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五公主的寝宫中便已灯火通明。
李梵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们在她脸上、头上忙碌。胭脂、水粉、螺子黛,一样一样往她脸上招呼;金簪、玉钗、珠花,一件一件往她发间插。
铜镜中映出一张越来越华贵的脸,眉眼被勾勒得精致无比,朱唇一点,面若桃花。
可那双眼睛,却始终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公主今日真美。”秋月在一旁赞叹,“顾将军见了,必定移不开眼。”
李梵没有说话。
移不开眼又如何?
她是公主,他是将军。他们之间,不过是父皇母后的一纸诏书,不过是朝堂上的一场交易。美与不美,又有什么要紧?
“公主。”又一个宫女小跑着进来,“皇后娘娘派人来催了,说顾将军已经入宫了,让您快些。”
李梵微微颔首:“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繁复的裙摆。今日穿的是件藕荷色的宫装,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层层叠叠,华丽非常。腰间系着羊脂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这一身行头,少说也有十几斤重。
李梵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问母后:“为什么公主们都要穿这么重的衣裳?”
母后笑着答:“因为公主是金枝玉叶,金枝玉叶,自然要重一些。”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金枝玉叶,不过是被锁在笼中的金丝雀。羽毛越华丽,笼子便越牢固。
“走吧。”李梵提起裙摆,踏出了寝宫的门。
坤宁宫,正殿。
皇后端坐在上首,一身明黄凤袍,雍容华贵。她身侧站着几个宫女太监,皆垂首肃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梵步入殿中,盈盈下拜:“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皇后招招手,“过来,让母后看看。”
李梵走上前,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今日打扮得不错,素净些也好,显得端庄。”
她顿了顿,又道:“顾将军已经到了,正在偏殿候着。母后让人把他请过来,你们先见个面,说说话。等会儿你父皇也要来,亲自给你们赐茶。”
李梵垂眸:“是。”
皇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梵儿,母后知道你不愿意。可这宫里的公主,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你皇姐们嫁的,有的比顾霁差远了。顾霁虽说是个武将,但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又生得一表人才。你嫁过去,他不会亏待你的。”
李梵依旧垂着眼:“儿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皇后拍拍她的手,“等会儿见了人,别板着脸。笑一笑,让他知道你的好。”
李梵没有说话。
皇后还要再说什么,忽听外面太监唱喏:“顾将军到——”
李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殿门打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眼。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逆着光走进来。
玄色朝服,白玉腰带,乌纱璞头。身形修长挺拔,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不疾不徐。
阳光在他身后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那笔直的脊梁和微微扬起的下颌。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下拜:“臣顾霁,参见皇后娘娘,参见五公主。”
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皇后笑道:“顾将军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顾霁起身,垂手而立。
直到这时,李梵才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凌厉如刀裁。肤色比寻常男子略白些,却不显文弱,反而衬得那眉眼愈发深邃。
他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寒气,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那双眼睛——
李梵微微一怔。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古井里的水,看不见底。可就在他抬眼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那井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等她再看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平静的幽深。
“梵儿。”皇后轻轻推了她一下,“还不给顾将军见礼?”
李梵回过神,微微福身:“李梵见过顾将军。”
顾霁侧身避过,拱手道:“公主不必多礼。”
皇后看着两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来人,上茶。”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李梵在皇后身侧坐下,顾霁坐在下首。两人之间隔着两三丈的距离,中间还站着几个宫女太监,可李梵总觉得那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看过去,却见顾霁正垂眸喝茶,根本没有看她。
是错觉吗?
“顾将军。”皇后开口,“本宫这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日后嫁到你们顾家,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顾霁放下茶盏:“皇后娘娘言重了。公主金枝玉叶,能下嫁顾家,是臣的福分。臣必当竭尽全力,护公主周全。”
“好,好。”皇后连连点头,“有你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她又看向李梵:“梵儿,你也说句话。”
李梵抿了抿唇,轻声道:“顾将军……北境苦寒,将军戍边多年,辛苦了。”
顾霁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公主挂怀,臣不敢当。保家卫国,是臣的本分。”
李梵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皇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有些着急。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话少,这么下去怎么行?
