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梵去军营送披风的事,不知怎的,竟在京城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一些闲言碎语,在茶楼酒肆间流传。有人说五公主对顾将军情深意重,亲自去军营探望;有人说顾将军艳福不浅,娶了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媳妇。
可说着说着,话风就变了。
“你们听说了吗?顾将军从不近女色,成亲这么久,都没在公主房里过夜。”
“真的假的?新婚之夜都没同房?”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将军府当差,亲口说的。新婚之夜,顾将军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这……这是怎么回事?顾将军该不会是……”
“嘘——小声点,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可听说了,顾将军身边从来不用丫鬟,全是亲兵。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跟哪个女子走得近。”
“这么说来,顾将军他……好男风?”
这样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飞快传播。
传到将军府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李梵正在屋里做针线,秋月匆匆跑进来,脸色难看。
“公主,不好了!”
李梵抬起头,见她神色慌张,放下手里的活计:“怎么了?”
秋月咬着唇,欲言又止。
李梵眉头微皱:“有什么话就说。”
秋月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公主,外面……外面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就是……”秋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人在传,说将军……将军他不近女色,是因为……因为好男风。”
李梵愣住了。
好男风?
“胡说八道!”她猛地站起身,“谁在传这种谣言?”
秋月吓得缩了缩脖子:“奴婢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外面都在说。说将军成亲这么久,都没在公主房里过夜,新婚之夜还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李梵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当然知道那些人说的是事实。
顾霁确实没在她房里过过夜,新婚之夜也确实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可那不代表他就好男风!
那是……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李梵忽然愣住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理由。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新婚之夜他在外面站了一夜?为什么成亲这么久,他从不和她同房?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从不在她这里留宿?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不习惯,只是需要时间。
可从外面那些人的角度来看,这确实……确实很奇怪。
李梵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公主?”秋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别生气,那些都是谣言,将军他……”
“我知道。”李梵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是谣言。不用理会。”
秋月点点头,不敢再说什么。
李梵坐下,重新拿起针线,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眼前总是浮现出顾霁的脸。
那张冷峻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那个总是淡淡的、从不表露情绪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对她时好时坏,忽远忽近?
为什么宁可站在院子里一夜,也不愿和她同房?
她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
有时候很深,很沉,像是藏着千言万语。有时候又很淡,很轻,像是刻意回避。
那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
李梵摇摇头,逼自己不去想。
谣言而已,不用理会。
可这谣言,却越传越凶。
又过了两日,李梵去给顾老夫人请安,发现顾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
“母亲。”李梵在她身边坐下,“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顾老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公主,外面的闲话,你听说了吧?”
李梵点点头。
顾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愧疚:“都是霁儿不好,连累你受委屈了。”
李梵摇摇头:“母亲别这么说。都是些无聊的人嚼舌根,过几日就散了。”
顾老夫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道:“公主,霁儿他……他不是那种人。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
李梵点点头:“儿媳知道。”
顾老夫人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你真的知道?”
李梵微微一怔。
顾老夫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我的意思是,霁儿他虽然话少,不会讨人欢心,可他心里是有数的。他既然娶了你,就一定会好好待你。”
这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李梵听着,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为什么母亲每次都要强调“他心里是有数的”?
为什么每次都要说“他一定会好好待你”?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母亲。”李梵看着她,“将军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顾老夫人的手微微一僵。
那反应很轻很快,可李梵还是察觉到了。
“难言之隐?”顾老夫人笑了笑,“他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就是从小在军营长大,不懂得怎么和女子相处罢了。公主多给他些时间,慢慢就好了。”
李梵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心里,却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从正堂出来,李梵没有回房,而是在府里慢慢走着。
秋月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公主,您怎么了?”
李梵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走着走着,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
李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切如旧。那幅巨大的舆图挂在墙上,书案上堆着公文,书架上摆满了书。
李梵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堆公文上。
在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顾霁亲启”四个字。
李梵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看。
是兵部的公文,催问北境布防的事。
她放下信,目光又落在旁边的一个小木匣上。
那木匣很眼熟,正是上次她见过、装着那些家书的那个。
李梵看着那木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打开看看。
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信,看看能不能从那些信里,找到一些关于那个人的线索。
可她的手刚碰到木匣,又缩了回来。
不行。
那是他的东西,她不能乱翻。
李梵收回手,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书案下面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
她弯腰,抽出那张纸。
是一张药方。
上面写着一些药材的名字,还有用法用量。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李梵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正要放回去,目光却忽然停在了一个词上——
“调经”。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调经?
那是……那是女子用的药!
李梵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着那张药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调经的药,怎么会出现在顾霁的书房里?
是他给谁抓的药?还是……
不,不可能。
他是男子,怎么会有调经的药方?
一定是给别人抓的。一定是。
李梵深吸一口气,将药方放回原处,转身走出了书房。
回到房中,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
那张药方上的字,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
调经。
女子用的药。
为什么会在他的书房里?
秋月端着一盏茶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李梵摇摇头:“没什么。”
秋月将茶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公主,您是不是还在想那些谣言?”
李梵没有说话。
秋月叹了口气:“公主,那些都是胡说八道的。将军怎么可能是那种人?他对您多好啊,您受伤的时候,他心疼成那样……”
李梵听着,心中却更加乱了。
是啊,他对自己很好。
好得不像是一个冷面冷心的人。
可为什么……
“公主。”秋月忽然道,“您要是不放心,不如直接去问将军?”
李梵抬起头,看着她。
去问他?
问他什么?问他为什么新婚之夜不和她同房?问他为什么对她忽远忽近?问他书房里为什么会有调经的药方?
她怎么问得出口?
李梵摇摇头:“算了。”
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傍晚时分,顾霁回来了。
李梵听到消息,心中微微一跳。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门口的方向,等着那个人出现。
可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
“公主。”秋月小跑着进来,“将军去了书房,说是要处理公务,晚膳不过来用了。”
李梵的心微微一沉。
又不来。
又是有公务。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秋月连忙跟上:“公主,您去哪儿?”
李梵没有回答,只是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顾霁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梵,微微一怔。
“公主?”
李梵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烛光下,那张脸依旧冷峻,眉眼依旧深邃。那双幽深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带着一丝疑惑。
李梵看着她,忽然问道:“将军,外面的谣言,你听说了吗?”
顾霁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听说了。”
李梵看着她:“那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霁垂下眼,低声道:“都是谣言,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
就这四个字?
李梵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将军。”她道,“他们说你……好男风。”
顾霁的手指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李梵。
“公主信吗?”
李梵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信。”
顾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李梵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公主想问什么?”顾霁问。
李梵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将军,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反应很轻很快,可李梵还是看见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有吗?”她又问了一遍。
顾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终于开口。
“没有。”
就这两个字。
可李梵听着,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看着顾霁,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
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好。”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顾霁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支笔,指节发白。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她低头,看着书案上那张还未写完的药方。
调经二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将那张药方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