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书房窥秘
顾霁受伤后的第三天,李梵终于被她“赶”出了院子。
“公主,臣的伤已经无碍了。”顾霁站在门口,看着她,“你连日在这里守着,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息吧。”
李梵看着她,有些不放心:“真的无碍了?”
顾霁点点头,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你看,已经能动了。”
李梵看着那依旧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臂,心中还是有些担心。可她也知道,自己确实该回去了。毕竟她是公主,总住在将军的院子里,传出去不好听。
“那……”李梵看着她,“你要好好养伤。不许再去军营,不许乱动,听见没有?”
顾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听见了。”
李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带着秋月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到房中,李梵躺到床上,只觉得浑身轻松。
这三日,她一直守在顾霁身边,虽说累,心里却是甜的。
那个人睡着的样子,她看了三夜。
睡着的时候,那张冷峻的脸会柔和许多,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安静的孩子。
李梵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公主。”秋月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您笑什么呢?”
李梵回过神,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没什么。”
秋月捂嘴笑道:“公主,您这几天天天守着将军,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啊?”
李梵瞪她一眼:“胡说什么?他是因为我受伤的,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秋月笑得更厉害了:“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那公主您现在应该休息了吧?您都三天没好好睡了。”
李梵点点头,闭上眼睛。
可不知怎的,明明很累,却睡不着。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她摇了摇头,翻了个身,逼自己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满室明亮。
李梵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
“公主醒了?”秋月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您睡了好久,饿不饿?奴婢让人备膳。”
李梵摇摇头:“不饿,先洗漱吧。”
洗漱完毕,用了些点心,李梵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是个适合出去走走的天气。
可她不想出去。
那个人在养伤,不能来陪她。她一个人出去,有什么意思?
“公主。”秋月凑过来,“您要不要去花园走走?今儿天气可好了。”
李梵摇摇头。
“那……要不要去老夫人那边坐坐?”
李梵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顾老夫人这几日有些咳嗽,她上午已经去看过了,现在去,反而打扰她休息。
秋月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公主,要不咱们去书房看看?将军的书房里好多书,您上次不是还说想多看看吗?”
书房?
李梵心中微微一动。
那个人现在在养伤,应该不会去书房。
去看看也好。
她点点头:“好。”
两人出了院子,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口没有亲兵。想来是顾霁这几日没来,亲兵也撤了。
李梵推门进去。
书房里一切如旧,三面书架,堆满了书和卷轴。正中间那张宽大的书案上,公文和军报堆得整整齐齐。
李梵走到书架前,随意浏览着上面的书。
上次她来的时候,只看了那个装着信件的木匣子,没来得及细看别的。
如今仔细一看,才发现这里的书真是五花八门。
有《孙子兵法》《六韬》《三略》之类的兵书,有《史记》《资治通鉴》之类的史书,有《水经注》《山海经》之类的地理志,还有一些诗词歌赋、名家文集。
每一本都翻得很旧了,书脊上有着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李梵抽出一本《孙子兵法》,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旁边批着:“北境地势开阔,宜先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
“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旁边批着:“不可贪功冒进,当以稳为主。”
李梵看着这些批注,仿佛能看见那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这里,一边读书,一边思考战事。
她将书放回原处,又看向别的书。
每一本都有批注,每一本都写满了她的思考和心得。
这个人,不只是个只会打仗的武将。
她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李梵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她走过去,抬头看着那幅图。
是大梁的北境。
从京城往北,一直延伸到边境线。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
“鹰愁峡,地势险要,宜设伏。”
“青狼原,开阔地带,利于骑兵冲锋。”
“黑风岭,冬季积雪,行军困难。”
李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这就是那个人心中装的东西吗?
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这万里河山,是这北境的每一寸土地,是那三十万顾家军的生死存亡。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幅舆图,久久没有动。
“公主?”秋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怎么了?”
李梵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又看了一会儿舆图,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
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公文和军报,她不想乱动,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可这一眼,她的目光却停住了。
因为在那堆公文的下面,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
那纸很旧了,泛着黄色,边缘有些破损。
李梵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抽了出来。
是一封信。
字迹稚嫩,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小孩子刚学会写字时写的。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军中一切安好,勿念。近日练武颇有进益,师傅说儿根骨不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母亲身体可好?儿托人带去的药材可收到了?天气渐凉,父亲母亲多保重。儿霁拜上。”
李梵看着这封信,心中猛地一颤。
这封信,她见过。
在那个小小的木匣子里,她看过很多封这样的信。
可那些信,都在木匣子里好好收着。这一封,为什么会单独压在书案上?
她翻过来,看信的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是后来写上去的,字迹已经成熟了很多,和那些公文上的字迹一样。
“父亲去后第三日,于遗物中寻得此信。彼时方知,儿寄回的家书,父亲一封未弃,皆贴身珍藏。今父亲已去,唯留此信,以寄哀思。”
李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
十三岁的少年,在父亲的遗物中翻找,找到了自己小时候写的信。那些信,父亲一封都没有扔,都贴身藏着。
少年捧着那些信,跪在父亲的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可他的心,一定在滴血。
李梵将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原处。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张泛黄的信纸,久久没有动。
原来,那个人不是天生就这么冷的。
她曾经也会写信,会用稚嫩的笔迹问父母安好,会惦记母亲的身体,会为父亲的一句夸奖而高兴。
是这万里河山,是这三十万顾家军,是父亲的离世,让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李梵忽然很想见见她。
想看看她,想和她说说话,想告诉她——
你心里装着的这万里河山,我知道了。
你扛着的这千钧重担,我明白了。
你藏在冷面之下的那颗心,我想靠近。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公主?”秋月连忙跟上,“您去哪儿?”
李梵没有回答,只是往顾霁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然后,她推门进去。
顾霁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见她进来,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公主?”
李梵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手臂上的绷带也换过了,白色的,缠得很整齐。
李梵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顾霁愣住了。
那只手很软,很暖,轻轻握着她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
“公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了?”
李梵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微红,却带着笑。
“没什么。”她轻声道,“就是……想来看看你。”
顾霁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微微一紧。
“公主哭了?”她问。
李梵摇摇头:“没有。”
顾霁不信。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那里还挂着一点泪痕。
“那这是什么?”她问。
李梵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没什么,就是……就是沙子进了眼睛。”
顾霁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在说谎。
可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公主若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臣。”
李梵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幽深的眼睛,此刻格外温柔。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很想问她:你累不累?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累不累?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心事。”她道,“就是来看看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顾霁点点头:“好多了。”
李梵看着她,又道:“你要好好养伤。不许再看那些公文了,不许再想那些军务了。听见没有?”
顾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听见了。”
李梵满意地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李梵忽然开口。
“将军。”
顾霁看向她:“嗯?”
李梵看着她,轻声道:“以后,你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告诉我。”
顾霁微微一怔。
李梵继续道:“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应该互相扶持,互相分担。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太累了。”
顾霁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到眼眶,让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这一个字。
可李梵听了,却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顾霁看着那笑容,心中也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受了这次伤,好像也值得。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两个人相对而坐,手握着手。
谁也没有说话。
可两颗心,却好像比从前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