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毁人亡尽

风云变色,云端前方乌泱泱的人群御剑立着,外袍被风鼓动着,让人害怕下一秒就被撕裂。

为首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轻掐长须,嘴角浮着一丝冷笑,向着下方喊道:“苏家后辈,我檀阳宗乃修仙界第一大门派,老夫身为宗主,一言九鼎说话算话。老夫在此承诺,只要你交出藏画,保你们宗门上下一条性命。”

老者身旁的一位国字脸中年男人也朝下方怒道:“不过一副破画而已,你苏明昭是好言相劝也不给,许你千金买也不卖,真当我们捐宝楼白设立的!各宗门都把珍宝放进楼内保护,供各宗欣赏了解,偏就你御兽宗特殊,一幅破画都要不来!真真卑劣自私!”

御剑的人群一阵骚动。

“苏宗主肚量可真是……”

“苏宗主怕不是被人抢了机缘,才这么护着那物件呢!”

“可不是么!”

猜忌诛心的恶毒之言传来,逆着风也传到了下方宗门前持玉箫站立的男子耳中。

苏明昭听见那些讽刺,微微一哂,不置可否,只扬声反问道:“敢问乔宗主,灵蛊宗的镇宗蛊虫千足岭虫被放到捐宝楼的何处了?”

周遭围着的修士们立刻又换了个话题——

“千足岭虫是什么?你们在捐宝楼有看见过这个东西吗?”

“先别管那东西了,灵蛊宗是个什么宗门?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这你不知道当然正常,那宗门被灭时你还没出生呢!我听说他们也是因为……”

周遭风言风语转了个向,连带着那些小宗的宗主看向老者的眼神都略带怀疑了。乔老宗主脸有些僵硬,而他身旁国字脸的男人急着澄清,只能破口大骂回敬苏明昭,“你个满口喷粪污蔑人的小白脸懂什么,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当时我爹念着灵蛊宗的蛊虫皆有奇毒,是以不敢放进捐宝楼,是怕伤人!你揣测简直是无……”

“所以乔宗主就把灵蛊宗所有灵气极高的蛊虫全部炼化到他身子里去了?”

“你!”

乔老宗主阴鸷的眼神望向下方那个男人,岁月似乎都偏爱他,未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的成长速度更是让人心惊,更何况他还有那只玄鸟灵兽……

乔老宗主眯着眼,缓缓开口:“苏家后辈,我修仙界已经近千年未有人成仙了。上一个还是灵玉宗的玉娘娘…”,说到这,他向右侧捧着一只净瓶的女子撇去一眼。

那女子接收到他视线,接着他的话道“…正是恩师,九百年前飞升,她飞升之处在灵玉宗的地界可谓是一处洞天福地,满溢灵气,最开始修行速度可谓一日千里。可近千年都久久无人飞升,修仙界灵气式微,各宗门急需齐心托举出一个飞升之人,好让灵气重新充盈。这种时候,理应以大局为重,我想苏宗主也不想以后看到自己儿子修行得越来越吃力吧。乔老宗主是最有可能飞升成仙之人,优先给予他一些灵物和机缘也是情理之中……”

苏明昭冷笑回敬:“一群无用之人为补足自己无能而编出的唱词罢了,可惜,你们编得再好也抵不过日里夜里看着自己修行却毫无精益的心焦罢!修仙界因你们这些贪婪无能之辈强夺珍宝、抢占机缘,那些真正有能之士却只能捡你们的残羹冷炙!何其不公!今日是我,来日是你,是你,也是你!”苏明昭握着玉箫,点向一个又一个小宗主。

被他拿玉箫点过的宗主大多都一一羞愧地低下头来。有些仗义之辈听完这几番话,参悟实情,当场与其他宗主告别,转身御剑飞走。有些小宗门的弟子听到这番话,更是为这被道破的不公待遇而啜泣起来。怀疑的、不忿的声音越来越大,快要搅乱整个讨伐队伍。

乔老宗主见状,立刻挥袖指使着,“既如此,看来苏宗主是毫无悔改之意了。”

苏明昭:“本就无错,为何要改?”

乔老宗主冷声道:“那就抄了苏宗主的家,珍玩奇宝先到先得,灵兽亦是如此!就自苏宗主这儿开始,变得‘公平’!”

