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食堂的醋意与裂痕

四月初,稻城一中彻底入了春。

操场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连吹过走廊的风都带上了一丝燥意。高二(3)班的气氛,却因为一个人的频繁出现,变得微妙起来。

周一早读。

班主任周金明还没来,教室里一片嗡嗡的背书声。

“程屿。”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最后一排响起。唐恬穿着那件明黄色的卫衣,扎着高马尾,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笑盈盈地站在程屿桌边。

“路过市中心那家‘莱茵’,顺手给你带了杯热牛奶和一个火腿三明治。”唐恬把东西放在程屿桌上,眼睛弯成月牙,“你昨天打球那么累,今天得补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极低的起哄声。

“哇哦——唐大校花亲自送早餐啊!”

“程哥,这待遇,没谁了!”

程屿握着笔的手一顿。他看着那个印着烫金暗纹的纸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他在市井里长大,最怕的就是欠人情,更何况是这种摆明了在追他的女生。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

祁冰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蓝灰校服。他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视线死死钉在书页上。但他捏着书页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已经泛白。

“唐恬,谢了啊。”程屿转过头,脸上挂起客气的笑,把纸袋推了回去,“但我早上已经吃过了,我自己带了便当。”

“哎呀,吃过了就留着中午吃嘛,这面包不隔夜的。”唐恬没接,反而大大方方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祁冰,“祁冰,早啊。”

祁冰抬起眼皮,目光极冷地扫过唐恬,又落在那个纸袋上。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收着呗。人家特意买的,别辜负一番心意。”

程屿的后背瞬间绷紧了。这大少爷,生气了。

“唐恬,真不用,你拿回去给沈瑶吃吧。”程屿的态度强硬了一点,直接把纸袋塞回了唐恬手里。

唐恬愣了一下,看了看程屿,又看了看旁边浑身散发着冷气的祁冰,脸上的笑微微僵住。她也是个有自尊心的女孩,没再多纠缠,提着袋子转身走了。

“你干嘛阴阳怪气的?”程屿压低声音,无奈地看着祁冰。

“我阴阳怪气?”祁冰偏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程屿,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扫兴?别人好心好意给你送吃的,你接着啊。”

“我都没收!”程屿急了。

“那是你的事。”祁冰冷哼了一声,把书往桌肚里一塞。

中午,食堂。

因为天气好,去食堂吃饭的人特别多。程屿怕祁冰挤着,特意提前五分钟跑去打了两份饭。

两人坐在靠窗的角落。程屿照例把饭盒里的瘦肉挑给祁冰,自己留了肥肉。

刚吃没两口,唐恬端着餐盘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在了程屿旁边。

“这儿没人吧?”唐恬笑着问,顺手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一块放进程屿碗里,“今天食堂排骨不错,给你尝尝。”

程屿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祁冰。

祁冰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唐恬。他看着碗里那块红彤彤的排骨,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我吃完了。”祁冰站起身,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

“祁冰!”程屿赶紧站起来。

“没胃口。”祁冰连头都没回,端着餐盘径直走向回收处,背影挺拔,却透着极度的孤冷。

程屿站在原地,胸口一阵发闷。

“他怎么了?”唐恬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你吃吧。”程屿丢下这句话,追了出去。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

程屿心里憋着火,跑得极快,把韩扬他们远远甩在后面。他冲过终点线时,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弯着腰扶着膝盖缓气,一瓶冰镇矿泉水递到了他面前。

“程哥,牛啊!”韩扬递过水,“唐恬刚才在旁边看你跑,眼睛都直了。”

程屿接过水,没理他的打趣。他抬起头,在操场上找了一圈,最后在体育馆看台的最高处,看到了祁冰。

祁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台上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往操场看,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程屿知道,他在看。

程屿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在头上,洗了把脸,直接走向看台。

他在祁冰旁边坐下。

“你这一千米跑得挺快。”祁冰没看他,语气平淡,“不去陪唐大校花庆祝,上来干嘛?”

“祁冰,你差不多行了。”程屿的语气有些疲惫,“我解释过了,我都不知情,我也没要她的东西。”

“你是在怪我无理取闹?”祁冰合上书,转头看着他,眼底充满了刺人的嘲弄,“程屿,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特难伺候?人家唐恬多好啊,热情大方,善解人意。不像我,只会冷着一张脸,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我没这么想。”程屿皱起眉头。

“你就是这么想的。”祁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那个没放辣椒的便当,还是留着给别人吧。”

程屿的火气也上来了。他一把握住祁冰的手腕,声音有些重:“你凭什么总是替我做决定?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做那顿早饭,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

祁冰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声音也变得极其尖锐:“我求你做了吗?”

