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稻城的倒春寒终于过去,春风一吹,连空气里都透着股懒洋洋的暖意。
高二(3)班墙上的倒计时牌翻到了“距离期中还有一个月”,但底下的学生显然都患上了严重的春困。
周三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周金明的语文课。
“同学们,先放一放手里的书。”周金明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敲了敲黑板,“咱们先把下周春季田径运动会的报名表填一下。每个同学至少报一项,可不能光顾着学习,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王伟,你是班长,带个头,把名单落实了。”周金明把一张红色的报名表递给王伟,“大家积极点啊,重在参与!”
“周老师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王伟推了推黑框眼镜,一脸严肃地接过了表格。
坐在最后一排的程屿本来在打瞌睡,被前座韩扬挪动椅子的动静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祁冰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支极细的钢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这人似乎永远都不会困,连坐姿都板正得像个假人。只是那件蓝灰冲锋衣的拉链依然拉到了最上面,甚至隐隐能看到里面立起来的白衬衫领子。
程屿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大少爷到底是有多怕冷?这都春天了。
“祁冰。”程屿凑过去,压低声音。
祁冰笔尖没停,只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运动会你报什么?”程屿笑嘻嘻地问。
“不报。”祁冰拒绝得很干脆。
“那怎么行,周老师说了全员参与。要不你跟我一起报个两人三足?我带你飞。”程屿跃跃欲试。
祁冰终于转过头,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去玩那种绳子绑在腿上、摔得满嘴泥的游戏?”
程屿想象了一下祁冰穿着高定,冷着脸在跑道上和人绑着腿摔倒的画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屁。”祁冰低声骂了一句,耳根微微有些发红,转过头继续写字。
王伟拿着报名表挨个往下传。传到程屿这排时,程屿拿过笔,毫不犹豫地在“男子4x100米接力”和“篮球”后面画了勾。他顺手看了一眼祁冰,祁冰连笔都没接,直接把表格推给了前面的人。
王伟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祁冰,你随便报一个吧?拔河也行啊。”
“他报拔河。”程屿忽然替祁冰开了口,顺手把表格拿过来,在祁冰名字后面填上了拔河。
“程屿,你……”祁冰皱眉。
“拔河又不用跑,你就站在最后面,稍微出点力就行。”程屿把表格塞给王伟,转头冲着祁冰露出一个虎牙笑,“大少爷,就当体验民间疾苦了。”
祁冰看着他那副自作主张的得意样,冷着脸没理他。
下课铃一响,教导主任高卓的大嗓门准时在走廊上回荡。
“校服拉链拉好!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里面穿卫衣的,把帽子给我塞进去!”
高卓背着手,像个巡逻的黑猫警长,带着一阵风走进了(3)班。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射,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的祁冰身上。
“祁冰!你拉链怎么拉到一半?还有那领子,高领打底不是让你立着当围脖的!”高卓走过去,用喇叭指了指。
祁冰微微蹙眉,刚想开口说什么,旁边的程屿突然站了起来,挡在两人中间。
“报告高主任!”程屿笑得一脸灿烂,“祁冰他昨天感冒了,发烧38度,这是为了捂汗呢!不信您摸摸他手,冰凉!”
高卓一愣,狐疑地看了一眼祁冰。祁冰的脸色确实比平时更白一些。高卓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闻言虽然还板着脸,但语气明显缓和了:“感冒了就去医务室拿药,在教室里捂着算怎么回事?拉链稍微拉开点透透气,别捂坏了。”
说完,高卓又背着手去巡视下一处了。
祁冰看着程屿重新坐下来,眼神有些复杂。
“你才发烧了。”祁冰冷哼一声,嘴硬道。
“行行行,是我发烧了。”程屿好脾气地笑了笑,顺手把祁冰桌上被风吹得乱飞的试卷用一本书压住,“谁让你总穿这么严实。你要是真发烧了,我还得给你熬姜汤。”
祁冰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拉链往下拉了一截。
下午放学。
因为明天是月考,大扫除取消了。程屿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叫祁冰一起走,却发现祁冰已经背好书包,径直走向了后门。
“哎,祁冰。”程屿追上去。
祁冰没理他,径直下了楼梯。
程屿心里有些没底,总觉得这大少爷又在别扭什么。他快步追到校门口,发现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街角。祁冰正快步走向那辆车。
就在祁冰要上车的时候,程屿忽然叫住了他:“祁冰!”
祁冰停下脚步,转过身。
程屿跑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塞进祁冰手里:“明天月考,好好考。别总板着脸,容易长皱纹。”
祁冰看着手里的奶糖,又抬头看了看程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夕阳的光打在他脸上,整个人显得温暖又真诚。
“知道了。”祁冰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黑色的车窗升起。程屿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汇入车流。
他不知道的是,车里的祁冰,剥开了一颗奶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奶味在口腔里化开,祁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平时总是紧锁的眉头,在这一刻微微舒展了开来。
而就在学校的走廊里,季雪桐正背着书包往外走。路过公告栏时,她停下了脚步。那张红色的运动会报名表刚被贴上去。她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名字上:陈念。
季雪桐的指尖在“陈念”两个字上轻轻碰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随即转身走进了微凉的春风里。
第二天一早,月考。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程屿正在死磕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急得直抓头发。这题他昨天明明复习到了,但就是死活想不起那个公式。
就在他准备放弃,随便写个公式碰运气的时候,桌面上突然滑过来一张草稿纸。
程屿一愣,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祁冰。祁冰正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卷子,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程屿低下头,看到那张草稿纸上,用极其好看的字迹写着一行公式,还在旁边画了个极小的箭头。
程屿心头一暖。他悄悄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飞快地把公式套了进去。
顺利算完。交卷的时候,程屿特意等祁冰一起走。
“谢了啊。”程屿用肩膀撞了撞他。
“什么?”祁冰装傻。
“别装了。”程屿压低声音,“那道物理题的公式,谢了。”
祁冰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语气淡淡道:“我只是草稿纸写不下了,扔在你那边而已。别自作多情。”
“行行行,大少爷说得都对。”程屿笑着附和。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走廊上。程屿走到前面的饮水机旁,顺手接了杯热水,自然地递到了祁冰面前。
“给,大少爷。您金贵的手,别冻着。”
祁冰看着那杯热水,又看了看程屿。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满身油烟味的穷小子,其实比谁都心细。
“手那么脏,水能喝吗?”祁冰接过杯子,却还是挑剔了一句。
“我洗过了!”程屿哭笑不得。
“大少爷面子大过天,程屿最擅长看破不说破。”
“可程屿也知道,大少爷嘴上的毒,掩盖不了心里正在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