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没放辣椒的便当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气依然阴冷。

程屿进教室的时候,祁冰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依然穿着那件蓝灰冲锋衣,但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更苍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外面操场湿滑,高卓拿着大喇叭在走廊里巡视了一圈,直接让体育老师把课改成了室内自习。

“祁冰,你不舒服?”程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

“没事。”祁冰头也没抬,手里转着一支黑笔,语气很淡。

中午下课铃一响,走廊里瞬间沸腾。

程屿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跟韩扬他们去食堂抢饭,却看到祁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显然是不打算去挤食堂了。

“你不去吃饭?”程屿停下脚步。

“人多,不想去。”祁冰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程屿看着他这副饿死也不愿去跟人挤的少爷做派,叹了口气:“那你在教室待着,我帮你打回来?”

祁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怀疑。

十分钟后,程屿端着两份饭盒挤回了教室。

“让让,烫烫烫!”程屿把饭盒放在桌上,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指。

饭盒里是食堂的标配:西红柿炒蛋、土豆丝,还有一份红烧肉。因为去得晚,肉只剩下几块切得歪歪扭扭的,肥肉多瘦肉少。

祁冰坐直身体,看着那个油腻腻的不锈钢餐盘,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但他确实饿了,还是拿起了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土豆丝送进嘴里。

下一秒,祁冰的脸色就变了。他猛地放下筷子,捂着嘴咳了两声,白皙的脸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眼尾都被呛得逼出了水光。

“这土豆丝怎么是辣的?”祁冰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丝罕见的狼狈。

程屿一愣,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没多辣啊,就是放了点青椒……”

“我不吃辣。”祁冰打断他,端起桌上的水杯连喝了两大口,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辛辣感。

程屿看着祁冰连碰都不愿意再碰那盘菜的嫌弃模样,再看看他那副被辣得眼泪汪汪却还死要面子的傲娇样,心里忽然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行行行,大少爷金贵。”程屿把自己的饭盒推过去,“这份我没动过,红烧肉我刚才没让它浇辣汁。”

祁冰看了一眼那份饭,又看了看程屿:“你呢?”

“我吃你那份。”程屿拉过祁冰的饭盒,夹起那块沾了辣味的土豆丝,大口扒了起来,“我正好觉得这份太淡,没味道。”

祁冰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低头吃起了程屿的那份。

这顿饭,两人谁也没再出声。

下午的课很满。直到放学,程屿才在收拾书包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头看着祁冰。

“同桌。”程屿背上书包,笑眯眯地凑过来,“你以后中午还去不去食堂?”

祁冰正在把书装进书包,动作顿了一下:“不去。”

“那正好。”程屿一拍手,“我也觉得食堂那饭难吃死了。以后我中午带饭,顺便帮你带一份?我家就是开饭店的,虽然比不上你的大餐,但肯定比食堂强。你出食材费,一天十五,怎么样?”

祁冰转过头,看着程屿那副市井里精打细算的模样,本想用一句“谁要跟你凑合”怼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程屿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狗眼,那句“不用”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随你。但要是难吃,我一口都不会吃。”

“得嘞!包您满意!”程屿立刻笑开了花。

当天晚上,程屿的出租屋里。

逼仄的小厨房里,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口有些掉漆的不粘锅。程屿系着围裙,站在流理台前。

案板上放着今天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里脊肉和西红柿。他刀工极好,切出来的肉丝粗细均匀。他习惯性地去摸干辣椒,手停在了半空。

“那少爷连青椒都嫌辣,干辣椒还是算了吧。”程屿嘀咕了一句,把拿出来的辣椒罐又塞回了柜子深处。

他做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又炒了一份青椒肉丝,但用的全是不辣的薄皮青椒。饭菜做好后,程屿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没有一丁点辣味,这才装进两个保温盒里。

第二天中午,两人依旧是最后留在教室里的人。

程屿把饭盒递过去。

祁冰打开盖子,热气伴随着番茄的酸甜味和肉香扑鼻而来。卖相居然出奇地好,西红柿炒得软烂出汁,鸡蛋金黄,肉丝也显得十分滑嫩。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程屿坐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祁冰的嘴巴,像个等待评分的大厨。

祁冰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程屿迫不及待地问。

祁冰看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凑合。肉炒得有点老。”

程屿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靠,我这可是最嫩的里脊肉!你这舌头也太刁了!”

但他嘴上抱怨着,却看到祁冰的筷子根本没停,一口接一口,吃得优雅但极快。没一会儿,饭盒就见了底。

程屿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这大少爷,明明吃得很香,非要嘴贱踩他一句。

“明天想吃什么?”程屿一边收拾饭盒一边问。

祁冰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想了想:“番茄牛腩。少放点盐。”

“得令!”程屿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吃过午饭,教室里没人,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初春的鸟叫。

程屿趴在桌上睡午觉,脸朝着祁冰的方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把洗得发白的黑卫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结实的锁骨。

祁冰没有睡。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桌面。

那是他们共用的一张旧课桌,中间画着一条有些模糊的“三八线”。在靠近程屿的那一边,桌角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程”字,那是程屿那天用圆规刻上去的。

祁冰从文具盒里摸出那把圆规,指尖捏着冰凉的金属。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睡得像头死猪的程屿,确认他没有醒。

祁冰垂下眼睫,手里的圆规尖抵上了桌面。他小心翼翼地,在“程”字的旁边,用极轻的力道,刻下了一个极小的“冰”字。

木质课桌很硬,他刻得很慢。声音被程屿均匀的呼吸声完全掩盖。

刻完之后,祁冰用指腹把那点木屑轻轻抚掉,又拿书压了压,让字迹显得不那么突兀。

做完这一切,祁冰的脸在阳光下微微有些发烫。

他忽然觉得,自己堂堂一个大少爷,竟然像个做贼的一样。

但看着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被那条模糊的“三八线”隔开,却又在同一张课桌上,祁冰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前排,季雪桐也没有去食堂。

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画笔,在草稿纸上随意地涂抹。画纸上,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的侧影,旁边还画着一个短发女孩的笑脸。

那是她和陈念。

季雪桐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撕下来,折成一个纸飞机,夹进了书里。

她转过头,刚好看到最后一排,程屿趴在桌上睡觉,而祁冰正低头看着桌面。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那一幕,看起来出奇的安静与和谐。

季雪桐的眼神暗了暗,她重新低下头,打开了物理习题册。

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一场不敢声张的暗恋。

程屿用了最直接的勇敢,而他祁冰,选择了最笨拙的陪伴。

“小少爷,你刚才在那干嘛呢?”程屿忽然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似乎半梦半醒。

祁冰的手猛地一抖,迅速把圆规塞进文具盒里,冷着脸说:“没什么。在看你这字刻得多难看。”

“切,那是艺术。”程屿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祁冰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微微上扬。

“大少爷面子大过天,程屿最擅长看破不说破。” 这句话,程屿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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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冻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