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一次的聊天总是会不欢而散,妈妈直到最后都没有再提起新的话题,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心疼我。
我自己打车去了酒店,恍然间看到路上已经掉光了树叶的树,我在深城几乎没见过。
有些稀奇,可惜身边没有速写本,我拿手机拍了张照。
正是晚修下课的时候,这条路上却少见学生,我手里把玩着手机,隔着一扇褐黄色的车窗,沉默的看着他们思考。
这个省份升学率很低,这群学生能坚持到现在必然是受了很多我无法想象的苦,那他们为什么还执着于考学升学呢?
不对,我凭什么问他们为什么执着?
我没资格,我既无法改变他们的现状,也没有拥有他们身上穿着的那件校服。
我……不对!
我现在身上穿的是高中校服,虽然没有校徽,但是据我所知鹤城没有这种土黄色和白色配色的校服……
不好……谭书!
我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距离我说的十点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完蛋了,我要暴露了。咽下口水,我一时忘了惆怅,面上十分冷静的和司机师傅问:“哥,你知道这儿哪有卖衣服的吗?”
“现在?”老哥十分震惊的问我。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硬着头皮点头:“对。”
“冷吗?你要不在手机上看看有没有营业的超市吧,这会儿大家都休息了,市面上难买衣服咧。”大哥苦恼的挠挠头,还趁红绿灯翻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别怕哈,哥帮你问问。”
问?群里?!
我汗一下冒出,紧急制止,说:“没事!我哥说等会儿给我送衣服来。”
“真的假的?不能冻着啊,你们学生学业难压力大,但都是家里的希望啊!读好了书,将来才能不受苦哦。”老哥语重心长地说,皱着眉通过镜子看我好几眼。
我这辈子的演技都发挥到了极致,努力不让自己要买衣服这件事让整座城的司机都知道,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估计是看我老实,老哥没再热心肠,就是一路上总找话题聊天,我也就勉强搭着话,心里记挂着事。
没有衣服能挡,看着时间越来越近,谭书随时有可能打个视频电话过来,我先提出的通话,也同意了视频,总不能又反悔吧?
将校服反过来穿,颜色不露了,但是像智障……
踱步间见到浴室架子上的浴袍,天助我也!
饿狼碰上了肉,我碰上了一件衣服。
虽然总觉得有点尴尬,但有了它,我起码不用穿着校服面对谭书。
极速冲了个澡,身上还带着一身的水汽没干,数着时间掏出平板和手机,气氛像是严阵待发,我没忍住笑了笑自己。
难怪总能听到有人说自己朋友消息多会很烦人,我想可能他们和我一样,总是忘记接住朋友的消息,愧疚感会像细密的针,磨得人手脚发麻。
出发得太急我来不及收拾试卷和书本,谭书的视频邀请弹出来的时候我刚找到一套题。
选择发送到平板,我松了松手腕,把手机靠在面前的墙上,点了接通。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去后,我看到的第一幕是谭书扑闪的眼睛,正不知为何离镜头格外的近,圆圆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林衡知啊,你到底是去了哪里啊?不冷吗?”谭书没有移开眼睛。
我下意识看一眼旁边的落地窗,外面还飘着雨,反应过来说:“我在冉城,这边有热空调。”
谭书低下了头,我连他的眼睛都看不到了,只能看到泛着光的发丝和他身后很舒适的床。他真的是一个看上去就很温暖的人。
我莫名的有些发愣,看着谭书的那边的镜头角落,他的手正搓着一块儿橡皮。
可能因为我难得的看到了秋天,也被秋天那股寂寥感染到了情绪,我突然就很后悔没有跟妈妈要一个拥抱。
“谭书,你最近有去拍小猫吗?想看肥崽了。”我说。
我趴在桌子上,学着谭书的样子摆弄手机镜头。
五根手指头交错着点着屏幕,像是在透过屏幕戳人。我动作做的熟练,心中有些不可置信,我竟然会对这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朋友产生倾诉的冲动。
或许是骨子里的冷漠在发力,下午我听了他的一场哭,晚上就总想从他那找回来。
我总迫切的想与他不亏不欠。
谭书真的是个好聪明的小熊猫啊……
他先是肉眼可见的很开心,我看到他站起时露在镜头前的卫衣,背面的帽檐印着“I love you”,我晃了神,再次抬眼看到的是谭书抱着他的相机,皱着眉歪头看我,全身学着疑惑两个字。
“我有点想你。”谭书说。
我愣了,镜头看不见的地方里,我的手指慢慢蜷紧。
我猜谭书看出来了,我总说他呆,但其实这个家伙有着令我惊叹的感知力……还很温柔,他不问我怎么了,他告诉我他想我了。
我错开视线偏头笑了一下,打算把话题揭过,于是我坐直了身体,说:“又说这些话,你就感谢这个社会现在很开放吧。”
不然我就会又忍不住怀疑你的意思了。
我太过卑劣,我或许是因为情绪作用,或许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可无论因为什么,我不能因为我的错觉,去曲解一句现在很习以为常的表达方法。
“什么意思?”谭书很呆,睁大着眼睛问我。
我无奈叹息,提醒道:“你手里的相机快被你捂热了,还不打算让我看看小猫的近况吗?”