她正想着找个话题,忽听外面太监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
皇帝李元峥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宫女。他今日穿着常服,看起来比上朝时随和许多,但眉宇间的威严丝毫不减。
“都起来吧。”皇帝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顾霁和李梵身上转了一圈,笑道,“朕来瞧瞧,朕的女婿和女儿处得怎么样。”
皇后笑道:“陛下来得正好,两个孩子正说着话呢。”
“哦?”皇帝看向顾霁,“顾霁,你觉得朕这个女儿如何?”
顾霁起身,垂首道:“公主温婉端庄,知书达理,臣……臣不敢妄议。”
“哈哈哈。”皇帝大笑,“不敢妄议?那就是满意了。朕这个女儿,可是朕的心头肉。你若是敢欺负她,朕可不依。”
顾霁深深一揖:“臣不敢。”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李梵:“梵儿,你觉得顾霁如何?”
李梵垂眸:“儿臣……儿臣但凭父皇母后做主。”
“你这孩子。”皇帝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面皮薄,朕也不逼你们。来人,赐茶。”
太监端上两盏茶,一盏递给顾霁,一盏递给李梵。
皇帝道:“喝了这杯茶,这门亲事就算定了。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朕已经让礼部去准备了。到时候,朕亲自送女儿出嫁。”
顾霁和李梵同时跪下,叩首谢恩。
李梵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汤清澈,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冽甘甜,可她尝不出任何味道。
从今往后,她就是顾家的人了。
“好了,都起来吧。”皇帝道,“顾霁,朕还有事要与你说。梵儿,你先回宫歇着。”
李梵起身,福了福:“儿臣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霁正垂首站在皇帝面前,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眉眼依旧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始终没有看她。
李梵收回目光,踏出了殿门。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秋月迎上来,小声道:“公主,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多待一会儿?”
“不必了。”李梵提着裙摆往前走,“回宫。”
秋月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走出一段路,李梵忽然停下脚步。
“秋月。”
“奴婢在。”
“你觉得……顾霁这个人怎么样?”
秋月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答道:“奴婢……奴婢觉得顾将军生得真好,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就是……就是冷了些,方才站在那儿,奴婢都不敢抬头看他。”
冷。
李梵想起那双眼睛。
是冷。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了什么。
是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走吧。”李梵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寝宫,她换下那身繁重的宫装,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素色长裙,在窗前坐下。
窗外那棵桂花树已经快要落尽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微微颤抖。
明年秋天,她还能看见这棵树吗?
就算看见了,怕也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了。
“公主。”秋月端着一碟点心过来,“您今日还没用早膳呢,先吃些点心垫垫吧。”
李梵摇摇头:“不饿。”
秋月急了:“您怎么能不饿呢?从早上到现在,您什么都没吃。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李梵没有说话。
秋月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公主,您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去跟皇后娘娘说说吧。娘娘最疼您了,说不定……”
“秋月。”李梵打断她,声音很轻,“别说了。”
秋月咬着唇,低下头去。
李梵看着窗外,忽然问道:“秋月,你说……顾霁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成亲?”
秋月愣了一下:“这……奴婢也不知道。听人说,顾将军一心扑在军务上,从不在意这些。也有人说,顾将军眼光高,寻常女子看不上。”
“是吗?”李梵喃喃道。
她想起方才在坤宁宫,顾霁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二十四岁,一品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生得又那样好。
这样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成亲?
是真的不在意,还是……
“公主?”秋月见她发呆,有些担心,“您怎么了?”
李梵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秋月无奈,只好退下。
殿中只剩下李梵一人。
她依旧坐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她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公主!公主!”秋月兴奋地跑进来,“顾将军派人送东西来了!”
