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昭华公主

天光微亮,朝露未晞。

皇宫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一声一声,敲在每一个上朝官员的心上。

顾霁站在承天门外,一身玄色朝服,腰悬白玉腰带,头戴乌纱璞头,身形笔直如松。周围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时不时有人往她这边瞟一眼,目光复杂。

“顾将军。”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霁转身,见是兵部尚书王延,拱手为礼:“王大人。”

王延笑呵呵地走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顾将军今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顾霁淡淡道:“王大人说笑了。”

“哎,这怎么能是说笑呢?”王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听说陛下昨日赐婚,将五公主许给了将军,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顾将军年少有为,又得尚公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他说着,拍了拍顾霁的肩膀,笑容满面。

顾霁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王大人过誉了。陛下恩典,霁自当铭感五内。”

“好好好。”王延收回手,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顾将军年轻有为,又懂得感恩,实在是难得。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霁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五公主可是皇后娘娘的嫡出,金枝玉叶,娇生惯养。将军日后可要多费些心思,好好待她才是。这夫妻之间,可不比行军打仗,光靠冷着脸可不行啊。”

顾霁垂眸:“王大人教诲,霁记住了。”

王延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也觉得无趣,打了个哈哈,便转身去找别人说话了。

顾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那块石板已经被无数双脚踩踏了数百年,磨得光滑如镜,隐约能照出人影。

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人。

“顾将军。”

又一个声音响起。

顾霁抬眼,这次来的却是御史中丞刘淮。此人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素有“铁面御史”之称,专爱参人,朝中大半官员都被他弹劾过。

顾霁拱手:“刘大人。”

刘淮走到她面前,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听闻将军要尚公主了?”

“是。”

“将军今年贵庚?”

“二十有四。”

“二十四。”刘淮点点头,“二十四岁便做到一品将军,又尚了嫡公主,顾将军可真是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啊。”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顾霁依旧面色不变:“刘大人过誉。霁不过是尽忠职守,侥幸得陛下赏识。”

“侥幸?”刘淮哼了一声,“顾将军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斩敌酋,十八岁接掌顾家军,二十岁平定北境三番叛乱。这二十四年,将军身上有多少道伤疤,自己数过吗?”

顾霁微微一怔。

刘淮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老臣不是来恭喜将军的。老臣是想问将军一句话——将军可知道,为什么是五公主?”

顾霁沉默片刻:“请刘大人赐教。”

“因为陛下老了。”刘淮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太子虽立,但二皇子、三皇子哪个不是虎视眈眈?陛下需要一个人,一个既能镇住北境,又能在他百年之后,保住太子的人。而这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顾霁。

顾霁明白了。

这个人,就是她。

娶了五公主,她便是皇家的女婿,天然站在太子这一边。北境三十万顾家军,便也成了太子的助力。

这是一桩政治联姻,从一开始便是。

“多谢刘大人指点。”顾霁躬身一礼。

刘淮摆摆手,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顾将军,五公主是个好孩子。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别让她受委屈。”

说完,他便大步走进了承天门。

顾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良心。

她有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接下顾家军帅印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资格谈这两个字了。

“上朝——”

尖细的唱喏声从承天门内传来,打断了顾霁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了那道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门。

金銮殿上,香烟缭绕。

大梁天子李元峥端坐在龙椅上,年过五旬,两鬓已见霜白,但目光依旧威严。他身侧,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雍容华贵,面带微笑。

顾霁随着众臣行过礼,便垂首立于朝班之中,目不斜视。

“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总管尖细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便有人出列。

“臣有本奏!”

顾霁余光一扫,见是礼部尚书周延龄。

周延龄手持笏板,朗声道:“启禀陛下,北狄王庭近日异动频频,边关守将奏报,北狄似有集结兵力、南下入侵之意。臣请陛下早作准备,增派援军,以防不测。”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皇帝微微皱眉:“此事朕已知晓。顾霁——”

顾霁出列:“臣在。”

“北境是你的地盘,你怎么看?”

