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这是李梵嫁进将军府后的第一个除夕。
从早上开始,将军府就忙碌起来。下人们进进出出,贴春联的贴春联,挂灯笼的挂灯笼,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是年夜饭的味道。
李梵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心中却有些空落落的。
那个人,又去了军营。
说是北境有紧急军报,必须亲自去处理。
除夕夜啊,他都不在家过。
秋月在一旁小声道:“公主,您别难过。将军说了,会尽量赶回来的。”
李梵摇摇头:“我没有难过。”
她是真的没有难过。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那个人总是来去匆匆,习惯了每次等来的都是失望,习惯了告诉自己“他有正事要忙”。
只是……
只是今天是除夕啊。
一年到头,就这一晚,一家人应该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
李梵叹了口气,转身去给顾老夫人请安。
正堂里,顾老夫人正在指挥下人布置。见她来了,连忙招手:“公主来了,快来看看,这样布置好不好?”
李梵走过去,看着满屋子的红灯笼和春联,点点头:“很好。”
顾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中带着几分愧疚:“公主,霁儿他……又去军营了。这孩子,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梵摇摇头:“母亲别这么说。军务要紧,儿媳明白的。”
顾老夫人看着她,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李梵笑了笑,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年夜饭摆上了桌。
满满一桌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可坐在桌边的,只有顾老夫人和李梵两个人。
顾老夫人看着那空着的位置,眼眶微微发红。
“这孩子……”她摇摇头,“从小到大,就没好好过过一个年。”
李梵心中微微一酸。
从小到大,都没好好过过年吗?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年除夕,父皇母后都会陪着她和姐妹们守岁。满桌的佳肴,满屋的笑语,还有那漫天绚丽的烟火。
而那个人,每年除夕都在做什么?
在军营里,和那些同样不能回家的士兵们一起,随便吃点东西,然后继续守着北境的风雪?
“母亲。”李梵轻声道,“将军他……往年除夕都在哪儿过?”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还能在哪儿?在军营。他爹在的时候,好歹还能回来吃顿年夜饭。他爹走了以后,他就干脆不回来了。说是军营里那么多兄弟都回不了家,他身为将军,应该陪着他们。”
李梵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人,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却要陪着那些不能回家的士兵们守岁。
他难道不想回家吗?
他难道不想吃母亲做的年夜饭吗?
他难道不想……有人陪着吗?
李梵垂下眼,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动着,却一口也吃不下。
一顿年夜饭,吃得索然无味。
吃完饭,顾老夫人拉着李梵说了会儿话,便回房歇息了。
李梵一个人回到房中,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繁星,一闪一闪的。
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是京城里的百姓们在守岁。
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心中忽然有些寂寞。
秋月在一旁陪着她,小声道:“公主,您要是累了就歇息吧。”
李梵摇摇头:“我守岁。”
除夕要守岁的,这是规矩。
可她守的,是谁的岁呢?
那个人又不在。
李梵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玄色劲装,风尘仆仆,眉眼依旧冷峻——是顾霁。
李梵愣住了。
顾霁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公主,臣回来晚了。”
李梵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连忙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说军务紧急吗?”
顾霁轻声道:“处理完了,就赶回来了。除夕夜,应该陪公主守岁的。”
李梵听着这话,心中的那股酸涩,忽然变成了一股暖流。
她转过头,看着顾霁。
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中带着红血丝,嘴唇也有些干裂。显然是一路疾驰,连歇都没歇。
可她的眼睛,却在看着她。
很深,很沉,却又很温柔。
李梵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饿不饿?”她问,“厨房里还有年夜饭,我让人热一热。”
顾霁摇摇头:“不饿。臣陪公主守岁。”
李梵点点头,让秋月端来热茶和点心。
两人在窗前坐下,望着外面的夜空。
远处,鞭炮声越来越密,烟火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李梵看着那些烟火,轻声道:“真好看。”
顾霁也看着那些烟火,点点头:“嗯。”
李梵转头看着她,忽然问道:“将军,你小时候看过烟火吗?”
顾霁沉默了片刻,点点头:“看过。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城楼上,看过一次。”
李梵心中微微一动。
那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小时候的事。
“好看吗?”她问。
顾霁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父亲说,那些烟火,是为了庆祝打了胜仗放的。”
李梵听着,心中又是一酸。
别人的烟火,是为了庆祝新年。他的烟火,却是为了庆祝打了胜仗。
“将军。”她轻声道,“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一起看烟火,好不好?”
顾霁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好。”她轻声道。
李梵笑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烟火,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渐渐稀疏了,鞭炮声也渐渐远去。
夜深了。
李梵靠在窗边,眼皮越来越重。
顾霁看着她,轻声道:“公主困了?去睡吧。”
李梵摇摇头,强撑着睁开眼睛:“不行,要守岁。要守到子时。”
顾霁看着她困得不行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她想了想,忽然道:“公主,臣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梵微微一怔,随即来了精神:“什么故事?”
顾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从前,有个小孩子,从小就被父亲教导,要坚强,不能哭,不能撒娇。五岁开始扎马步,七岁开始练剑,十岁第一次上战场……”
李梵听着,知道她在讲自己。
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这个孩子的父亲去世了。临死前,父亲拉着他的手说,顾家军就交给你了。你要护着他们,就像护着自己的手足。”
“从那以后,这个孩子就再也没有哭过。因为他知道,他是将军,是三十万将士的主心骨。他不能哭,不能怕,不能倒下。”
顾霁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李梵听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伸出手,握住了顾霁的手。
那手冰凉,她紧紧握着,想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顾霁看着她,微微一怔。
“公主?”
李梵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带着笑。
“以后。”她轻声道,“你可以哭。”
顾霁愣住了。
李梵继续道:“在我面前,你可以哭,可以怕,可以倒下。我会陪着你。”
顾霁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暖暖的,软软的,却又酸酸的,涩涩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窗外,最后一朵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两人的脸。
李梵靠在顾霁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顾霁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柔。
她轻轻伸出手,将滑落的披风往上拉了拉,盖在她身上。
然后,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陪着她守完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刻。
子时的钟声响起。
新的一年到了。
顾霁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人,嘴角微微翘起。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很淡,却很暖。
“新年好,公主。”她轻声道。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