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宜嫁娶,宜纳采,宜祈福。
天还没亮,整个京城便已沸腾起来。
今日是定国将军顾霁迎娶五公主李梵的大喜日子。皇帝嫁女,将军娶亲,这样的盛事,百年难得一遇。
从皇宫到将军府,沿途十里长街,早早便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禁军,手持长枪,笔直如松。百姓们被挡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听说五公主是京城第一美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还能有假?我听宫里的人说,五公主生得跟天仙似的,顾将军真是好福气!”
“顾将军也不差啊,年纪轻轻就是一品将军,又生得一表人才,这两人站在一起,那才叫般配!”
“可不是嘛……”
议论声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
“来了来了!迎亲的队伍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踮起脚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人马从皇宫方向逶迤而来,最前面是八十八人的仪仗队,高举着金瓜、钺斧、朝天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其后是三十六人的鼓乐队,吹吹打打,喜气洋洋。再其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身雕龙画凤,缀满珠翠,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而骑在马上,走在花轿前面的那个人——
正是顾霁。
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胸前系着碗口大的红花,头上戴着金冠,腰悬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加英挺俊朗。只是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薄唇微抿,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半分新婚之喜。
“顾将军怎么不笑啊?”
“你懂什么?这叫稳重!人家是大将军,总不能跟毛头小子似的又蹦又跳吧?”
“说得也是……”
顾霁充耳不闻,只是策马缓缓前行。
她身后,花轿里,李梵端坐着。
轿子晃晃悠悠,珠帘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盖着大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鼓乐声、欢呼声、议论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听不真切。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从今早起,她便被人像木偶一样摆弄着。沐浴,更衣,梳头,上妆,戴冠,披霞帔。母后在她耳边说了许多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
直到坐上花轿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意识到——
这一切,是真的。
她真的要嫁人了。
嫁给那个只见过一面,只说过一句话的男人。
轿子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落轿——”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李梵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苹果。
轿帘掀开,一阵风吹进来,盖头微微飘动。她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一双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公主。”低沉的嗓音响起,“臣来接您下轿。”
李梵顿了顿,将手轻轻搭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握住了她。
那手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疼了她,却又握得很稳,没有半分颤抖。掌心干燥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
李梵任由那只手牵着,走出了花轿。
脚下是红毯,软软的,走起来有些不稳。她一只手被顾霁牵着,一只手抱着苹果,一步一步往前走。
四周的喧哗声忽然安静下来。
李梵知道,这是到了喜堂。
“一拜天地——”
她被人扶着转过身,对着门外,深深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她再次被人扶着转过来,对着前方拜了下去。透过盖头的缝隙,她隐约看见上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父皇,一个是母后。
父皇在笑,母后眼眶有些红。
“夫妻对拜——”
李梵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微微侧身,面对着顾霁的方向,慢慢拜了下去。
透过盖头的下缘,她看见那双黑色的靴子也对着她,同样深深拜下。
“送入洞房——”
一阵欢呼声响起,李梵被人簇拥着往后院走去。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洞房里,红烛高照。
李梵独自坐在床边,盖头依旧盖着,眼前一片红彤彤的。外面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传来,是宾客们在敬酒、在笑闹、在起哄。
她听见有人喊:“顾将军,今日大喜,可得喝个痛快!”
然后是顾霁的声音,淡淡的:“诸位尽兴,霁不胜酒力,点到为止。”
“那怎么行!今日可是您的大喜日子,不醉不归!”
又是一阵笑闹声。
李梵垂下眼睑,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
红烛燃了一截,烛泪顺着烛身流下来,凝固成红色的泪珠。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小了,又渐渐大了,又渐渐小了。
就在她以为要等到天亮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脚步声传来,沉稳而有力,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然后,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盖头下缘的视线里。
李梵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看见那双靴子在她面前站定,停顿了片刻,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掀起了盖头。
红烛的光涌入眼帘,有些刺眼。李梵微微眯眼,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顾霁就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眉眼依旧冷峻。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给那冷峻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暖色,竟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柔和。
他也在看她。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李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睑,轻声道:“将军……”
顾霁仿佛被这一声惊醒,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李梵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举动——
她单膝跪了下去。
李梵愣住了:“将军?你这是……”
顾霁跪在她面前,垂着眼,声音低沉而平稳:“公主金枝玉叶,下嫁臣一介武夫,是臣三生有幸。只是臣常年戍边,不懂风月,更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日后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公主海涵。”
李梵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霁继续道:“公主放心,臣虽愚钝,但必当竭尽全力,护公主周全。公主在将军府一日,臣便护公主一日。公主若有什么想要的、想做的,尽管吩咐,臣无有不从。”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李梵。
那双眼睛里,依旧是那幽深的古井水,看不见底。可李梵总觉得,那水里藏着什么。
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李梵抿了抿唇,轻声道:“将军起来吧。”
顾霁站起身,依旧垂着眼,没有看她。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个坐,一个站,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烛火跳了跳。
李梵忽然开口:“将军今晚……要在这里歇息吗?”
