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稻城的倒春寒终于过去了,天气开始回暖,连走廊上吹过的风都带了一丝暖意。
高二(3)班的气氛,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变得有些微妙。
周一早晨,早读课的铃声刚响。
班长王伟正在讲台上带读英语,教室前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明黄色卫衣、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提着一袋子东西走了进来。
是唐恬。
她长得很漂亮,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报告,路上堵车。”唐恬笑着跟王伟打了个招呼。
王伟推了推黑框眼镜,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回座位。
唐恬却没有立刻走。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直直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径直穿过大半个教室,停在程屿的桌边。
“程屿。”唐恬声音清脆,把一个印着名牌Logo的纸袋和一杯热牛奶放在程屿桌上,“早上路过市中心那家烘焙店,顺手给你带的。”
教室里瞬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起哄声。
“哇哦——唐大校花亲自送早餐啊!”
“程哥,这待遇,没谁了!”
程屿正在补昨晚的物理卷子,被这阵仗弄得笔尖一顿。他看着桌上的纸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市井里长大,最怕欠人情,更何况是女生的。而且,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
祁冰今天穿了件洗得很干净的蓝灰冲锋衣。他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英语书,视线落在课本上,仿佛完全没听到周围的动静。但程屿注意到,他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程屿心里“咯噔”一下。
“唐恬,谢了啊,但我早上吃过了。”程屿抬起头,露出一个客气的笑,把东西推了回去。
“吃过了就留着中午吃嘛,这面包保质期好几天的。”唐恬没接,反而笑盈盈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祁冰,“祁冰,早啊。”
祁冰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算是回应。
唐恬没在意他的冷淡,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程屿看着那袋面包,像看个烫手山芋。他把纸袋塞进桌肚最深处,转头想跟祁冰解释一句:“那个,唐恬她……”
“翻到第五十八页。”祁冰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程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唐恬的攻势并没有因为程屿的客气而停止。
周三中午,食堂。
因为天气好,去食堂吃饭的人特别多。程屿怕祁冰挤着,特意提前五分钟跑去打了两份饭。两人坐在靠窗的角落,程屿照例把自己碗里的瘦肉挑给祁冰。
刚吃没两口,唐恬端着餐盘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程屿旁边。
“这儿没人吧?”唐恬笑着问。
程屿还没来得及说话,唐恬已经看到了他饭盒里的菜,眉头一挑:“程屿,你这饭盒也太素了吧?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给你尝尝。”
说着,她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直接放进了程屿的饭盒里。
“不用不用,唐恬……”程屿赶紧用手去挡,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祁冰。
祁冰没有看他。
祁冰的视线落在那块红彤彤的排骨上,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结成霜。他缓缓放下筷子,动作极其优雅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我吃完了。”祁冰站起身,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
“祁冰!”程屿急了,赶紧站起来,“你这都没吃几口呢!”
“没胃口。”祁冰连头都没回,端着餐盘径直走向回收处。
他穿着那件蓝灰色的冲锋衣,背脊挺得笔直,就像一把绷紧了的弓。他走出食堂大门的背影,显得异常孤冷。
程屿站在原地,胸口一阵发闷。
“程屿,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唐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她虽然直率,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没有,唐恬。你……你吃吧,我出去看看。”程屿丢下这句话,追了出去。
下午的体育课,因为操场刚铺了塑胶,体育老师大方地让男生打半场,女生自由活动。
程屿在球场上打得心不在焉,连着被韩扬断了两个球。
“程哥,你今儿怎么了?魂丢了?”韩扬运着球,大嗓门地喊。
程屿没理他,把球扔给苏楠楠,自己走到场边喝水。
他刚仰头灌了半瓶凉水,就看到祁冰坐在看台最高处,手里拿着一本外文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而在祁冰旁边不远处的台阶上,季雪桐正安静地坐着。她手里捏着一颗薄荷糖,目光看着在另一头打羽毛球的陈念。陈念正跳起来挥拍,笑声清脆。季雪桐看着她,眼神里的那种专注和克制,和祁冰看程屿的眼神如出一辙。
程屿擦了把汗,直接走向看台。
他在祁冰身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祁冰。”程屿开口。
祁冰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你是不是生气了?”程屿偏过头看他,声音放软,“因为唐恬?”
“关我什么事。”祁冰冷不丁地回了一句,语气带着刺,“她给你送早餐,给你夹排骨,那是你魅力大。你跟我解释什么?”
“我都没要啊!”程屿急了,“我饭盒里那块排骨我不是没动吗?”
“你动没动跟我有关系吗?”祁冰合上书,偏头看着程屿,毒舌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程屿,你是不是觉得被人追特有面子?你这小太阳是不是就喜欢普照万物?你烦不烦?”
程屿被这一顿抢白说得哑口无言。他看着祁冰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大少爷,平时连校长都不怕,现在却因为一块排骨,像个炸了毛的猫。
“祁冰。”程屿忽然笑了,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你是不是吃醋了?”
祁冰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站起来:“你有病吧!谁吃醋!”
