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眷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很快便找到他熟悉的一家食楼，拍了些碎银在食楼门前喜笑颜开的迎头手中，即刻被引至二楼靠窗的雅座内。
二人坐下，苏眷先遣了茶来，而后让小二报了几道时兴菜式，问过男人忌口后便火速点了几道。
男人至始至终抱着那些卷轴，静静坐在苏眷对面看他。
苏眷见茶上了，招呼着男人：“菜要稍等会儿，先喝点茶水润润。”
男人听罢轻轻“嗯”了声，将卷轴放到一旁。
苏眷捧着盏托佯装认真品茶的样子，实则嘴里根本尝不出一点味道。他隔着茶水逸散的热气悄悄看向对面，觉得今天就算把衣裳钱在这里吃干净也是值的。
这念头一出，先把他自个儿给震惊了一下。
我居然是如此看脸之人么？苏眷内心迷茫了，认识到这点后在心里狠狠自谴了几遍，将宗主教与他的清净咒默背了个来回。
良心总算没有那么不安了，苏眷抿了口茶水，清清嗓子才开口问道：“兄台不是栖梦镇的人吧，之前好像从未碰见过。”
这话不假。栖梦镇只是个一千多人的小镇，依山伴水自给自足，与外的往来商贸也并不频繁。苏眷跟着下山这么多次，已差不多能记住大多面孔了，他可不会觉得自己能忘掉这么惊艳的脸，这必定是外来人。
男人摇摇头，表示确实不是本地人。
苏眷又问：“你从哪儿来，是修士么？敢问宗门是？”
他这么猜不是没道理的，男人姿态脱俗形容逸洒，举手投足间一派贵气，却又对事物不甚上心的模样。苏眷特意点了食楼内上好的茶——云雾翘芽，男人只不过尝了一口便搁下茶盏了，搞得苏眷有些挫败，早知道向师姐多要些钱了。
男人又摇摇头。
苏眷这下真奇了，居然不是修仙之人。他这么想着，嘴上也就干脆问出来了。
男人见他好奇，只倒了些茶水在桌上，食指沾了沾水，写下几个字：云游之人。
苏眷奇怪：“你不是会说……”半句话出口，他就意识到这话不该说了。
男人会说话而不愿说话，原因只有一个，也就是苏眷最开始怀疑他的原因——他声音不太好听。
苏眷看着男人稍稍抿了抿唇，心里不太是滋味，心里暗骂了自己几句，懊恼开口道：“抱歉，我没想那么多，你别往心里去。”
男人轻轻摇头，表示没关系。
苏眷见他仍然愿意沟通的样子，放下心来。他无知无觉的，本能的想了解更多关于坐在他对面那位萍水相逢之人的事。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自己就像着了魔一样。
苏眷：“你是生病了，才导致嗓子……”苏眷指了指自己喉咙处，语未尽但意已明。
男人看着他露出的细白脖颈，呼吸乱了乱，但很快调整了下。
好在对面少年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他抬起眼眸看了看，少年仍是一脸探究疑惑的模样。男人用手沾了沾水，继续在桌上写字——
天生如此。
居然是天生的。
苏眷实在想不通，这么美好的一个人，怎么天生会具有这副声音。他只得在心里扼腕——人无完人，上天果真不偏爱任何一个人。
男人却是一副早已接受了的样子。他只是看这副声音会吓到这个人才不想说话，如果不说话便可以不被反感嫌恶，那他可以写一辈子的字。
眼看话题沉寂，苏眷趁机另起了个话头：“敢问兄台名字？”
男人思索了片刻，写下——佘却情。
好特别的名字啊。苏眷想。
感觉这名字虽奇怪了些，却也与他这人相称。这一派寡欲清冷的模样，像是打娘胎里便已了了凡尘情障。
“来咯，来咯——小仙君点的酿肉豆腐、桂蜜糖藕、荷并粉团、冷切三仙，还有两盅稚龙雏凤，菜已上齐，两位客官慢……嗳，嗳，小仙君，您扯我衣服是做甚？”
小二布着菜呢，感觉腰侧衣服被疯狂扯动。他莫名其妙一看，发现他熟悉的那位小仙君正一直扯他袍子呢。
苏眷看着对座佘却情的脸色在听完菜名后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更白，唇上血色都快褪干净了。他紧急揪住小二，让他解释解释这些菜分别都是些什么东西。
“噢，噢，哈哈，这冷切三仙是冷切猪牛羊三肉，通‘鲜’字嘛！这稚龙雏凤是您爱喝的乌骨鸡竹笋汤，您不是点完时令菜后，说再加两样您之前常点的菜色，越快越好么，我就给您加了这两样，不赖吧！这可是无棱仙君上次来，说小店菜名还是过于普通了些，便帮着改了部分菜名。东家听完改后的菜名都可高兴啦，一挥手全部征用，还特意免了无棱仙君那一餐的费用呢！说来也是奇了，仙君改完后半月内简直门庭若市，门槛都被快被踏破了，后来却没什么人了。小仙君您看，可否让无棱仙君再来帮忙改一次啊……”
无棱是白渡的表字，苏眷听完，感觉自己额角抽抽得难受。
他向小二保证，他绝对会让白渡再来食楼，劝老板二改菜名，并且表示其实原来的菜名就挺好。小二蒙蒙的，摸着头走了。
