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霁的伤养了七八日,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这七八日里,李梵每日都会去看她,有时陪她说说话,有时就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她看书。顾霁的话依旧不多,可李梵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比从前柔和了一些。
这一日,李梵正在屋里做针线,秋月忽然匆匆跑进来。
“公主公主!不好了!”
李梵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她抬起头,看着秋月气喘吁吁的样子,眉头微皱:“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秋月喘着气道:“将军……将军去军营了!”
李梵愣住了。
去军营了?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就跑去军营了?
“谁让他去的?”李梵站起身,语气有些急。
秋月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听说是军营那边出了什么事,将军一早接到消息,就带着周虎走了。”
李梵咬着唇,心中又气又急。
那个人,明明答应了她要好好养伤,这才几天,就说话不算话!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心中乱成一团。
军营那边出了什么事?严重不严重?他的伤口会不会又裂开?有没有人照顾他?
“公主?”秋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别着急,将军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李梵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秋月愣住了:“公主,您做什么?”
李梵没有回答,只是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她做了好几日的披风。
那是她用上好的玄色锦缎做的,里衬是柔软的狐皮,领口处绣着一株淡雅的兰花——那是她亲手绣的,绣了好几日,手指被扎了好几个洞。
她本来想等做好了再给他,给他一个惊喜。
可现在……
李梵将披风叠好,放进包袱里,然后转身往外走。
“公主!”秋月连忙跟上,“您要去哪儿?”
“军营。”李梵头也不回。
秋月吓得脸都白了:“军营?公主,那是军营,您不能去啊!”
李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为什么不能去?我是将军的夫人,去给夫君送件衣裳,有什么不能的?”
秋月被她的气势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梵不再理她,提着包袱就往外走。
一个时辰后,李梵的马车在北境大营外停下。
这是她第一次来军营。
放眼望去,只见连绵的营帐一座挨着一座,一眼望不到头。营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长枪的士兵,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如炬。
李梵下了马车,走到营门前。
“站住!”一个士兵上前拦住她,“军营重地,闲人不得入内!”
李梵看着他,淡淡道:“我是顾将军的夫人,来给将军送东西。”
那士兵愣住了,上下打量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身后另一个士兵连忙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周虎大步跑了出来,看见李梵,眼睛瞪得溜圆:“公……公主?您怎么来了?”
李梵看着他:“将军呢?”
周虎挠挠头:“将军……将军在里面议事呢。公主,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地方粗野,您金枝玉叶的……”
李梵打断他:“带我去见将军。”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逼了回去。
他只好点点头:“公主请。”
李梵跟着周虎走进军营。
一路上,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士兵们从未在军营里见过女子,还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个个都看直了眼。
李梵目不斜视,只是跟着周虎往前走。
走到一座大帐前,周虎停下脚步,转身道:“公主稍等,末将进去通报。”
他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帐内,顾霁正和几个将领议事,见周虎进来,眉头微皱:“何事?”
周虎苦着脸道:“将军,那个……公主来了。”
顾霁愣住了。
公主?
李梵?
她来军营做什么?
“在哪儿?”她问。
周虎道:“就在外面。”
顾霁二话不说,大步往外走去。
掀开帐帘,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外面的那个人。
李梵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站在一群粗犷的士兵中间,显得格外醒目。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正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
顾霁快步走到她面前,眉头紧皱:“公主,你怎么来了?”
李梵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
她的脸色还好,不算太差。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看不出有什么不妥。手臂上缠着的绷带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情况。
李梵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开口道:“我来给你送东西。”
顾霁微微一怔:“送东西?”
李梵将手里的包袱塞给她:“给你做的披风。天冷了,你整日在外面跑,连件厚衣裳都没有。”
顾霁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玄色的披风,锦缎面料,狐皮里衬,领口处绣着一株兰花。
她的手微微一顿。
“公主亲手做的?”她问。
李梵别过头去,脸上微微有些发热:“随便做做的,不好看你就扔了。”
顾霁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轻轻抚摸着那株兰花,低声道:“很好看。”
李梵听了,嘴角微微翘起,却还是别着头不看她。
顾霁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公主,你是怎么来的?”
李梵道:“坐马车来的。”
顾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京城到军营,马车要走一个多时辰。你一个人来的?”