他站起身就要走,却因为步子迈冰得太急,被台阶绊了一下。
“小心!”那程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祁冰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跌坐回台阶上。两人离得极近,程屿的手死死扣着他的腕骨。
“你放开!”祁冰挣扎。
“不放。”程屿看着他,那双小太阳一样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种认真,“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绝对不让她靠近我半步。你也别拿那种话刺我行吗?我听着难受。”
祁冰看着他那双眼睛,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他别过脸,僵硬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抽回手。
“随便你。”祁冰低声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别扭。
程屿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儿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中午。
程屿提着一如既往的两个保温盒,走到座位上,把其中一份放在祁冰桌上,笑着揭开盖子:“当当当当!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没放辣椒,绝对不腻。”
然而,祁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筷子。
他坐在那里,脸色比平时还要冷上几分。他看了一眼那份便当,又抬起眼皮看了看程屿。
“程屿。”祁冰的声音像结了冰。
“嗯?”程屿还笑着。
“你拿回去自己吃吧。”祁冰将那个保温盒推回到程屿面前。
程屿脸上的笑僵住了:“怎么了?不合胃口?”
“以后不用带我的饭了。”祁冰低下头,翻开了一本练习册。
“为什么?”程屿急了,声音不自觉提高,“昨天不都好好的吗?”
“没有为什么。”祁冰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出很重的痕迹,“唐恬说得对,我一个大少爷,跟你每天吃这种寒酸的便当,像什么样子。”
程屿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祁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闷闷地发疼。
“你是认真的?”程屿的声音沉了下来。
祁冰握笔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嗯。各吃各的吧。各走各的。”
程屿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拿过那个被退回来的保温盒,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下午的课,两人谁也没有理谁。教室里气压低得可怕。连前座的韩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过头想说话,被苏楠楠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放学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
程屿连伞都没拿,把书包顶在脑袋上,直接冲进了雨里。他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看着雨水顺着站台的棚顶往下流,心里冷得像结了冰。
他不明白,明明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唐恬的出现,会让祁冰像变了个人一样。他那个大少爷,到底在别扭什么?
第二天,程屿没来上学。
祁冰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椅子。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中午,教室里没人。
祁冰没有去食堂,一个人趴在桌上。
“祁冰?”前排的季雪桐转过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你不舒服吗?程屿今天怎么没来?”
祁冰坐直身子,接过水杯,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季雪桐微微皱眉。就在这时,高卓背着手走进了教室,脸色阴沉。
“祁冰,程屿发烧请病假了。听说他昨天淋了雨。”高卓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子,“你知道他家那个出租屋在哪吧?把这几张复习卷子给他带过去。”
祁冰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不知道。”祁冰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高卓瞪了他一眼,把卷子拍在桌上,转身走了。
祁冰看着桌上那几张卷子,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他站起身,把卷子塞进书包,冷着脸走出了教室。
下午四点,程屿的出租屋。
程屿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屋里冷锅冷灶,一点热气都没有。
“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
程屿挣扎着爬起来,头晕目眩地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冷着脸的祁冰,手里捏着几张复习卷子。
“高主任让我给你的。”祁冰把卷子递过去,目光却直直地看着程屿。他看到程屿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哦,放桌上吧。”程屿声音沙哑,转身想回去躺着。
刚走一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祁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入手滚烫,像碰到了一块火炭。
“你发烧了?”祁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死不了。”程屿甩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赌气。
祁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着程屿缩在床上,拉过那床旧被子盖在身上,连打冷颤。
他咬了咬牙,把书包放下,转身走进了那个逼仄的厨房。
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声传来。
程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祁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过来。
面上卧着一个煎得稀烂的鸡蛋,还有几根泡发了的火腿肠。
“吃。”祁冰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依然生硬,但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程屿看着他,没动。
“你干嘛?”程屿哑着嗓子问。
“你瞎吗?”祁冰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心里那点傲娇和别扭忽然全都被揉碎了,“你不吃我还得洗碗。”
程屿撑着坐起来。他端起那碗卖相极差的面,吃了一口。
“难吃死了。”程屿吸了吸鼻子,眼眶却红了,“盐都没化开。”
“难吃别吃。”祁冰伸手想夺。
程屿一把护住碗,三下五除二,连汤带面吃了个干净。
吃饱了,程屿靠在床头,看着祁冰。
“你不生我气了?”程屿问。
祁冰没看他,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我没生你的气。”
“那昨天干嘛说不让我带饭了?”程屿盯着他的侧脸。
祁冰沉默了许久,久到程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就是……”祁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我不喜欢唐恬看你。也不喜欢别人对你那样。我讨厌那种感觉。”
程屿看着他那副别捏又委屈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祁冰拉向自己。祁冰没防备,整个人跌在他身上。
“你干嘛?放开,别传染我。”祁冰挣扎。
“不传染。”程屿紧紧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哑哑的,“我这条命硬得很。你的饭,以后只能我给我带。”
祁冰僵在他怀里,没再挣扎,半晌,才闷闷地回了一句。
“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