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天启十二年,深秋。
定国将军府的朱红大门前,两排身着铠甲的亲兵肃然而立,从府门一直延伸到街角。他们身上的铁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手中长枪笔直指天,枪缨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长街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都关了门板。
百姓们躲在家中,透过门缝往外瞧,压低声音议论:“顾将军又要出征了?”
“可不是,听说北狄那群蛮子又犯边了,这次顾将军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嘘——小声些,那位可是活阎王,当心被他听见。”
“怕什么,顾将军又不会滥杀无辜,他杀的都是敌人……”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黑甲骑士纵马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他身后跟着数十骑,皆是全身披挂,杀气腾腾。
那黑甲骑士在将军府门前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眉如刀裁,目若寒星,薄唇紧抿,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正是定国将军顾霁。
“将军!”亲兵统领周虎迎上前来,“一切都准备妥当,三日后便可出发。”
顾霁微微颔首,将缰绳递给周虎,大步跨入府门。
她走得极快,玄色披风在身后翻飞,所过之处,下人纷纷垂首让路,连大气都不敢出。
穿过三进院落,顾霁径直走进自己的寝房,反手关上门。
门一关上,那柄出鞘的利剑仿佛瞬间敛去了锋芒。
她靠在门板上,闭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走到铜镜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一张脸,剑眉星目,俊朗非凡。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赞一声“好一个英武少年郎”。
可她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顾霁抬手,解开领口的盘扣。
一层,两层,三层。
外袍褪下,中衣解开,露出里面紧紧缠绕的白色布条。
那布条从胸口一直缠到腰际,缠得极紧,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熟练地找到布条一端,一圈一圈解开。
每解开一圈,胸口便轻松一分。
当最后一圈布条落下,铜镜中映出的,已是一具曲线玲珑的女儿身。
顾霁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复杂。
二十年了。
从她记事起,便被父亲当作男孩养。吃饭要大口吃,走路要大步走,不能哭,不能撒娇,不能露出半分女儿情态。
父亲说:“顾家三代单传,到了我这一辈,只有你一个。你若不是男儿,顾家军三十万将士,便再无主心骨。”
她不懂什么叫主心骨,只知道从五岁起,她就要和父亲一样,天不亮起床扎马步,练得双腿打颤也不能停。
七岁那年,她在练武场摔断了胳膊,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没哭出声。父亲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是她第一次得到父亲的夸奖。
后来她才明白,父亲夸的不是她的武艺,而是她的隐忍。
她要隐忍一辈子。
顾霁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里衣换上,又拿起那卷裹胸布,在手心掂了掂。
这布条跟了她二十年,从最初的细棉布,到后来的厚实绢布,从最初的五尺,到现在的八尺。
她的身量越长越高,这布条也越缠越紧。
明日还要继续缠上。
顾霁将布条叠好,放进柜子最里层,然后披上一件家常的月白长袍,推开房门。
“将军。”门外守着的丫鬟春杏迎上来,“老夫人请您去正堂用膳。”
“知道了。”顾霁应了一声,抬脚往正堂走去。
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下脚步:“春杏,今日府上可有什么事?”
春杏愣了愣,仔细回想:“回将军,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上午有宫里的太监来过,说是传旨的,老夫人让奴婢来回您,您当时在城外大营,便没惊动。”
顾霁眉头微蹙:“传旨?传什么旨?”
“奴婢不知,那太监把圣旨交给了老夫人,便回宫去了。”
顾霁没再问,加快脚步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顾老夫人端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却没有动筷。
见顾霁进来,她抬了抬眼:“来了,坐下吃饭。”
顾霁依言坐下,却见母亲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母亲,听说今日宫里来人了?”
顾老夫人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吧。”
顾霁接过圣旨,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将军顾霁,忠勇可嘉,战功赫赫,今特赐婚于五公主李梵,择吉日完婚,钦此。”
赐婚。
五公主。
顾霁拿着圣旨的手微微发颤。
顾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霁儿……”
“母亲。”顾霁放下圣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圣旨,能拒吗?”
“拒?”顾老夫人苦笑一声,“这是赐婚,不是议婚。圣旨已下,便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拒,便是抗旨不遵,那是要掉脑袋的。”
顾霁沉默。
她当然知道不能拒。
从她接掌顾家军的那一天起,她便不再是顾霁,而是“顾将军”。将军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那五公主……”顾霁顿了顿,“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五公主李梵,是皇后嫡出,今年十七。听说生得极美,性子也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不是……”她看了顾霁一眼,没有说下去。
若不是顾霁是女儿身,这桩婚事倒也算天作之合。
可偏偏……
“霁儿。”顾老夫人握住她的手,“你若实在不愿,母亲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宫里求一求。就说……就说你幼时曾许过人家,或是说你有隐疾,不能……”
“母亲。”顾霁反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不必了。”
她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心中酸涩。
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霁儿,顾家军就交给你了。你要护着他们,就像护着自己的手足。”
这些年,她做到了。
三十万顾家军,没有一个冻死饿死,没有一个被克扣军饷。她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退在最后面,用身上的十几道伤疤,换来了将士们的忠心。
可这些,都是用她的自由换来的。
她不能以女儿身示人,不能穿喜欢的衣裳,不能有女儿家的心思。她甚至不敢多看那些貌美的姑娘一眼,怕被人看出端倪。
现在,她还要娶一个公主。
娶一个完全不知情的女子,让她独守空房一辈子。
“母亲。”顾霁深吸一口气,“圣旨上说的吉日,是什么时候?”