谭书皱起眉看我,没再说什么,笑着展示他的拍摄成果。
小小的镜头里我看不到谭书,只有不断滑过的照片。救助中心里的阳光有时清亮有时暖融,每只小猫都很灵动鲜活,自由自在。
“泰哥前段时间冲来看小猫的人凶了,结果人家特别喜欢泰哥,觉得他酷,已经签了领养书,下周接泰哥回家。”
“奶酪刚被绝育,拍她的时候还没醒,你看她现在呆呆的,醒了之后活蹦乱跳,医生都害怕她伤口崩开。”
“年糕和艾糍在晒太阳舔毛。”
“菠萝包!他就是你选了当小猫漫画主角的那只!我有跟你说他名字由来吗?”
我猛的被提问,愣了愣,笑了出来,一边扶被蹭歪的眼镜一边问:“没有,但我猜他被起了这个名字是因为抢了你的菠萝包,还不吃,就是喜欢顶在头上,对吧?”
谭书也笑,一脸的惊讶,说:“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头像就是他。”我无奈的闭着眼叹气,真不知道他是真呆还是假呆。
“嘿嘿,你注意到啦?”谭书还笑,更像一只小熊猫了,“那这个帅气的小哥哥……看了这么多小猫,现在还有在不开心吗?”
我收敛了神色,显得怡然自得一些,十分嚣张的摆摆手说:“必须的。”
“诶林衡知,我可以问吗?”谭书又睁大他的眼睛,懵懵懂懂的试探我。
像挑衅一样。
我一笑,说:“以为是我妈妈出事了?”
“啊……”谭书小心的肯定。
我无所谓的看着他,摘下眼镜慢悠悠的揉擦,组织好语言后才说:“我妈妈伤得很重,但她已经醒了,只要好好休养就好。我不开心……可能是因为我心疼她,但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我不会表达,有些挫败。”
谭书张开了嘴,圈成一个O型,眨着他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说:“那你就直接告诉她,你心疼她。”
我多想说清楚,不只是心疼,还有后悔,还有生气,后悔没有早说,生气她为什么永远理解不了我……
但我给谭书对我刨根问底的机会,我的倾诉欲到这也就差不多够了。
我微微笑,说:“好。”
好似又想起了什么,看谭书开始对着镜头傻笑,我冷着声音说:“我记得我今晚是来陪你复习的?已经快十一点了喔。”
谭书脸上一下没了笑容,很可怜的皱巴起来,张大了嘴,哇的一声:“我不想考试啊啊啊!”
我无情的笑他,说:“加油,我们学校上周就考过期中了,不是很能共情你。”
“林衡……!”
“但是我可以陪你复习!”早猜到他又要乱叫,我也提高声音,逗小熊猫真的太好玩了,“你快看书吧,我也找了几套题,自我测试给你提供学习的氛围。”
看着谭书千不愿万不愿的样子,我发自内心的觉得他有趣,忍不住说:“那你要怎样才想复习啊?”
眼见着谭书眼中闪过一束光,像是漫画一样,好神奇。
“你要给我奖励?”他说。
倒也不算奖励,就是想着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认真一点,不过也差不多,我点了点头。
谭书又凑近镜头,眼睫毛很浓密,我无所谓的回望他,准备着接住他说的要求和想法,却没想他跟我说:“那我明天考完了,你陪我看电影。”
我的笑容淡了点,这件事很难办。
我不是鹤城人,哪怕不看时间和场次,我也很难和他坐在电影院里面看。否则太容易暴露了。
要么我干脆直接说出来算了……
“哎呀,我知道你现在在冉城陪你妈妈,没让你陪我去电影院,我打算后天考完了,在家看,我给你视频,你拿平板看,手机对着你自己。”谭书抿着嘴,满脸的恳求,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我说。
差点忘了我现在有充足的理由不在鹤城,白担心了。
不过我好像小看了谭书粘人的程度,看书复习要人陪,看电影也想人陪?有些出乎我意料了,他看上去很有想法,并不像是一个需要别人陪伴的人。
看来我还是太先入为主了,总不能因为别人喜欢大晚上自己去没什么人的公园里钓鱼,就直接判断他是个什么什么样的人吧?
说不定他自己钓鱼,是因为没有人陪他呢?
小熊猫诶……
可能我答得太过勉强,谭书现在的眼神有些委屈,盛满了希冀的看着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不想让这份希冀落空,再次肯定地说:“好,我陪你。”
虽然不能陪你去钓鱼,但只是通过屏幕陪你看电影而已,我还是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