李梵微微一怔。
送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外殿,便见几个穿着将军府服饰的小厮抬着几只箱子站在那儿,见她出来,连忙跪下磕头。
“小人奉将军之命,给公主送些薄礼。”
领头的那个小厮说着,打开第一只箱子。
满满一箱的锦缎,红的绿的紫的,都是上好的料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二只箱子打开,是各种首饰,金钗玉簪珍珠步摇,琳琅满目。
第三只箱子,是几件皮毛大氅,白的灰的黑的,毛色油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第四只箱子,是些零碎的玩意儿,有精巧的鲁班锁,有会跳舞的木偶,还有一只小小的竹编笼子,里面关着一只蝈蝈,正“蝈蝈”地叫着。
李梵看着那只蝈蝈,一时怔住了。
领头的那个小厮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主别见怪,这蝈蝈……是将军亲自去城外抓的。将军说,公主从小在宫里长大,想必没见过这些乡下的玩意儿,让小人务必带来。”
亲自去抓的?
李梵想起顾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想象他在田埂上追着蝈蝈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滑稽。
“还有这个。”小厮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将军写给公主的信。”
李梵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
“北地苦寒,皮毛御寒。宫闱寂寞,蝈蝈解闷。薄礼数件,聊表心意。顾霁。”
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几分笨拙。
李梵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秋月在一旁探头探脑,忍不住问道:“公主,顾将军写了什么?”
李梵将信折起来,收入袖中,没有说话。
她走到那只装着蝈蝈的笼子前,蹲下身,看着里面那只翠绿的小东西。
蝈蝈趴在笼子里,触须一颤一颤的,时不时叫两声。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笼子。
蝈蝈受了惊,猛地跳起来,撞在笼壁上,又落下去。
李梵收回手,站起身。
“秋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是。”
秋月招呼人把箱子抬走,殿中又安静下来。
李梵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给那些干枯的枝丫镀上一层金色。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只蝈蝈。
它被关在小小的竹笼里,不停地跳,不停地撞,却怎么也出不去。
就像她一样。
可它不知道,把它关起来的那个人,其实是想让它陪自己解闷。
就像……她不知道,那个冷面冷心的“活阎王”,为什么会亲自去抓一只蝈蝈。
李梵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北地苦寒,皮毛御寒。
宫闱寂寞,蝈蝈解闷。
薄礼数件,聊表心意。
她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一瞬间,那井水里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
是……担心吗?
还是……别的什么?
李梵摇摇头,将信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一定是她想多了。
那个人,可是“活阎王”啊。
可她的嘴角,却不知何时,微微翘起了一点。
夜色降临。
将军府,书房。
顾霁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周虎在一旁站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顾霁头也不抬。
周虎挠挠头,嘿嘿笑道:“将军,您今天送出去的那些东西,可花了不少银子吧?那几件皮毛,都是从库房里挑的最好的。还有那些锦缎首饰,都是您这些年攒下来的赏赐。末将瞧着,您对自己都没这么大方过。”
顾霁没说话。
周虎又道:“还有那只蝈蝈,您亲自去城外抓的?末将跟着您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您干这种事。”
顾霁放下笔,抬眼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虎嘿嘿一笑:“末将就是想问问,将军您……是不是对那位五公主,有点意思?”
顾霁的目光微微一凝。
片刻后,她淡淡道:“她是我的妻。”
就这一句,便不再多说。
周虎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挠挠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顾霁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月亮又圆了一些。
下月初八,很快就要到了。
她想起今日在坤宁宫,那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始终没有看她。可当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轻,很短,像是无意间的一瞥。
可她还是感觉到了。
顾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只蝈蝈,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会不会嫌太寒酸?
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将军”,太过幼稚?
顾霁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还要去军营。
不想这些了。
她转身回到案前,继续看那些枯燥的军报。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张脸。
那张垂着眼,始终没有看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