“下月初八。”顾老夫人声音发颤,“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顾霁垂下眼睑:“那便准备起来吧。该走的礼节一样不能少,该备的聘礼也不能薄了。公主金枝玉叶,嫁到咱们家,不能委屈了她。”
顾老夫人看着她,眼眶微红:“霁儿,你可想好了?一旦娶了公主,这事就再无转圜余地。将来若是……若是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顾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母亲放心,我会小心的。”
她回过头,对着母亲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顾老夫人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的霁儿,从小就不会哭,也不会笑。高兴了只是嘴角微微动一下,难过了也只是垂下眼睑。
这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母亲早些歇息。”顾霁走过去,轻轻拭去母亲脸上的泪,“我去书房看看北境的军报。”
说完,她转身离去。
月白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得笔直,如同一棵孤松。
顾老夫人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夜深了。
顾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北境的舆图,手中捏着一支狼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越过舆图,落在窗外的夜空上。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上,镀上一层银白。
再过一个月,便是下月初八。
那一天,她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要和她拜堂成亲,要和她成为名义上的夫妻。
然后呢?
然后她要继续缠着那八尺长的裹胸布,继续用冷漠和疏离将她挡在门外。她要让她独守空房,让她在深夜里独自垂泪,让她怨恨这个“夫君”的无情。
而她什么都不能解释。
顾霁闭上眼,手中的狼毫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将军。”门外响起周虎的声音。
顾霁睁开眼,眼中的情绪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那个冷面冷心的顾将军:“进来。”
周虎推门而入,抱拳道:“将军,北境急报。”
顾霁接过信函,拆开一看,眉头微皱。
北狄王庭近日异动频频,似有集结兵力之意。边关守将请求增派援军,以防不测。
“知道了。”顾霁将信函放下,“传令下去,三日后出发的兵马,再加两万。粮草辎重一并备齐,不得有误。”
“是!”周虎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欲言又止地看着顾霁。
顾霁抬眼看他:“还有事?”
周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将军,末将听说……听说您要娶公主了?还是五公主?”
顾霁没说话。
周虎以为他默认了,兴奋地搓着手:“将军大喜啊!五公主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多少王孙公子求都求不来,您这一娶,可真是……”
“周虎。”顾霁打断他。
周虎一愣:“将军?”
顾霁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回将军,八年了。”
“八年。”顾霁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闲话。”
周虎脸色一僵,连忙单膝跪地:“末将失言,请将军责罚!”
顾霁摆摆手:“下去吧。三日后出征,让将士们养精蓄锐。”
“是!”
周虎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顾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京城第一美人。
她想起多年前,跟着父亲进京面圣时,曾在宫门口远远地看过一眼那些公主。她们穿着华美的衣裙,戴着璀璨的首饰,在御花园里嬉戏笑闹,如同枝头的黄莺。
那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人生。
顾霁伸手,轻轻触碰窗棂上的月光。
指尖一片冰凉。
三天后,顾霁率军出征。
大军从北城门出发,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百姓们夹道相送,有人高呼“顾将军必胜”,有人往将士们手里塞干粮鸡蛋。
顾霁骑在马上,一身玄甲,面无表情。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忽然,她的目光微微一凝。
城楼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明黄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鹅黄色的衣裙,站在城楼最高处。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风吹起她的裙摆和披帛,如同一只将要飞起的蝴蝶。
顾霁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她不知道那是谁。
也不想知道。
大军渐行渐远,那座巍峨的京城,最终化作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
顾霁策马走在最前面,秋风卷起漫天黄叶,从她身侧呼啸而过。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的话:“霁儿,你若实在不愿,母亲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宫里求一求。”
她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早就写好了。
她顾霁,生来便不是为自己活的。
她是顾家军的将军,是三十万将士的主心骨,是大梁北境的定海神针。
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顾霁。
不能是一个会笑会哭、会心动会心痛的女子。
顾霁握紧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
那里,才是她的战场。
而那个素未谋面的公主,那个即将成为她“妻子”的女子——
她只能在心里,说一声对不住了。
此刻的京城,皇宫深处。
五公主李梵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凋零的桂花,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公主。”贴身宫女秋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
李梵没有回头:“母后找我何事?”
秋月支支吾吾:“是……是关于您的婚事……”
李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婚事。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皇姐们一个个被嫁出去,有的嫁给了世家公子,有的远嫁和亲,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以为父皇和母后会多留她几年。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知道了。”李梵转过身,理了理裙摆,“走吧。”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桂花树。
那棵桂花树是她十岁那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她还高。每年秋天,满树金黄,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
明年秋天,这桂花还会开吗?
她不知道。
李梵收回目光,踏出了房门。
身后,最后几片桂花被风吹落,飘飘扬扬,落在了她刚刚站立的地方。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啦,我也不太会写,希望大家可以喜欢[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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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帅府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