李梵摇摇头:“带了秋月和几个侍卫。”
顾霁看着她,心中又暖又疼。
这个人,为了给自己送一件披风,跑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来到这满是男人的军营。
她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公主。”顾霁轻声道,“下次不要这样了。你若要送东西,派人送来便是,不必亲自跑一趟。”
李梵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着那双眼睛,轻声道:“我若不来,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养伤?你答应了我好好养着,这才几天,就跑到军营来了。”
顾霁垂下眼,没有说话。
李梵看着她,叹了口气。
“算了,我知道你有正事。”她道,“东西送到了,我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顾霁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李梵愣住了,回头看着她。
顾霁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
“公主。”她道,“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外面冷。”
李梵心中微微一跳。
进去坐坐?
她看了看那座大帐,又看了看顾霁。
顾霁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李梵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大帐,帐内的几个将领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
顾霁让李梵在上首坐下,自己坐在一旁。
李梵环顾四周,只见帐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书案上堆满了公文和军报,和她书房里的一样。
“这就是你平时待的地方?”李梵问。
顾霁点点头:“是。”
李梵看着她,又问:“你每次来军营,就住在这里?”
顾霁又点点头。
李梵心中微微一酸。
这地方,又冷又硬,连个像样的床铺都没有。他每次来,就住在这种地方?
“冷不冷?”她问。
顾霁摇摇头:“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李梵听着这三个字,心中更酸了。
她站起身,走到顾霁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顾霁愣住了,任由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
温热的,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还好,没发热。”李梵收回手,又去摸她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比她的手冷多了。
李梵眉头皱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凉?”
顾霁垂下眼:“方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李梵看着她,心中又气又疼。
她拿起那件刚送来的披风,抖开,披在顾霁身上。
“穿上。”她道,“以后出门就穿着,不许脱。”
顾霁看着身上的披风,那狐皮的里衬软软的,暖暖的,裹在身上,像是被她拥抱着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李梵。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多谢公主。”她低声道。
李梵摇摇头,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李梵听着那些声音,忽然问道:“将军,你从小就在军营长大吗?”
顾霁点点头:“是。十三岁开始,就常驻军营了。”
十三岁。
李梵想起那封泛黄的家书,心中又是一酸。
“那时候,你害怕吗?”她问。
顾霁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害怕。”她道,“父亲说,顾家的孩子,不能害怕。”
不能害怕。
李梵听着这几个字,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伸出手,握住了顾霁的手。
那手依旧冰凉,她却握得很紧。
“以后。”她轻声道,“你可以害怕。”
顾霁愣住了,转头看着她。
李梵看着她,眼中满是认真:“在我面前,你可以害怕,可以累,可以哭。不用一直扛着。”
顾霁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暖暖的,软软的,却又酸酸的,涩涩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梵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顾霁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扛着的一切,好像都没有那么重了。
两人在帐中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
李梵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顾霁也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
“臣送公主。”
李梵摇摇头:“不用了,你还有公务。”
顾霁却坚持:“臣送公主。”
两人出了大帐,往营门走去。
一路上,无数士兵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顾霁走在李梵身侧,目不斜视,那件玄色的披风披在她身上,领口的兰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走到营门口,李梵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她道,“你回去吧。”
顾霁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梵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将军。”她道。
顾霁看着她:“嗯?”
李梵抿了抿唇,轻声道:“早些回来。”
顾霁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马车辚辚启动,渐渐远去。
顾霁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动。
周虎凑过来,小声道:“将军,公主对您可真好。”
顾霁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披风。
那披风很暖,暖得让她有些想流泪。
马车里,李梵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翘起。
秋月在一旁看着她,忍不住笑道:“公主,您今儿可真是大胆,一个人跑到军营来。”
李梵瞪她一眼:“谁说我一个人?不是带了你们吗?”
秋月捂嘴笑道:“是是是。不过公主,您今天是不是很高兴?”
李梵别过头去:“有什么高兴的?”
秋月笑道:“您看将军穿那件披风的样子,多好看啊。那兰花是您绣的吧?将军肯定喜欢的不得了。”
李梵脸微微一红,没有说话。
可心里,却甜滋滋的。
那个人说,很好看。
那个人穿着她做的披风,站在暮色中,看着她的马车远去。
那个画面,她会记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