顾霁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公主早些安歇。臣……臣在外面守着。”
李梵愣住了:“外面?”
顾霁没有解释,只是对着她拱了拱手,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公主放心,臣不会让人打扰你的。”
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梵独自坐在床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外面的……守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她看见顾霁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的方向,身形笔直,一动不动。
他真的……在外面守着?
李梵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起方才他跪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
“护公主周全。”
“公主在将军府一日,臣便护公主一日。”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语气那么郑重,像是立军令状一样。
可他不是她的夫君吗?
哪有夫君在新婚之夜,把新娘一个人丢在洞房里,自己跑到外面守着的?
李梵抿了抿唇,放下窗户,回到床边坐下。
红烛还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今日在喜堂上,那双握着她的手。
那手握得很轻,却很稳。
那手心的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
李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现在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夜深了。
顾霁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望着前方那扇紧闭的门,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方才在洞房里,她看见李梵坐在床边的样子。
大红盖头掀开的那一刻,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朱唇一点,当得起“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
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霁垂下眼,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她刚才差一点就没能控制住自己。
差一点就想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不要怕。
可她不能。
她有什么资格?
她是个骗子。
她给不了她任何东西,除了这一场虚假的婚姻。
“将军。”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是周虎。
顾霁转过身,便见周虎站在不远处,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将军,您怎么在这儿?今儿是您的大喜日子,您不在洞房里陪着公主,跑出来站着干什么?”
顾霁淡淡道:“公主睡了,我出来透透气。”
周虎挠挠头,显然不太相信,却也不敢多问,只好道:“那……那将军您早些歇息。末将告退。”
说完,他便一溜烟跑了。
顾霁转过身,继续望着那扇门。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
新婚之夜把新娘一个人丢在房里,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公主会怎么想?
可她没办法。
她做不到。
她不能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入睡。不能在她害怕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不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她拥入怀中。
那些普通夫妻能做的事,她一件也做不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她远一点。
至少这样,不会让她发现那个秘密。
不会让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一个骗子。
顾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燥意。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月亮渐渐西斜,夜色越来越深。
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洞房里,李梵依旧坐在床边。
她没有睡。
红烛已经燃了大半,烛火越来越暗,她却一动不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那个人回来?可他明明说了,他在外面守着。
等天亮?可天亮了又怎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又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那道身影依旧站在那里,笔直如松,一动不动。
他真的……守了一夜。
李梵望着那道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将军们都是铁石心肠,杀人不眨眼。
可眼前这个人,却在新婚之夜,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只为了“不让人打扰她”。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冷面冷心的“活阎王”,为什么会对她这样?
李梵放下窗户,回到床边,慢慢躺下。
红烛燃到了尽头,最后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帐幔。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句话——
“公主放心,臣不会让人打扰你的。”
第二天一早,李梵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红烛燃尽了,只剩下两滩烛泪。床边的凳子上,放着一盆热水和叠得整整齐齐的面巾。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空空的,那道身影已经不在了。
李梵望着那片空地,怔怔出神。
“公主?”秋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公主醒了吗?”
李梵回过神:“进来吧。”
秋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端着早膳和洗漱用具。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秋月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问道。
李梵顿了顿,轻声道:“还好。”
秋月点点头,又道:“对了公主,顾将军一大早就去军营了。临走前吩咐奴婢,说公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府里一切都听公主的。”
李梵没有说话。
秋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公主……昨夜顾将军怎么没在房里歇息啊?奴婢今早听说,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李梵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淡淡道:“他有事。”
秋月还想再问,见李梵神色淡淡,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李梵洗漱完毕,用了早膳,便起身往外走。
“公主去哪儿?”秋月连忙跟上。
李梵没有回答,只是往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片顾霁站了一夜的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李梵收回目光,踏出了院门。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
洞房里,红烛燃尽的烛台还摆在桌上,烛泪凝固,像两滴红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