“程屿,你搞清楚,我只是个借着同桌名义蹭你几顿饭的少爷。别搞得我欠了你多大恩情一样。以后,别带我的饭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把程屿从头浇到了脚。

他看着祁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程屿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死死盯着祁冰,点了点头,“祁少爷,是我犯贱。以后,我不带就是了。”

说完,程屿转身跳下看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祁冰站在原地,看着程屿的背影。他的手微微发着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看到唐恬在程屿身边,看到别人对程屿好,他心里那种患得患失的恐慌就会瞬间将他淹没。他怕,怕程屿这种小太阳,迟早有一天会去照亮别人。

他习惯了用最恶毒的话去试探,用最尖锐的刺去保护自己。

但他忘了,那个小太阳,也是会痛、会受伤的。

……

之后的整整三天,两人陷入了极致的冷战。

程屿中午不再带便当。他每天去食堂,随便打点饭,要么跟韩扬他们一桌,要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没有看祁冰,也没给祁冰再看他的机会。

祁冰依旧每天去食堂,但他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那件红白拼色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班里的气氛极其压抑。

韩扬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了,苏楠楠推眼镜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一倍。

周三傍晚,大扫除。

季雪桐在走廊上洗拖把,陈念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雪桐,你额头上有灰。”

季雪桐愣了一下,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她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祁冰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季雪桐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两人吵架了,也知道祁冰那种别扭的性子。

她走到窗边,站在祁冰旁边。

“程屿这两天,中午都在吃泡面。”季雪桐看着操场上,声音很轻。

祁冰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家里条件不好,本来带饭是为了省钱。现在不带饭了,每天去食堂,他根本打不起肉菜。”季雪桐转过头,看着祁冰的侧脸,“祁冰,你是在惩罚他,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祁冰没有回头,冷冷地说:“他吃什么,跟我无关。”

“你真的觉得无关吗?”季雪桐反问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

祁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读。

程屿走进教室,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坐下后,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祁冰余光扫过他,发现程屿眼下一片乌青。他看起来像是没睡好,又像是生病了。

上课的时候,祁冰一直在走神。他几次想转过头去跟程屿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中午放学。

程屿没有立刻起身,依然趴在桌上。

祁冰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刚走两步,他听到程屿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咳嗽。

祁冰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程屿的侧脸。程屿眉头紧锁,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祁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走回座位,把水杯放在了程屿的桌角。

“别趴着了。”祁冰的声音有些生硬,“要死也别死在教室里。”

程屿慢慢地抬起头。他看着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又抬头看了看祁冰。

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谢谢祁少爷关心。”程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我这种人的死活,跟您没关系。”

这句话,字字句句都是祁冰之前自己说过的。现在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像刀子一样扎在祁冰的心上。

祁冰看着程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傍晚放学。

外面下了大雨。程屿没有拿伞,准备直接冲进雨里。

他刚走到教学楼下,一把黑色的旧伞挡在了他头顶。

是祁冰。

祁冰撑着那把伞,站在他旁边,目光看着前方的雨幕。

“你干嘛?”程屿停住脚步,语气很冷。

“你那天说的话,还作数吗?”祁冰没有看他,声音很低。

“什么话?”

“你做的饭,只给我一个人吃。”祁冰转过头,直直地看着程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和刺,反而带着一点极其脆弱的挣扎。

程屿愣住了。

“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祁冰艰难地开口,“我讨厌唐恬,讨厌别人靠近你。我不该拿你出气。”

这是祁冰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向人低头道歉。

程屿看着他那副别扭又委屈的样子,心里那堵结结实实的冰墙,突然就裂开了一条缝。

“大少爷面子大过天,可他现在,把面子踩在了脚底。”

程屿叹了口气,从祁冰手里拿过那把旧伞,倾斜了一下,把自己和祁冰罩得更严实。

“你那是道歉的态度吗?”程屿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点鼻音,但火气明显消了,“你这也就是仗着我脾气好,换别人早揍你了。”

祁冰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微微垂下眼睫,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以后,还带吗?”祁冰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带。”程屿笑了,露出一颗虎牙,带着点痞气,“我不带,我怕你又躲在哪偷偷吃泡面。不过,肉钱得你出。”

祁冰看着他那副市井又鲜活的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饿了。”祁冰说。

“回家。今晚给你做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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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冻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