顾霁躬身道:“回陛下,臣昨日已收到边关急报。北狄王庭确实在集结兵力,但据臣所知,北狄内部亦有分歧。老北狄王病重,三位王子争位,此时南下,未必是真心要打,更可能是虚张声势,借外力稳固内权。”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臣以为,我朝当以静制动。可增派两万兵马至边关,加强戒备,但不必主动出击。待北狄内乱平息,若新王愿继续臣服,便相安无事;若新王有不臣之心,那时再打也不迟。”

“好!”皇帝拍案道,“就依你所言。顾霁,朕命你即日整军,三日后率两万兵马增援北境,相机行事。”

顾霁跪下:“臣领旨。”

她话音刚落,皇后忽然开口了:“陛下,臣妾有一言。”

皇帝转头看向她:“皇后请讲。”

皇后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顾霁身上:“顾将军年少有为,忠心耿耿,实乃我大梁之栋梁。臣妾听闻顾将军至今尚未婚配,心中甚为挂念。”

顾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后继续道:“臣妾膝下五公主李梵,正当及笄之年,生得也算端庄,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臣妾斗胆,想为陛下讨个恩典——不如将五公主许配给顾将军,成就一段佳话,如何?”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虽然昨日已有风声传出,但真正从皇后口中说出来,还是让许多人吃了一惊。

五公主李梵,那可是皇后嫡出,皇帝最疼爱的女儿之一。平日里藏在深宫,多少王孙公子求娶都不得,如今竟要下嫁给一个武将?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解,也有人暗暗点头,觉得这是帝王平衡之术的高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霁身上。

顾霁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试探,有打量,有幸灾乐祸,也有真心祝贺。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刺,扎在她背上,却刺不穿那层盔甲。

“顾霁。”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觉得如何?”

如何?

她能如何?

顾霁叩首,声音平稳如常:“陛下恩典,臣感激涕零。只是臣一介武夫,粗鄙不堪,恐委屈了公主。”

“哈哈哈。”皇帝笑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朕看中的就是你这股子实在劲儿。五公主嫁给你,朕放心。”

顾霁垂眸:“臣惶恐。”

皇后笑道:“顾将军不必惶恐。本宫那女儿啊,看着娇气,其实心性好得很。你只要好好待她,她必定也会好好待你。”

好好待她。

顾霁心中苦笑。

她拿什么好好待她?

“既然如此,那便这么定了。”皇帝一锤定音,“礼部即刻准备大婚事宜,择吉日成婚。顾霁,朕把女儿交给你,你若敢欺负她,朕可不依。”

顾霁深深叩首:“臣,遵旨。”

三个字,千斤重。

退朝后,顾霁随着人流走出金銮殿。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脚步却没有停。

“顾将军,恭喜恭喜啊!”

“顾将军大喜!”

“顾将军日后可要多关照啊!”

一路上,不断有人上前道贺。顾霁一一拱手还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淡笑容,既不显得疏离,也不显得热络。

好不容易走出宫门,周虎已经牵着马在等候。

见顾霁出来,他连忙迎上去:“将军,怎么样?”

顾霁翻身上马:“回府。”

周虎一愣:“将军,宫里没留您用膳?”

顾霁没回答,一夹马腹,战马便冲了出去。

周虎挠挠头,连忙跟上去。

一路疾驰,回到将军府时,已近正午。

顾霁翻身下马,大步跨进府门,直奔正堂。

正堂里,顾老夫人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卷明黄的圣旨。

见顾霁进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心疼。

“霁儿……”

顾霁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下。

“母亲,儿子……不孝。”

顾老夫人连忙将她扶起来:“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顾霁抬头看她,眼眶微红:“母亲,儿子今日在金銮殿上,接了赐婚的圣旨。下月初八,儿子便要娶五公主过门。”

