成小溪,蜿蜒流淌,仿佛在哀叹室内外的温差。

本地同学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甚至演化出了独特的“室内生存法则”。

这不赵家乐同学已经脱得只剩一件薄薄的纯棉长袖,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在淡定地刷着物理竞赛题,额头上不见半滴汗珠。

他斜前方那位更是勇士,直接换上了短袖T恤,背后还印着某个摇滚乐队的嚣张 logo,手里转着笔,一脸“这温度也就刚刚好”的惬意。

最离谱的是林小远,他居然不知从哪个异次元口袋摸出了一根老冰棍,正小口小口、嘎嘣脆地啃着。

那满足的表情,看得江秋阳喉咙发紧,心里疯狂吐槽:这么吃冰真的不会导致肠胃造反吗?

他仅仅捂住自己的胸口,他们的胃真不是铁做的。

最主要的是,江秋阳觉得自己是那个最格格不入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误入太上老君炼丹炉的孙猴子。

只不过孙猴子炼出了火眼金睛,他快被炼成“红烧猴头”了!

身上这件在苏市不足以过冬的卫衣,此刻成了密不透风的铠甲,牢牢锁住每一丝企图逃逸的热气。

汗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脸颊不受控制地持续泛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熟透的西红柿,还是被蒸汽熏过的那种。

额前细软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他像个被困在蒸笼里的可怜包子,不停地用手当扇子,可惜扇出来的风他都是滚烫的。

他也想效仿同学们“轻装上阵”,一步到位,穿上短袖得了。

可一想到教室外走廊那堪比北极的寒风,立刻怂成一团。

这一冷一热的夹击,感冒发烧套餐恐怕立刻送达,他可不想头铁的去试试。

只能穿个长袖卫衣,这样出去前套个厚羽绒,到外面还是冷,在里面也是热,进退都难。

“秋阳,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王浩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担忧地看着他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的脸色。

王浩自己也穿着卫衣,但显然适应性良好,只是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觉得我快要‘内燃’了……”江秋阳有气无力地趴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浩哥,你们这暖气……是直接连着锅炉房的出气口吗?我感觉我的脑浆都快被蒸干了……”

王浩被他这夸张又精准的形容逗得抿嘴一笑:“习惯就好,真的。你这是还不适应,等过一两周你适应了就好了。”

说着,他好心地拿起自己的塑料垫板,对着江秋阳的方向轻轻扇了扇风,“要不,给你降降温?”

江秋阳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

这是什么全国好同学!人间自有真情在!

还是他浩子给力。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铃声如同天籁般响起,饥肠辘辘的同学们如同开闸的洪水,嗷嗷叫着冲向食堂。

江秋阳也赶紧手忙脚乱地套上厚重的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颗圆滚滚的球,跟着人潮蠕动出教室门。

“阿嚏!!”

刚踏出教室,一股凛冽如刀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来。

让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眼泪差点飚出来。

刚才在教室里积攒的那点可怜热度,瞬间被抽得一丝不剩,冷得他牙齿开始上演“踢踏舞”。

这连接教室与食堂的几十米走廊,每一步都是他对意志力和体温调节系统的严峻考验!

等哆哆嗦嗦、连滚带爬地挪到食堂。

身上那点可怜的暖意刚刚回笼,又被食堂里混杂着油烟、炖菜和无数人体温的浑浊热浪熏得头晕目眩。

更要命的是食堂的饭菜,又是精准的给了江秋阳第二次暴击。

就说菜的颜色这块,深重、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咸得能齁死卖盐佬的酸菜炖粉条;

硬得可以当暗器的米饭。

对于味蕾被苏市清淡鲜美菜肴娇养了十几年的江秋阳来说,每一顿饭都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生存挑战。

第一次吃,江秋阳觉得能吃,连续一周,江秋阳看着就不想吃。

现在,他拿着筷子,对着餐盘里那堆颜色厚重、气味浓厚的食物,愁眉苦脸,半天都扒拉不了一口,食欲早已离家出走。

再也做不来委屈他的胃决定,他觉得泡面也是好吃的,可肚子的咕咕声一直告诉他,不吃就没得吃。

连续几天下来,江秋阳整个人都蔫了。

上课时被暖气烘烤得昏昏欲睡,眼皮打架。

下课去食堂的路上冰天雪地真不是形容词而是生动词。

再对着对着不合胃口的饭菜食不下咽。

江秋阳原本清俊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眼底下挂着淡淡的乌青。

整日无精打采,他就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沙漠里的水仙花,散发着可怜兮兮的颓废。

王浩这个心细如发的大男孩,自然也是发现了同桌的不适应。

某天中午,当江秋阳对着窗外的积雪第N次叹气时,王浩拍了拍江秋阳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代革命任务:“秋阳,以后中午打饭这事就交给我吧。你安心在教室休养生息,保存体力。想吃什么?我尽量避你的‘重灾区’。”

江秋阳感动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浩哥!恩同再造!大恩不言谢!随便打点清淡的就行,米饭少少少,青菜多多多!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冬日暖阳、再生父母,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哥们。”

于是,一班每天中午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固定画面:铃声一响,饿狼扑食般的人群冲向食堂时。

