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老城区的巷子比学校要喧闹得多。
因为天气回暖,街坊四邻都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摘菜。程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卫衣,正准备去店里帮忙,刚推开出租屋那扇生锈的铁门,就愣住了。
祁冰站在楼梯口。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衬得整个人身长玉立,冷峻得像幅画。但他站在这栋墙皮脱落、到处是乱拉电线的破旧老楼里,违和感强烈得像外星人降临。
“你怎么来了?”程屿惊讶地走过去。
“周末没事。随便转转。”祁冰的目光扫过楼道里堆放的杂物,微微皱眉,语气依然端着。
程屿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大少爷,估计是昨天和好之后,今天想来找他,又拉不下脸直说。
“行,随便转转是吧?那跟我走吧。”程屿笑了一下,上前极其自然地抓住祁冰的手腕,拉着他往楼下走,“今天程记烧烤周末大促,正缺人手。”
祁冰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程屿,你放开,我没说要去端盘子。”
“没让你端,你就坐那儿当吉祥物。”程屿没松手。
一到程记烧烤的巷子口,一股混合着孜然、烤焦的羊油和煤炉味的烟火气就扑面而来。
九妹正戴着那顶起球的毛线帽,蹲在路边用高压水枪冲洗地面的油污。看到程屿走过来,九妹扯着嗓子喊:“程哥,今天那桌老主顾又催着要腰子了,你赶紧……”
九妹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跟在程屿身后的祁冰,高压水枪差点滋到自己的鞋上。
“这这这……这不是那个大少爷吗?”九妹结巴了。
“叫祁哥。”程屿拍了拍九妹的脑袋。
“祁、祁哥好。”九妹看着祁冰那张冷脸,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祁冰淡淡地扫了九妹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程爸正在后厨切肉。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祁冰也是一愣。程爸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平时见惯了街坊,看到这种一身贵气的少爷,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叔叔好。”祁冰倒是难得地主动开了口,虽然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
“哎,哎,你好。”程爸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着程屿小声嘀咕,“小屿,你同学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店里这么脏……”
“没事,爸。他非要来体验生活。”程屿笑着打圆场,把祁冰拉到棚子里最靠墙、也是最干净的一张桌子前,抽了几张纸巾把椅子和桌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两遍,“大少爷,您就坐这儿,视察工作。”
祁冰看着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程屿系上围裙,走到烤炉前,抓起一把肉串。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程屿双手翻飞,动作极其熟练。他偶尔抓起一把孜然或是辣椒面,均匀地洒在肉串上,油滴落下去,腾起一阵阵带着香味的白烟。
祁冰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他第一次看程屿在店里干活。平时在学校里,程屿总是笑嘻嘻的,像个没脾气的小太阳,包容着他所有的毒舌和傲娇。但在这里,他看到了程屿的另一面:干练、麻利,带着一种属于市井底层的韧劲。
“程哥,五号桌的板筋!”九妹端着托盘跑过来。
“来了。”程屿把烤好的肉串放上去。
正忙着,巷子口走进来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其中一个黄毛刚坐下,就嫌弃地用脚踢了踢桌子:“老板!这桌子怎么这么黏啊?还有这凳子,晃晃悠悠的,怎么做生意的?”
九妹赶紧赔着笑脸迎上去:“哥,不好意思啊,刚下过雨,有点潮。我给您擦擦,给您换张桌子。”
“换什么换?把我们当要饭的打发呢?”黄毛猛地一拍桌子。
正在烤串的程屿眉头一皱,刚要放下手里的活,程爸从后厨跑了出来,连连鞠躬:“几位不好意思,今天店里太忙了,招待不周。这桌算我的,送几位两瓶啤酒。”
“这还差不多。”黄毛得意地哼了一声,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祁冰。
黄毛眼睛一亮,这少爷一身的高定大衣,虽然看不出牌子,但绝对不便宜。
黄毛站起身,嬉皮笑脸地走到祁冰桌前,一屁股坐在对面:“兄弟,一个人啊?你这衣服挺贵吧?借哥几个穿两天尝尝鲜?”
祁冰连眼皮都没抬。他手里端着程屿给他倒的一次性塑料杯,看着里面漂浮的茶叶沫子,声音极冷:“滚。”
黄毛脸色一变:“你他妈怎么说话呢?给脸不要脸是吧!”说着,那黄毛伸手就要去揪祁冰的衣领。
“砰!”
一只有着炭火味和厚茧的手,死死扣住了黄毛的手腕。
程屿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烤好的铁签子,眼神像头护食的狼,哪还有半点平时那没心没肺的模样。
“哥们儿,在我店里闹事,是不是找错地方了?”程屿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把手松开。”
“你个小兔崽子,敢管老子?”黄毛想挣脱,却被程屿的力道捏得生疼。
“我不管你是谁。”程屿微微俯下身,手里的铁签子尖有意无意地抵在了黄毛的手背上,“但他,你碰一下试试。我这铁签子刚从炭炉里拿出来,还没洗呢。”
黄毛被烫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猛地缩回手。
“滚出去。”程屿指着门外。
黄毛捂着发红的手背,看了看程屿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又看了看周围,只好丢下两句狠话,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棚子里恢复了安静。程爸和九妹都松了口气。
程屿转过身,原本还气势汹汹的脸,在看向祁冰的瞬间,又变回了平时那副笑得有些傻气的模样。
“没吓着吧?大少爷。”程屿抓了抓后脑勺,“那帮孙子就是欺软怕硬。”
祁冰坐在那里,看着程屿的背影,心跳得有些快。
刚才程屿挡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间,那种带着油烟味的、极其鲜活的保护欲,让他这座常年被冰川覆盖的孤岛,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你刚才的样子。”祁冰喝了口茶,压下心头的悸动,毒舌道,“像个流氓。”
“嘿,我要是不像个流氓,今天咱们这店就得被流氓砸了。”程屿不恼,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在祁冰对面坐下,顺便拿了两串刚烤好的五花肉,递过去一串,“尝尝,刚出炉的,没放一点辣。”
祁冰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滋滋的,焦香扑鼻。
“你以后周末都来?”程屿看着他。
“看心情。”祁冰嘴硬道。
“行,大少爷看心情视察。”程屿笑着,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在这儿,你就是这儿的VIP。谁也别想碰你。”
祁冰咀嚼的动作微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不求神佛,他只求这根满是碳灰的线,能拴住这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少爷。” 程屿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程屿让九妹看着店,自己拉着祁冰往外走。
“去哪?”祁冰问。
“带你随便转转。”
老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程屿带着祁冰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弄堂,最后停在了一个废弃的小天台。
这里的视野极其开阔,能看到半个稻城的日落。夕阳把天台照成一片橘红色。
“我小时候,一不开心,就跑这儿来。”程屿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晚霞。
祁冰站在他旁边,风把他的羊绒大衣吹得微微作响。
“程屿。”祁冰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离开这吗?”祁冰看着远方,声音有些轻,“去北京,去更大的世界。”
程屿转过头,看着祁冰的侧脸。他知道祁冰在担心什么。他怕程屿考不出去,也怕程屿考出去了,就再也回不到这个有烟火气的巷子了。
“我不知道。”程屿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不管我去哪,只要你想找我,我就一定在。”
祁冰转过头,撞进程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大少爷。”程屿忽然笑了,带着那种独属于市井少年的痞气,“你以后要是觉得外面风大,不想在祁家待了,你就来找我。”
“我这儿,就是你的不冻港。”
祁冰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死死盯着程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用毒舌来掩饰此刻的悸动,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往程屿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