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程屿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
刚坐到座位上,他愣了一下。桌上放着一个包装极其考究的纸盒,边缘印着暗色的烫金花纹,旁边还有一杯装在便携保温杯里的热豆浆。
程屿平时在市井里帮着看店进货,虽然不认识什么大牌子,但手一摸这盒子的质感,再看看那杯连热气都没散出来的豆浆——一看就很贵。
他余光瞥见,旁边的祁冰虽然低头看着英语书,但翻页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眼角的余光正悄悄往他这边扫。
程屿心里门儿清。这大少爷,估计是特意让人去市中心买的,但就他那傲娇的性子,面子大过天,要是自己真敢问一句“这得多少钱啊”,这少爷绝对能翻脸,指不定还要指着他的鼻子臭骂一顿“没见识”。
程屿最擅长对付这种嘴硬的人。他立刻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语气自然地开口:“哟,这什么情况?同桌,你买多了?”
祁冰翻书的手停了一拍,像是松了一口气,立刻顺杆爬,语气极度生硬:“殷度买多了,扔了也是浪费。你要是不吃,就丢垃圾桶。”
“别别别,浪费粮食多可耻啊。我吃!”程屿三两下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塞得腮帮子鼓鼓的,“谢了啊。”
祁冰没接话,只是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程屿嚼了两口,忽然停下动作,脑子里转了转。他咽下嘴里的面包,看着祁冰,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不过同桌,这早饭看着就不便宜。你要是以后每天都‘多买’,那我可得把钱转你。”
祁冰一听,猛地转过头,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极其刻薄:“程屿,你几块钱的穷酸气能不能别带到桌上来?我说了是殷度多买的,谁稀罕你那点破钱?”
程屿被他怼了一句,也不恼,只是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一声:“行行行,大少爷财大气粗,我不提了还不行吗?吃早饭,吃早饭。”
他知道祁冰是不想让他有负担。但他心里盘算着,大不了以后中午自己多请两顿,或者在其他地方把钱补回来,绝对不能让这少爷单方面吃亏。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
第二节课间,前排的季雪桐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本刚买的物理辅导书,走到陈念桌边。
“陈念,昨天那道受力分析的题,你解出来了吗?”季雪桐的声音很轻,两缕八字刘海遮住了她半边脸。
陈念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没有,我卡在第二问了。”
“我刚好看了这本解析。”季雪桐把书摊开,放在两人中间,手指点在书页上,“你看这里,把系统看成整体,先算加速度……”
季雪桐靠得很近,她甚至能闻到陈念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味。陈念听得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发尾擦过季雪桐的手背。季雪桐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书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坐在最后一排的祁冰偶然抬头,刚好捕捉到季雪桐那极其克制的眼神。他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子上的物理书,没说话。
中午,食堂。
因为程屿手不方便,韩扬和苏楠楠包揽了打饭的重任。
“程哥,你今天怎么没带那份没放辣椒的豪华便当啊?”韩扬一边把饭盒放下,一边大嗓门地调侃。
“滚蛋。”程屿笑骂了一句,顺手把饭盒里唯一一块红烧肉夹到了祁冰碗里。
祁冰看着那块肉,皱了皱眉:“我不吃肥肉。”
“我也不爱吃。”程屿又把肉夹回去。
“你烤串的时候没见你嫌肥肉腻。”祁冰冷哼一声,用筷子死死按住程屿的碗,“你吃。我脚疼,没胃口。”
程屿看着他那副明明想让自己补补身体、却偏要用嫌弃语气说话的傲娇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低头把肉吃了。
前排的唐恬端着餐盘走过来,今天她换了一件明黄色的卫衣,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一团明亮的火。
“程屿,这儿没人吧?”唐恬直接坐在了程屿旁边,顺手把一瓶可乐放在他手边,“请你喝的。”
周围立刻传来韩扬等人的起哄声。程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唐恬,我吃过了。”
“哎呀拿着吧,这么客气干嘛。”唐恬硬塞。
程屿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祁冰。
祁冰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饭,仿佛完全没听到旁边的动静。但那筷子落在饭盒里的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外面飘了点雨,体育老师让他们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