江秋阳独自留守在依旧温暖如夏的教室里,像只被热气蒸晕的猫,瘫在桌上“奄奄一息”。

而王浩则化身闪电侠,以最快速度冲向食堂,在汹涌的人潮中精准抢到相对清淡的菜品,再端着两个餐盒,顶风冒雪,穿过走廊,飞奔回来,将其中一份放在江秋阳面前。

“谢了,浩子。”

江秋阳然后小口小口地、慢条斯理地进食。

江秋阳这副“半死不活”、“颓气异常”的模样,还是落在了同班同学的眼里,自是态度各异。

这天数学课刚下课,课代表周默远晃悠着下来收作业。

周默远,数学课代表,长相是时下流行的那种清秀款,可惜长了一张爱调侃人的嘴。

他溜达到江秋阳桌前,看着王浩帮他打回来的、还剩大半的“兔子餐”。

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标志性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调侃的笑意。

他用收上来的作业本边缘,轻轻捅了捅江秋阳露在袖子外的一截手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后左右三排同学竖起的耳朵清晰捕捉:

“哟嗬,瞧瞧这是谁呀?咱们班这位从烟雨江南远道而来的新同学,这是被咱滨城的‘热情’给融化了?”

“这是暖气熏的?还是走路冻的?吃饭还得劳烦同桌‘亲自喂养’?”

“瞧这脸红的,原来,男孩子也是可以扶风如若柳,人比红花娇的。江同学不应该叫秋阳,应该叫病王子,毕竟,看着就比小姑娘还娇气。”

这话说是玩笑,可却隐含嘲讽。

王子。

病王子?!

他江秋阳,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的真汉子。

小时候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打架虽不常赢但气势从不输!

什么时候跟娇气的词沾过边?

这分明是周默远这小子在嘲讽他娇气、弱不禁风!

士可忍孰不可忍!

尤其是在他努力想在一班站稳脚跟、塑造坚强形象的关键时刻!

怒火直冲脑门,但奇怪的是,极度愤怒之下,江秋阳那属于成年人的灵魂和知识储备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一瞬。

他没有像毛头小子一样怒冠而起,而是深吸一口气。

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盯住周默远,开口时声音清朗,甚至还带上了一点他平时隐藏得很好的、属于江南水乡腔调。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水面,清晰得很:

“浩哥帮我,是同学之间的情分,我很感激。我从南方过来,暖气吃不消、饭菜不合口,这是实情,没什么可羞耻的。”

他顿了顿,看向周默远,“倒是您,穿得少、吃得惯,确实适应得好,让人佩服。但适应得好,似乎也不是用来贬低别人的资本。”

周围已有细碎的议论声。

江秋阳向前微微倾身:“我这两天翻书,看到古时候的君子,子路穿破旧袍子也不觉羞耻,原宪甘愿住在陋巷。先贤们好像都不太用‘吃什么、穿什么’来评判一个人。”

他眨了眨眼,语气更诚恳了些:“周同学这么在意别人的饮食穿着,倒是让我想起书里那些以貌取人的故事了。您说,咱们是不是该多看内在些?”

“你强词夺理。”

周默远脸上阵红阵白,很想骂回去,可看看周围的同学,又不想失了面子。

“哦对,”江秋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周同学这么关注我,该不会是看我刚来就有浩哥这样的朋友帮忙,心里羡慕嫉妒恨吧。”

他微微歪头,模样真诚得让人咬牙:“朋友之间互相照顾很正常呀。周同学要是羡慕,也可以对同学热情些的。”

他这贱贱的假样,别说周默远,就是王浩看得都呆了。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嗡鸣。

几个同学已经憋不住笑,赶紧低头假装看书。

周默远抱着作业本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句:“……你,有本事以后考试见真章。”

“我学习这事吧,自有该操心的人操心,就不劳周同学您费心了”江秋阳语气平平的回道。

江秋阳缓缓坐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心里却莫名畅快了些。

一抬头,正对上王浩目瞪口呆的表情。

“可以啊秋阳!”

王浩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惊叹,“你这张嘴,平时怎么没看出来,还能有这么气人的时候?”

江秋阳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最后还是赵家乐干咳了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周默远,作业收齐了赶紧送去办公室,陈老师等着呢。”

语气平淡,但意思很明显: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周默远脸上挂不住,狠狠瞪了江秋阳一眼,抱着作业本转身就走。

江秋阳暗自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经此一役,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怕热了——气的!

怒火熊熊,中和了他的燥热。

而且,为了彻底摆脱“娇弱”嫌疑,他咬牙开始强迫自己多吃食堂的饭菜,努力适应这极端环境。

当然,还是他是不是的还是会觉得有视线看扫过他。

江秋阳觉得只要不是把他当猩猩看,他无所谓,反正他不生气,气的就是别人。

阿Q精神胜利法果然有它经久不衰的道理,江秋阳就是这般自我安慰自己的。

而周默远那个家伙,虽然不再当面挑衅,但每次擦肩而过时,那意味深长、带着点探究和不服气的眼神,总让江秋阳觉得,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晚间休息回教室,他发现自己桌上多了本笔记本。

他轻轻翻开扉页,一行凌厉中带着几分不羁的字迹映入眼帘,墨色很深,力透纸背:

“候鸟南飞前,先把北方的罗盘学会。”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江秋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候鸟”?

是在说他这个从南方来的转学生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不冻港(重生)
连载中朗朗明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