顾老夫人点点头:“母亲知道。方才宫里已经派人来传过旨了。”

她顿了顿,握着顾霁的手,轻声道:“霁儿,你若实在不愿,母亲现在就去宫里求见太后。太后她老人家疼你,说不定……”

“母亲。”顾霁打断她,摇了摇头,“不必了。圣旨已下,便再无转圜余地。儿子……儿子只是担心,日后会委屈了那位公主。”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那也是她的命。”

顾霁沉默。

命。

她不信命。

可如今,她不得不信。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干什么的?这里是将军府,不得乱闯!”

“让开!本宫是来传旨的!”

顾霁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口,便见一个太监正与门房争执。

那太监见她出来,立刻换上一张笑脸:“哎哟,顾将军,奴才可算是见到您了。”

顾霁认出他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姓刘,人称刘公公。

“刘公公此来何事?”

刘公公笑呵呵地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顾将军,皇后娘娘说了,您和五公主虽然定了亲,但到底还没见过面。娘娘请您明日入宫一趟,让五公主亲自给您斟杯茶,也好让你们小两口先认识认识。”

顾霁接过拜帖,翻开一看,果然是皇后亲笔。

她合上拜帖,微微颔首:“劳烦刘公公回禀皇后娘娘,霁明日定当入宫觐见。”

“好好好。”刘公公笑着点头,又压低声音道,“顾将军,奴才多嘴一句——五公主可是个好性子的,您见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告辞离去。

顾霁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的拜帖仿佛有千钧重。

明日。

她就要见到那个即将成为她“妻子”的女子了。

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是冷漠?是疏离?还是……

“霁儿。”顾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霁回头。

顾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明日进宫,好好说话。不管怎样,她以后……都是你的妻。”

都是你的妻。

顾霁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个骗子。

一个天大的骗子。

夜深了。

五公主寝宫中,灯火通明。

李梵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女们为她卸去钗环。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只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神采。

“公主。”秋月小心翼翼地开口,“明日顾将军就要入宫了,您……您高兴吗?”

高兴?

李梵没有说话。

她该高兴吗?

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皇宫,从此成为别人家的媳妇。

这是每一个公主的宿命。

可她……还是有些不甘心。

“秋月。”李梵忽然开口,“那个顾霁……是什么样的人?”

秋月愣了一下,连忙道:“回公主,奴婢打听过了。顾将军今年二十四岁,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斩敌酋,十八岁接掌顾家军,二十岁平定北境三番叛乱。如今是一品定国将军,手握三十万顾家军,是咱们大梁的战神呢!”

战神。

李梵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那他……长得如何?”

“这……”秋月挠挠头,“奴婢也没见过。不过听人说,顾将军生得极为英武,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冷了些。”秋月小声道,“听人说,顾将军从不笑,看人的时候眼神像刀子似的,所以背地里有人叫他‘活阎王’。”

活阎王。

李梵垂下眼睑。

她想起小时候听嬷嬷讲的故事,说阎王爷掌管生死,青面獠牙,可怕得很。

她要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公主?”秋月见她发呆,有些担心,“您怎么了?”

李梵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天色不早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

宫女们退下后,寝殿里只剩下李梵一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月光洒在庭院里,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母后说的话。

“梵儿,顾霁是个好孩子。你嫁过去,他会对你好的。”

会吗?

李梵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日开始,她的人生,便要走向另一个方向了。

那个方向通向哪里,她看不见。

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镜子,照着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顾霁站在将军府的书房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明日就要进宫了。

她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想起白天刘公公说的话——“五公主可是个好性子的”。

好性子。

那又如何?

再好的性子,也经不起她的欺骗。

顾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明日,她必须演好这场戏。

为了顾家军,为了北境,为了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已经注定要辜负的女子。

夜色渐深。

两处相思,同望一月。

只是那相思里,装的是不同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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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臣
连载中远山初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