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猫就是很可爱。谭书也是。
从我得知自己又忘了接谭书电话时就开始惴惴不安的心现在慢慢冷静下来,我吐出一口气,本就看不清的眼睛干脆闭上缓了缓。
我只觉得自己有些怪异,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于是就此揭过。
刚刚底下水池的鱼争先恐后朝岸边来,我忽然发现自己有点想他,莫名其妙,毫不讲理。
呼出一口气,我轻笑着提醒他:“不是要跟我说昨天的事吗?说呀,我在听呢。”
谭书先是傻乎乎的啊了几声,听他这么呆,我忍不住的笑。
“我妈妈现在还在麻醉状态,可能等会儿就醒了,你要快点说啊,不然只能等我晚上给你打电话了。”我说。
谭书:“你妈妈怎么了?那我晚上再找你吧,我不急。”
我摇摇头,说:“我妈出车祸了,已经做了手术现在还没醒。我中午坐飞机就是来看她。”
“天呐,那你现在在你妈妈旁边吗?情况怎么样?”谭书的语气里是不住地担心。
我有些无奈,告诉他:“我在她病房楼下。”
眼看着谭书关注点开始偏移,我只能直接问了:“我昨天看你们校园墙说有两个人进了医院?伤得重吗?你去警局前有没有去处理手上的伤?”
“去医院的是我那朋友和老师,我其实没有你看到的那么严重,就划了一个两三厘米的刀口,我那个手是我妈大惊小怪求医生给我裹的,把我整个手臂都包住了,我真服了。我现在就在去医院的路上呢,找医生帮忙拆了我手上这个茧。”谭书叹了口气,嘟嘟囔囔的吐槽“我又不是毛毛虫,干嘛给我弄个茧……”
我皱起眉,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替他担心,问他:“划得深吗?有没有打破伤风?又开止疼的药给你吗?”
“不深,我的伤是张文彬……就那个神经病,他挣扎的时候拿到了刀,后面飞出去了,我刚好站在外围不小心接了一下,就手的表面被划了。破伤风也打了,医生说没必要开止疼,叫我忍一忍……”
亭子里还是太冷,我站起来动了动,打算去医院里面找个地方跟谭书说话。
听他这么说,我又想起他跟我说的很疼和勋章,感到有些生气,语气有点硬:“疼啊,怎么忍?”
“其实也还好,现在不怎么疼了,”谭书说,“嘿嘿林衡知,你这个人看上去什么都事不关己,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啊,还以为你不会很在意我的伤呢。”
我走进医院的门,暖气将我包围起来,我有些发愣。
他在说……我?温柔?我吗?
可是我只是在按照与人相处的礼仪和他交流而已,朋友出了事,于情于理我都会担心,他的评价跟我有点不搭了。
“林衡知,其实我有点害怕。”谭书说。
我张了张嘴,还是咽下了反驳,尽量让自己变得温柔,问他:“怕什么?”
谭书吸了吸鼻子,我听到了,定在走廊走不动路,有些无措。
“昨天早上在操场,我和我那两个朋友跟那个神经病吵了一架,后来老师叫我们过去骂了一顿,那个神经病被要求回家冷静了。后面我们计划着要出去吃午饭,又发现我朋友发烧了,没办法,我和我朋友去找老师请假,另一个朋友就帮着收拾东西,等我们请好假回去就看到神经病手里拿着刀,正对着我们。”谭书说。
我的手一下收紧,在取药区找了个地方坐下。
谭书是真的在害怕,他的表述有些乱,语气也有些慌张。我的周围乱糟糟的都是人,我既不能焦躁的走,也不能不说话,只能用指腹一直磨医院的不锈钢椅子,说的话也没有力量:“不怕……”
听着谭书又吸了吸鼻子,我叹了口气,补上:“不怕不怕,已经过去了,你也没有受伤,你的朋友不是也在医院里吗,没事的。”
“当时我朋友还发着烧,我想着让他去找保安,我留下,但是他已经冲上去了,我就只能自己去找保安……”谭书真的哭了,我听见他哽咽的声音。
我的嘴里很干,脑子罢工,好像说什么都显得寡淡和无用,只是下意识地,我想安慰他:“你很棒,能想到找保安解决,你真的很棒。不哭,你朋友肯定会没事的。”
干巴巴的,换个人在我哭的时候跟我说这些话,我都懒得跟他说了……
可在我自我厌弃的时候,谭书竟然很给面子的笑了两下,我说不出话了,只能接着听他讲:“后面我带着保安上去,我两个朋友,一个死命压着那个神经病,一个被神经病压着,吓得我腿都软了一下,保安控制住人之后我赶紧跑过去扶着,但我朋友那个时候已经晕了……林衡知,我其实是有点害怕的,”谭书一直在闷闷的哭,吸鼻子的声音特别刺耳,“如果我找人的速度更快一点就好了……”
我真的很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却被隐隐作痛的心脏控制,连强硬的语气都无法维持。
即使要说的话跟干巴,我最后也还是语气很轻的说:“谭书,你跑的很快,找保安的速度也很快,他们相信你能来,所以他们不怕,而你也做的很好,你没让他们失望。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对自己这么狠。”
谭书哭了很久,很克制,很小声,我感觉这像是一场凌迟。
因为我什么也做不了。
妈妈出车祸,我能做的只有等她醒过来陪着她,谭书哭,我能做的也只有听着。
前方取药的号一直在刷新,我听见谭书渐渐稳定了一点,有些心疼地说:“今晚我哥陪我妈,酒店就我一个人住,我陪你看书复习好不好?”
