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珠伴水成(一)

“眷儿!怎么还没起床!”

“啊!”

苏眷一下被窗外声音惊醒,翻身坐起在床上呆楞了会儿,才想起昨天晚上要和师兄师姐出去钓鱼的约定。他醒了醒脑子,两眼却还迷蒙着,支溜着下床够鞋,边揉眼睛边倚着窗向下望去。只见一男一女皆持剑站在他小院内的梨树下,一气儿的天蓝银袖长衣,小臂被银质护臂卡得紧俏,显露出一段充满力量又不失优美的曲线,腰封也紧紧箍着身体,像是生怕穿衣之人喘上一口完整的气。

不过那两人却跟没事人一样,女子还笑眯眯地问苏眷:“小兔崽子,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偷溜去厨房找吃食了,不然怎么可能都日上三竿了还这副困倦样儿呢?”

男子在一旁搭腔,清朗的声音里也透着打趣的意味:“好呀,师兄师姐天天想着带你打牙祭,你又一个人搁晚上偷偷吃独食是吧。”

苏眷一边躲窗户后面艰难的穿衣,一边还要为自己申辩:“我怎么可能!自从被你们发现我就再也没敢一个人吃过呢,而且厨房晚上基本只剩些冷馒头,我吃个什么呀我……师兄!师兄你先别笑了,快上来给我套下外袍,我定是又长高了,这衣服如今穿着好紧……”

苏眷说完,便听到男女二人的爆笑声传来。他顿时觉得尴尬,面上红了一片。

早知道不说了!他师兄白渡和师姐白扰雪平时对他都挺好,就是爱在关于他的少年自尊上总给他拂面子。苏眷虽然还是十四岁,但自尊已比宗门内任何人都看得要重,之前更是有宗门内比试时为了护住面子受内伤的事发生。宗主知道后勃然大怒,罚他在清修殿抄了好久的书。

楼梯上传来“哒哒”的落脚声,白渡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你说说你,早就让你多备大一些的衣物,偏你觉得不好意思浪费宗主银子,宗主缺你衣服那几两银子么!都说了你这年纪的孩子要长便是如柳抽条儿似的疯长,真就前一天一个样,明个儿又是另一个样。你师兄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嘛……算了今天可别去钓鱼了,先去山下给你重新量个身形,置几身衣裳。亲尘,听得到么?快去问宗主要钱呐。”

白扰雪愉快地回了个好,跑出院落御剑飞往山头。

苏眷站在门边,听到敲门声,迅速打开门让白渡进房,而后麻利合上门页。

白渡瞅着他那样儿就想笑:“又是怕哪只麻雀把你给看了啊。”

苏眷顺从地配合穿衣服,张开双臂,收腰,嘴上还得老实答道:“才不是呢,只是怕路过有人,失了体统。”

白渡正给他绑腰封呢,忙里偷闲竖个大拇指给他,“梦宗第一体面人。”

苏眷不理他,他从桌上取下一副环佩,小心地系在刚绑好的腰带上。白渡为他理了理裤脚和衣角,帮着他穿鞋。

苏眷坐在矮凳上,看着白渡的样子,不自觉想起以前的时光:“我记得刚来梦宗时,师兄也是这么帮我穿衣打理的,师姐帮我束发,束起来又塌下、散开,总要折腾好久才能出门。”

白渡说:“是呀,那时候你师姐也才十二呢,自己还是个孩子,自己头发都束不好,还要来帮着你。好在她女孩子家心灵手巧,学什么都快,没过一月就有模有样了。”

苏眷赞同地点点头,想到自己却有些失落:“那我怎么还没长大呢。”

白渡斜睨他一眼,道:“什么时候你懂不死要面子了,你就真的长大了。”

“我没有”苏眷心里有些难过,“我只是怕师父为我操心,只要见他头发又白了几段,我就难受。”

白渡半跪在他身前,扶正苏眷弯下来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没人觉得你是麻烦,眷儿。师父老去也是时间加注于他的,何况他老人家也说了,檀阳宗那老不死的没走,他就憋着那口气不肯松呢。”

苏眷听完,脸色有些变了。

白渡看他情绪不对,立刻岔开话题:“哎呀,亲尘应该快回来了,我先下去等她,眷儿你收拾下便下来,啊。”

