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月考成绩贴在了教室后墙的公告栏上。
下课铃一响,高二(3)班的人一窝蜂地涌到后黑板,挤得水泄不通。
“我靠!程哥,你吃仙丹了?!”韩扬的大嗓门从人堆里爆发出来,他指着成绩单,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物理八十二?!你上次不是才考五十八吗?你这是作弊了吧!”
“滚蛋,老子那是厚积薄发。”程屿从人群外挤进去,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班级中上游,尤其是物理那一栏,那个“82”红得有些刺眼。
他摸了摸鼻子,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祁冰。
祁冰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黑笔,连个眼神都没往公告栏偏,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上课铃响,班主任周金明走进教室,脸上难得洋溢着喜气。
“这次月考,咱们班总体成绩不错,特别要表扬一位同学。”周金明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看向最后一排,“程屿。物理成绩进步了二十多分。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会的!”
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苏楠楠转过头,推了推金丝眼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程屿,又看了一眼祁冰。
“当然,这也离不开互助小组的功劳。”周金明继续说,“祁冰同学基础扎实,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带动全班的学习氛围。另外,下午大扫除,大家把桌椅搬到走廊上清理一下。”
中午,食堂。
程屿端着两份餐盘,在角落找到了祁冰。
“你今天可给我长脸了。”程屿把餐盘放下,顺手把祁冰那份米饭上的一根头发挑掉,“周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夸我,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你也就这点出息。”祁冰拿起筷子,毒舌道,“八十二分就让你尾巴翘上天了?那道最后的大题,如果不是我给你递纸条,你及格都悬。”
“是是是,多亏了大少爷。”程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端起旁边的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唐恬端着餐盘走过来,明黄色的外套在灰扑扑的食堂里格外扎眼。
“程屿,祁冰,我能坐这儿吗?”唐恬笑得眉眼弯弯。
食堂的座位很挤,唐恬的加入,让这张桌子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当然。”程屿客气地点了点头。
唐恬坐下后,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盘子里的两块糖醋排骨夹到了程屿的碗里。
“你今天怎么光吃菜?多吃点肉,下午大扫除还得干活呢。”唐恬的动作极其大方,仿佛这只是同学间再正常不过的照顾。
程屿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祁冰。
祁冰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冷冷地扫过碗里的排骨,又落在程屿的脸上。
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
“我……”程屿刚要开口拒绝,祁冰已经放下了筷子。
“我吃完了。”祁冰站起身,端起自己那份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转身走向了回收处。
动作干脆利落,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程屿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了?”唐恬有些不解地看着祁冰的背影,满脸无辜,“是不是我不该坐这儿?”
“没有,唐恬。他……他可能今天胃口不好。”程屿赶紧掩饰了一句,端起盘子,“你慢慢吃,我去看看他。”
程屿追出食堂的时候,祁冰已经走到旧教学楼的拐角处了。
“祁冰!”程屿大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走这么快干嘛?”
祁冰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眼底全是刺骨的冷意:“你跟着我干嘛?回去陪你的唐大校花啊。人家特意给你夹肉,你怎么不吃完?”
“我没让你夹,我也没打算吃。”程屿有些头疼。
“你吃不吃关我什么事?”祁冰冷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程屿,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是不是谁对你好,你都要像个中央空调一样去暖一下?”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程屿也来了一点脾气。
“嫌难听就滚远点。”祁冰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楼梯。
下午大扫除。教室里全是灰尘和搬动桌椅的刺耳声。
程屿和祁冰谁也没有理谁。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可怕的低气压,连韩扬都不敢靠近。
“喂,这俩人又怎么了?”韩扬拿抹布捅了捅苏楠楠。
“看不出来吗?气压低,要打雷了。”苏楠楠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前排正在擦黑板的陈念,和跟在陈念身边帮忙洗抹布的季雪桐。
“打雷?打架?”韩扬瞪大了眼睛。
“打翻的醋坛子。”苏楠楠低声叹了口气。
季雪桐走过来,把洗完的抹布放在讲台上。她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程屿在生闷气地擦窗户,祁冰则冷着脸在整理课桌。她垂下眼睫,想起了昨天晚上陈念在走廊上给班里另一个女生讲题时的样子。
那种酸涩又无处发泄的感觉,她比谁都懂。
放学后,雨下得很大。
程屿背起书包,在走廊上堵住了祁冰。
“让开。”祁冰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祁冰。”程屿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连拖带拽地往楼上走,“你跟我去个地方。”
“程屿你放开我!你疯了!”祁冰挣扎着,但他手里拿着书包,加上脚下一滑,直接被程屿拉着往旧教学楼走。
旧教学楼平时没什么人,这会儿在雨声的掩盖下更是死寂。
程屿一路拉着祁冰,直接上了顶楼,推开那扇半掩的生锈铁门。
一阵夹杂着雨水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天台很空旷,只有几根粗大的水管和一个避雨的铁棚檐。
“你带我来这干嘛?”祁冰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表情极其烦躁。
程屿没说话,而是径直走到铁棚下,把那把旧折叠伞递给祁冰。
祁冰没接。
“祁冰,我跟你说过,唐恬的事,我会处理。我没有像个中央空调。”程屿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沉,“你为什么总是要用那些话刺我?”
“我刺你?程屿,你还没那么脆弱吧。”祁冰别过脸去。
“我是不脆弱。但我听不得你说那些话。”程屿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很近,“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谁好,都会给别人做没放辣椒的饭?都会把冲锋衣堵在别人的窗户缝上?都会每天早起半个小时去熬鱼汤?”
祁冰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的眼神开始闪烁,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
“我承认,我是穷。我身上有一股洗不掉的油烟味,我买不起你穿的那些昂贵的衣服,也吃不起市中心的私房面包。”程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大少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普通人。”
“别说了。”祁冰的声音有点发虚。
“我要说。”程屿站在那里,眼神极其认真,“那天在食堂,我只想让你吃我做的饭。别人给我的,我一口都没动。”
祁冰垂下头,看着地面上的水渍,沉默了。
雨水砸在铁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在这片长大的。”程屿忽然指了指铁棚外的老城区,“我小时候,不开心了,就来这里。看着下面那些破房子,我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
祁冰抬起头,看着程屿的侧脸。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程屿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咱们俩的秘密基地。谁也找不到。”
祁冰看着他那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那团火气,忽然被这冰凉的雨水彻底浇灭了,只剩下一片湿润的软。
他原本是生气的。他讨厌唐恬的靠近,更讨厌程屿对谁都那副好脾气的样子。但他现在明白了,这个“小太阳”,其实只把他的阳光留给了他一个人。
“随便你。”祁冰虽然嘴上还端着,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他接过那把旧伞,撑开。
“哎,大少爷。”程屿凑过去,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吃醋了?”
祁冰的耳根猛地红透了。他猛地转过头,用伞柄顶开程屿的胸口:“你闭嘴!谁吃醋了!”
“好好好,没吃没吃。”程屿笑得更加灿烂了,他顺手接过祁冰手里的伞,撑在两人头顶,“走吧,大少爷。今天去我家,我给你做糖醋排骨,不放辣,多放糖。”
祁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跟着他走进了楼梯间。
旧伞倾斜,把两人稳稳地罩在伞下。
外面的雨很大,但在这个天台上,在这个旧伞下,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大少爷面子大过天,程屿最擅长看破不说破。”
“但程屿也知道,只要他愿意哄,这个大少爷,其实比谁都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