程屿在球场上打了几轮,出了一身汗。他刚坐在场边休息,就看到一个高一的学弟,手里拿着一瓶水,扭扭捏捏地走到了看台边。
祁冰正坐在那里看书。
“学、学长……”那学弟脸红得像个苹果,“那个,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这瓶水给你……”
程屿擦汗的动作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学弟。
祁冰抬起眼,扫了那个学弟一眼,声音冷得像冰:“不用。”
“学长,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学弟还在努力。
“他不需要。”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程屿大步走过去,直接挡在了祁冰面前。他比那个学弟高半个头,常年的体力活和打球让他看起来极具压迫感。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学弟:“他不喝别人的水,拿走。”
学弟被这气场吓了一跳,赶紧拿着水跑了。
程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台阶上的祁冰。
“你干什么吓唬人家?”祁冰合上书,仰头看着他,挑了挑眉。
“我吓唬他?”程屿蹲下身,视线和祁冰平齐,语气里冒着酸水,“我要是不来,这水你是不是就接了?”
祁冰看着他那副气得连头发都要竖起来的样子,嘴角微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接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程屿凑近了一点,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祁冰,你是不记得早上吃过我的三明治了?”
祁冰看着近在咫尺的程屿,那双眼睛里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浮起了一丝笑意。
“我吃了,怎么了?”祁冰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上程屿的。
程屿被他这一句反问噎得哑口无言,脸瞬间涨得通红。这大少爷不仅不认账,还倒打一耙!
“你……”程屿结巴了半天,最后只能霸道地憋出一句,“反正以后除了我给的,谁给的都不许接!”
祁冰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放学,雨不仅没停,反而下大了。
程屿背着书包走到走廊,看到祁冰站在台阶上,微微蹙着眉。殷度的车今天开不进学校。
“祁冰。”程屿走过去,把手里的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塞进他手里。
祁冰愣了一下,看着那把伞面甚至还打着个黑色补丁的旧伞:“你呢?”
“我皮糙肉厚,跑两步就到宿舍了。”程屿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把卫衣的兜帽往头上一扣,直接冲进了雨里。
“程屿!”祁冰喊了一声。
但程屿没回头,只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密集的雨幕中。
祁冰站在屋檐下,低头看着手里这把旧伞。伞柄处因为被用了很久,塑料已经磨得发亮。
他撑开伞。
一股很淡的、混着一点焦炭和烤肉的油烟味,混杂着雨水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祁冰拿着伞,走进了雨里。走到半路,他的大拇指在伞柄上无意识地摩挲,忽然摸到了一点不平整的划痕。
他把伞柄凑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伞柄内侧被磨得发亮的塑料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深,因为常年摩擦边缘已经有些发黑。
那是一个“程”字。
祁冰的脚步猛地停在了雨里。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一些早就被埋在深处的画面,随着这把伞和那股淡淡的炭火味,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八岁那年的冬天,那条又黑又冷、漏着风的巷子。他被人丢在那里,发着高烧,饿得眼前发黑,缩在煤堆旁边哭。
然后,一个穿着旧卫衣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小男孩手里攥着一串刚烤好的肉串,塞到他嘴边:“你别哭了。这肉没放辣,可好吃了。以后我天天给你烤。”
小少爷冻得通红的手,被那个小男孩一把握住。小男孩的手上有洗不掉的油烟味,但他的虎口那里,有一条被铁皮划破的口子,用创可贴胡乱贴着。
祁冰站在雨里,死死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程屿刚才跑开的方向。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却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清晰的画面了。
“原来是你。”
“冰是怕火的,可祁冰遇到程屿那一刻,就注定要化成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