谭书笑了一下,鼻音有点重的说:“因为看我太可怜了吗?那能不能开视频啊?”他吸了吸鼻子,声音稳定了不少,“其实他们都没事了,晕过去那个主要还是因为发烧。”
我当然知道,江惟刚给我回了消息,我现在哪是担心江惟啊,我是担心这个傻乎乎的小熊猫哭啊。
见这个方法有效,我放松了一点,笑着说:“我是敬佩你的勇敢。可以开视频,但是我能问一句吗?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啊,可能想营造一种一起学习的氛围?这样我能学得更起劲一点。”
我皱着眉笑,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算了,“好吧。那你晚上给我打电话,我应该十点钟之后就有空了。”
老爸是在晚上七点多才辗转来到冉城,不让我们去接,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刚好醒过来。
“你妈妈怎么样了?”老爸抓着我的手,另只手还提着一堆打包的吃的。
我接过他的行李和吃的,说:“刚才醒了,医生在做检查,哥在妈旁边陪着呢。”
老爸一个劲儿的点头,嘴里念叨着好,我这才发现他眼角红的不正常,一身都是水汽,我很难受,也很心疼,只能扶着他快步走到病房。
医生护士都在,还有赶过来的妈妈的学生,一群人挤在医院的走廊,看见爸来了自动让出一个道。
我冲那群学长学姐点头打个招呼,陪着老爸进去房间。
“哭什么……”妈妈说。
一开始我并没有听清楚妈妈说的话,因为声音太轻了,我只看着妈妈抬了抬右手,老爸从我的旁边跑了过去接住妈妈的手,这次我听清妈妈说的话了,她问爸爸:“外面冷不冷啊?围巾要围好一点啊。”
我一瞬间就很想哭,向一边歪着嘴,咬着牙忍耐,分神看了眼现在病床边站着的人。
那是我妈救下来的学生和他的家长,桌子上放了很多礼品,可能是来道谢的。林衡启就站在那个学生面前,拍着那个学生的肩。
我走到林衡启旁边,两位叔叔阿姨带着学长很认真的向我和哥鞠了一躬,我侧开身避掉。
“我们先不打扰,我们在外面等着,钱老师的医……”叔叔着急着说,林衡启摇头打断,说:“没事,照顾好小郭,他也伤着呢。”
妈妈也说:“没关系的。”
等病房安静下来,走廊处的人流也散去,妈妈的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很久没有和妈妈这样坐着聊天了,尽管我的心里有很多的话想说,我也一直不敢张嘴,踌躇着犹豫着,最后憋出来一句:“妈咪我想你了。”
听见一声特别轻的笑声,我抬头看去,看见妈妈正笑眯眯地看我。
鼻子好酸,我的嘴拐到一边也控制不了泪意,有了那句话,我好像没有这么难以行动了,我学着爸爸的样子握住妈妈的手,总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熟悉。
妈妈轻拍着我的手,是我好久没听见的声音:“哎哟,我这一遭不亏啊,我二儿子都会撒娇了。”
我趴在她手边,脸埋进被铺上轻笑,顺带把眼泪擦掉。
“好久没见你哭过了,抬起头给妈妈看看呗。”妈妈笑着说。
我觉得丢脸,说什么也不抬头,我今天就要把脸印在这个被子上。但是耐不过母上大人力气大,刚走一趟鬼门关,现在单只手还能揪着我衣领把我拽起来。
“听你哥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妈妈把我衣服拉链拉到顶,一脸好奇的问。
钱老师的思路太过快速,我在脑子里转了圈才反应过来,无奈的问:“谁啊?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哥说的,你一大早醒过来就给人打电话,大晚上喝了酒还记着要拿手机回消息,三天两头不回家,去你工作室也找不到你,他怀疑你在学校谈了一段,还猜是不是上学期跟你一起租工作室的小男生。”
整段听完,我只觉荒谬,而且还无法反驳。
我无奈摆手,认真的说:“不是,人家早就转学走了。我这学期在学校住的多,没怎么去工作室,要做作业。”
“好吧。”妈妈有点遗憾,“你什么时候愿意再谈一段啊?”
我定住看她,强调道:“上次你陪我去看医生,你亲耳听到的,医生说我痊愈了。而且妈妈,我出问题不是因为和文宇的那段恋爱,你们如果少跟我提起,我可能连他的名字都要忘了。”
我不懂为什么他们都喜欢把那些零零散散的问题都归咎于一个最小的问题,是因为我表达的不够清楚吗?还是因为不愿承认?
我疲于这反复的提问回答质疑解释,可看着妈妈这一身的伤,我再次耐下性子说:“我也没有抵触谈恋爱,我只是没有时间,而且没有喜欢的人。”
妈妈点点头,说:“好。”
终于又过了一关,终于又说了一次。一次又一次的表达就像脱敏一样,我仿佛在被迫进行一场无意识的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