苏眷看回佘却情，尴尬笑笑：“啊，无棱是我的大师兄，他最近看话本子有些入魔，好在食材都是正常的……啊！对了，我们是梦宗弟子，你知道梦宗么，就在这后面的山头呢，我们修行的是梦术……”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有很多话。
可好歹是看着佘却情神色缓和过来了，苏眷松了口气。没想到吃个饭也能有这奇葩的一出，下次出来前定要问清楚同门子弟们还在山下做过哪些令人费解之事。
苏眷一边絮叨介绍着自己，一边观察着佘却情。他对吃饭好像并没有多大兴趣，只动了寥寥几筷子，却对他说的话更感兴趣些，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稍不留意对上视线，苏眷感觉自己清醒的脑子就会被那沉沉的黑眸勾得稀碎。
我这是怎么了？苏眷用理智勉力抵抗着心里那奇怪的悸动感，美食送到嘴里都味同嚼蜡。
席间，苏眷一人撑起整局谈话，靠着佘却情的行为回应和他自己半蒙半猜，好歹是吃了个融洽的午饭。苏眷还由此发现他二人之间的共同爱好也很多，书画棋茶，甚至还有垂钓，这桩桩件件皆让苏眷感到投缘。
男人似乎也是，看着苏眷圆亮圆亮的眼和生动的表情，好几次都微微笑了笑。那融雪般的笑意一浮上眼角眉梢，更添惊艳，看得苏眷又是心口砰砰一通乱跳。
二人席间约好，今后定要经常飞鸽传书讨论雅趣。这当然是苏眷提出的，男人只一味点头，完全没有拒绝他的意思，苏眷也算是因意外而交了个朋友。
意外的感觉并不坏。苏眷边想边挑着米粒送进口中，心里美得很。
吃完饭结账出去后，苏眷跟佘却情在街市中并肩走着，随着步调的起伏，佘却情的黑衣在日光下映射出了别样的光泽，如深水中的细微波纹在阳光下漾开。
苏眷发现了，奇怪的“咦”了声，“佘兄这身衣服是哪里置办的，真是很奇特的面料呢。我正巧也要去采买衣裳，能否将店铺告知于我？”
佘却情像是很为难的样子，他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苏眷没看懂。
佘却情将卷轴用左手环着，空出右手来，非常自然的走到苏眷身后，在他左肩后慢慢写起了字。
苏眷脸一下爆红。他能感受到那人轻微的吐息喷洒在他颈侧裸露出的皮肤上，叫他生出一片战栗，指尖微热的温度好像能透过衣裳传递到他肩后的皮肤上，这细微的酥痒，让他差点不能分辨出佘却情写的是什么。
“买不了，做好送我？啊，这太贵重了，不行不行……”苏眷一个劲摇头，摆手拒绝，“这一看就费了许多心血，我不能收，我还是自己去制衣铺罢。”
佘却情右手搭在他肩头，轻握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着——餐。
苏眷立刻懂他意思——饭钱抵了。
苏眷还在凭着不占人便宜的本能连声说不用，直到佘却情一再轻轻捏他，不许他拒绝，只一再写给他三天后山下西边的竹林旁取，像是通知似的，苏眷最后只得迷糊着同意了。
他们在一个巷口道别，苏眷看着佘却情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有些不舍。这可是他在人间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呢。虽然对方看起来比他大上许多、成熟许多，而且算是个，“哑巴”？但男人身上有种特殊的神秘感深深吸引着他。苏眷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去深究这原因，只能总结为一见如故。
苏眷与男人挥手后，转身继续往街市上走去，看看能否找到白扰雪再一同去成衣铺看看——虽然佘却情说给他送衣服，但自己也要做好两手准备嘛，万一人家忙起来忘了呢。
巷子深处，佘却情看着那抹天蓝色身影消失后，半晌开口，声音依然嘶哑扭曲，感觉能撕扯开人的耳膜：“记住衣样了。”
这是句平淡的陈述。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身后远处响起，回答着他的话：“是，已然记下了。”
他没回头，只再看了眼巷口，随后消失在原地。女人也跟着消失不见。
巷中只余下散落一地的空白卷轴。
苏眷：遇上什么了？
佘却情：专属你的定制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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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珠伴水成（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