周遭人声渐渐降了下去,直至无声。

苏明昭呼了声哨儿,唤来他的玄鸟,对着门后早就义愤填膺的宗门弟子扬声道:“死战不退!”

“随宗主,死战不退!”

苏明昭摸了摸玄鸟的头冠,那顺滑的皮毛下鼓动的血肉快要灼痛他的手。他闭了闭眼,语气难掩哽咽:“相伴三十余载,我们终究是要分开了……你会怪我吗?怪我,为了我儿,让你陪我送死……”

玄鸟凄厉的叫声响彻天际,绝望的声音惊起方圆五十里的鸟群。鸟儿们胡乱飞着,像是找不到出路一般,一只又一只撞死在千万修士的剑下。

宗门最内侧的院落里,白箬扶着门框,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她清绝的眼睛里,被天边的剑光和血色一点点爬满,直到那巨大到让地震山摇一般的声响轰然传来。白箬再也扶不住,被洪厚的气息推着向后倒在地上。

“夫人!”“夫人小心!”

周围四位侍女爬起后,急急扶起她,哭声连着外头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吵得她头巨痛无比。

“夫人……带着小宗主逃走吧,奴婢们为你拖延时间……”

“夫人,想想小宗主啊,小宗主才八岁,可不能折在这儿……”

“夫人……”

白箬脸上淌着泪,像是永远流不尽似的。她压着声音,像是声音高些便会将她理智击碎:“……他自爆金丹了……”

侍女们看她这副模样,更是不敢回她一言半句。她们半拉半扯地将白箬推到床榻旁,让她看床榻上安睡的那一张小脸。

他穿着锦衣,睡梦中也微微笑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令他喜悦的美梦似的。他眉宇悠长,即使尚未成长完全,也依稀可见与苏明昭相似的清润模样。

“……夫人,带着小宗主快走吧,宗主定是为了你们才放手一搏……您若不走,宗主怕是死也难安寝啊……”

白箬听到这话后,像是回神了。她定了定心,沿着孩子的面庞一路虚空描摹下来,不小心碰着了孩子的脸蛋,孩子轻轻嘟囔了什么,皱了皱眉,也是一副可爱模样。白箬笑了笑,轻声说:“眷儿……你可真是,爹娘唯一的眷恋了。”

接着,白箬柔柔抱起他向后门踱去。那里她的贴身侍女已经打开门背着包袱在等了,见到她便焦急地说:“小姐,后山也被那些人包了!奴婢与您分两路走,待会儿奴婢先跑出去,委屈小姐穿上奴婢的衣服后走。”

白箬听完这话,迅速拦住要转身的小侍女:“桃枝,不必了。他们就是抱着一网打尽来的。”

那叫桃枝的侍女哭道:“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让小姐试试……小姐,小姐回家了就好了,回家了,老爷可以把您永远藏在梦里,他们谁也找不着的……”

白箬擦了擦桃枝脸上的泪,知道死局已定,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故而一点也不慌了。白箬笑着说:“回家,把这些追兵引给爹爹吗,那我可太不孝了。桃枝,你去把我的小猴儿抱来,我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桃枝应了声,转身去灵兽厢房了。白箬也转身,回到房间内,侍女们各拿着一把细剑站在关好的门后,见她从后门折返回来,急得又是七嘴八舌一通劝。白箬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唇前,示意她们别吵醒眷儿。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再把包袱清干净后,只放进去一幅画和一副环佩。

白箬将那轻若无物的包袱放在熟睡的孩子胸前,看不够似的,一直用眼神在脑袋里刻下苏眷的模样。这里面有属于他的机缘,还有他父母的遗物,还有这用尽全力送他去往一个安宁之地的无数份爱意。

眷儿,我们都很爱很爱你,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给爹娘报仇,只要你平安,平安就好。

白箬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不久,床榻上泛起一阵珠粉色的光晕来,那光晕渐渐泛开,包裹住床榻上小小的人儿和那一方小小的包袱。光影浮动间,白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忽然,她举起左手,狠狠划开了右手手腕。那富含着灵气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滴落在床榻上,周遭光晕的珠粉色渐渐染上一抹血色,其中翻涌着的力量更加磅礴了些。