苏眷暗自神伤了片刻,直到楼下细微的交谈声传入耳,他才慢吞吞的起身下楼。

一下楼便见到白扰雪横眉竖眼地瞪着白渡,嘴里还念着些什么,见他来了第一时间收声,快步迎上前来:“走走眷儿,今儿师姐不仅带你置衣裳,还带你去吃好吃的。至于大师兄么,让他自个儿馋去!谁叫他话多……”

白渡的哀嚎在她身后响起。

苏眷看着他二人一唱一和,心底的消沉也驱散了些许,走上前携着两人一同走了。三人一路御剑,在闲聊中抵达了山下的小镇。

小镇名栖梦,因受梦宗庇护而有了此名。人间界有不少地界都有这样的特色,毕竟妖魔当道,普通人间界的地块若不受修仙的宗门庇护,极易被一夜覆灭。

一到栖梦镇上,三人便开始了采购计划,只不过……苏眷扶额,看着沉浸各自自己世界里的二人实属无奈。

白扰雪停在一家香粉铺前,脚下再也不肯动了:“上次来可没有这家脂粉铺子呢!眷儿,赊点碎银给师姐试试如何?”

白渡窝进一家书铺,狂热地翻起了话本,还一边自言自语着“上次读到哪了”、“这本我是不是看过了”云云。

苏眷看着不那么靠谱的师兄和师姐,感觉自己一瞬间沧桑了许多。

他向白扰雪拿了做衣服的银子后便告离二人,走前叮嘱着酉时末刻在梦宗据点的那家福至客栈会面,白渡和白扰雪皆心不在焉的应了。

苏眷漫步在街市人群中,仔细打量着每家招牌。他方向感不太好,只敢顺着临街的铺子一路走,不然怕迷路了走不回去。他将街市走到了头,也没找到以往常做衣服的那家店铺,满心疑惑的准备往回再走一遍找找看。

苏眷转身,却不小心碰上一个人。

那人个子极高,苏眷才到他胸前。这轻轻一撞正巧把那人手中抱着的卷轴碰落了一地。苏眷赶忙连声道了几句“抱歉”,弯下身帮着那人整理起来。

那人一身黑衣逶迤,在这世道不太常见。大多人为了修仙练剑都穿的一身利落,他却长衣广袖,尽显一派潇洒脱尘之意。

苏眷捡画的手指不小心拂过那人袖子,感觉指尖像被柔水卷过。

这布料一定很贵。苏眷心想。

好歹收拾完全,苏眷把他捡起的几卷画轴都递给那人:“抱歉兄台,我没想到后面有人。这些画如果有脏了,我去买些新的赔你。”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无碍,只是些素轴素卷。”

那声音低沉又嘶哑,像是什么妖魔刚化形才将将学人说话似的。

苏眷被这声音惊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想好好端详那人模样。

千万别是什么妖魔,不然镇上今天可有的闹了。

他这么想着,便抬起头打量过去,这一看却被彻底惊住。

一张病态苍白的脸出现在他眼中。那人头发被一根木簪松松攒在头侧,部分散落的青丝直直泄下,落在脑后。长眉直指发鬓,平静无波的黑眸被部分垂落下的上睫遮着,中和掉了他眉眼的冷肃,神色看起来不甚分明,一眼看去倒给人传递着淡淡的哀愁。工笔出锋似峭立的鼻下嵌着一只饱满润泽的唇,倒是整张脸上最多情的一笔。

凌厉与柔情,如此矛盾又和谐的出现在一张脸上,只能叫人过目不忘。

苏眷话一下噎在喉咙,全然忘了自己刚刚打算问什么。

那男人看了他一会儿,视线落在苏眷身上有些虚无,随后很快垂下眼睛。

苏眷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目光实在有些冒犯,这才开口解释道:“兄台声音有些…实在抱歉!我方才还以为是什么刚化形的妖魔。”

他的抱歉是真心实意的。刚刚仔细探查了下那人身上,他可没感受到一丝妖气和魔气。

苏眷想着自己碰落了别人的卷轴,还疑心对方是妖魔,登时有些不好意思,脸也渐渐热起来。

现在肯定红了。苏眷有些恼自己的薄脸皮,太显眼了。

他只好结结巴巴地找补:“你,你若有时间,我请你吃饭当作赔礼了,好不好。正巧到晌午了,你去不去?”

那人好像迟疑着什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

苏眷捕捉到了他神色中的犹豫,猜着对方可能还有事,连忙在男人身前带路,还频频回头观察男人有没有跟上。

他补充着让人放心的话:“不会很慢的,就在这附近。”

男人没说什么,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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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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