这时桃枝抱着只小猴儿急急跑来,跪在白箬面前说:“小姐,小猴儿抱来了。”她站定才看清床榻内的情形,憋着哭腔说:“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小姐明明也可以走啊……”

白箬摇了摇头:“他们必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走不了,也不愿走了。我的挚爱于此世已彻底消亡”……说到这,白箬收拾好的情绪又如洪水卷来,让她再也控制不住。

泪和血都一滴一滴滴在床上,与一个安睡的稚子作伴。

“他的灵体消亡了”白箬看着桃枝,又哭又笑的,“就算我花尽余生时间也寻不回他了,就算我找遍天底下所有的奇宝异物,也不可能找到他已回归天地的亡魂,因为都碎了……”

白箬嘴唇颤抖着“都碎了啊,桃枝……他没有来生了,我怎么能弃他而去……”

我们承诺一同成仙,相伴轮回。

却有一人,遁入永恒。

“我怎么能甘心……”白箬看着床上的孩子,又狠狠在遍布伤痕的手腕上划下狰狞的一道。

桃枝早已哭得跪坐在地。

白箬苍白得如纸张一般的脸转向桃枝手上抱着的那只小猴儿,小猴儿见她一直伤害自己,急得一直嘤嘤叫唤。白箬用左手摸了摸小猴的头顶,泪水滴入小猴的毛发中,她问:“小猴儿,小猴儿,我的孩子……”

她说到一半闭上眼,没敢看着那类人的小兽说完。那是她孩子从小的玩伴,她的私心太残忍,再想开口都变得很艰难。

小猴儿却好像领悟到她的意思,它没犹豫地点头,攀着白箬的左臂站起来,先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而后顺着床铺摸进去,摸到了那快被光团气晕包裹到看不见的小人儿。

他身上渐渐发生变化,皮毛褪去,变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白箬摸了摸他的脸,流泪笑着:“真像。”

已有侍女把苏眷平时穿的衣服拿来给他套上。小猴儿穿好,坐在床边,和众人一起看着那孩子渐渐消失在血红色的光晕中。

白箬卸力,趴在床畔。失血太多,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她的手挨过锦被,尽力探向孩子消失的地方,那里还有些余温。

门外声音越来越大,不止人声,更有兽声不断嘶吼。有不少残肢飞向这间屋子,打在窗户上,留下斑驳的血迹。

“御兽宗大势已去,天地财宝先到先得!”门外得意的声音响起,间或夹杂着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屏障被打破的细碎声。白箬闭了闭眼,开口道:“扶我起来。”

接着她被那些柔软的手搀扶起来,她们把她小心地引到梳妆桌旁坐下,灯烛灼灼,点亮她在镜中的模样。白箬朝着镜子泯然一笑,侍女们像是日常侍奉她那样,为她梳理了头发,整理了衣冠,而后一一垂手立在她身侧。

小猴幻化的小人走来,趴在她膝头,如同她的稚子在跟她日常撒娇。他抬起头,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里承载了很多感情,映在白箬眼底,让她失神。

小猴儿在她手掌中写下两字——不走。

白箬笑着,热泪又潸潸流出。她幸福的笑了三十余年,上天偏要让她在今日流尽所有的泪。

她勉强运起力气,开始施展术法。

白箬牵起孩子的手,弯下腰,将那只柔软又细嫩的手贴上她的脸颊,想要记住最后那一丝她熟悉的触感和温度。

孩子粲然一笑,眉目舒展开来,在震天的喊杀中闭上了眼睛。

屋内粉影浮动,包裹了所有人。梦境的力量下,屋内的人都将在幻世的美梦中永远沉睡下去。

火光被一只柔荑推动,先是妆台,然后是窗棂,最后熊熊大火映燃黑夜。

忽然,屋内传来一波爆炸的声响。接着一股劲风卷来,推着近屋的好几个正在搬东西的人掀翻倒地,脑袋开瓢,远处的修士也不禁连连后退几步才可稳住身形。

这个动静,众人面面相觑,今天已经见识过了。

苏宗主的夫人也自爆金丹了。

第一部想要好好写完的文,大纲脉络都写了六千多字。是一次梦中梦见的,但许多梦中的情节都忘了,却也想自己努力帮他们补足,记录下来。很爱我笔下的这两个孩子,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写完这个故事。谢谢所有看故事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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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毁人亡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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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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