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晃动着。
李梵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顾霁身上。
那缠着绷带的手臂，那**的肩膀，还有那若隐若现的白色布条……
她怔住了。
顾霁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吓人。她猛地拉过一旁的外袍，慌乱地披在身上，动作太大，扯动了手臂上的伤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绷带。
“公主……”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来了？”
李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顾霁，看着她慌乱的举动，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看着她那躲闪的眼神。
方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可那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我……”李梵开口，声音也有些发颤，“我担心你的伤，睡不着，想来看看。”
顾霁垂下眼，不敢看她。
“臣没事。”她低声道，“公主请回吧。”
李梵没有走。
她走进屋里，一步一步，走到顾霁面前。
顾霁浑身僵硬，手指紧紧攥着披在身上的外袍，指节发白。
李梵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鲜红一片，触目惊心。
“这叫没事？”李梵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伤口在流血。”
顾霁摇摇头：“只是破了皮，不碍事。”
破皮？
李梵看着那浸透半边袖子的鲜血，心中又疼又气。
她转身，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秋月一直跟在后面，听见喊声，连忙跑进来：“公主？”
“去叫太医！”李梵道，“快去！”
秋月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顾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梵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闭嘴。”李梵看着她，眼眶微红，“伤成这样还说没事，你是铁打的吗？”
顾霁沉默了。
李梵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
烛光下，那张脸依旧冷峻，可脸色却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薄唇紧抿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她一定很疼。
李梵的心揪了起来。
“把手伸出来。”她轻声道。
顾霁微微一怔。
李梵看着她，重复道：“把手伸出来，我看看伤口。”
顾霁摇摇头：“公主，真的没事……”
“顾霁。”李梵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顾霁愣住了。
这是李梵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将军”，是“顾霁”。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却让顾霁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李梵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眼中却带着几分倔强：“你是我的夫君。你受伤了，我看看怎么了？”
夫君。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顾霁心上。
她垂下眼，终于慢慢伸出手。
李梵小心地托着她的手臂，轻轻解开那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
伤口露了出来。
很长的一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李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叫没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么长的口子，流了这么多血，你跟我说没事？”
顾霁看着她落下的眼泪，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伸出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却在中途顿住了。
她的手太脏了，有血，有灰，会弄脏她的脸。
“公主别哭。”她轻声道，“真的不疼。”
李梵抬起头，瞪着她。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那眼神却凶巴巴的：“你骗人！这么长的口子，怎么可能不疼？”
顾霁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李梵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笑什么笑。”她嘟囔道，“伤成这样还笑。”
顾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色，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
很好看。
顾霁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不一会儿，太医匆匆赶来。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见顾霁的伤势，他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伤……”
“处理伤口。”顾霁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快点。”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打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清洗，消毒，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顾霁一动不动，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可李梵在一旁看着，心却揪得紧紧的。
那伤口那么深，清洗的时候一定很疼。可那个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到底受过多少伤，才会对疼痛这样麻木？
太医包扎完毕，又开了药方，嘱咐了几条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了。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李梵坐在顾霁身边，看着她。
顾霁垂下眼，轻声道：“多谢公主。”
李梵摇摇头：“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谢什么。”
顾霁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公主可受伤了？”
李梵愣了一下：“什么？”
顾霁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地打量着她：“方才在御花园，那些刺客可有伤到公主？”
李梵摇摇头：“没有。你来得及时，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我。”
顾霁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李梵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
从头发丝到脚尖，一处一处地看。
李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微微发热：“我真的没事……”
顾霁没有理会，继续看着。
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
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梵的脚踝。
李梵浑身一僵。
顾霁的手指很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却让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这里怎么了？”顾霁抬起头，看着她。
李梵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点皮。
可能是方才慌乱中，被什么东西划到的。
“这……”李梵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方才不小心蹭到的，不碍事。”
顾霁眉头微皱，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太医留下的金疮药，又走了回来。
她在李梵面前蹲下，将她的脚轻轻抬起，放在自己膝上。
李梵愣住了：“将军，你干什么……”
“上药。”顾霁说着，打开药瓶，倒出一些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那道红痕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可那药粉敷上去，还是有一点点刺痛。
李梵轻轻“嘶”了一声。
顾霁的手立刻停住，抬起头看着她：“疼？”
李梵摇摇头：“不疼。”
顾霁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心疼。她低下头，对着那伤口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脚踝，痒痒的，酥酥的。
李梵的脸腾地红了。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真的不疼，你别……”
顾霁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烛光下，两人的脸都微微泛红。
李梵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人，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却先来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这个人，自己流了那么多血，却先来给她上药。
这个人……
李梵忽然很想抱抱她。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顾霁上完药，将她的脚轻轻放下，站起身。
动作间扯动了伤口，她眉头微微一皱，却什么都没说。
李梵看见了。
她连忙站起来，扶着她：“你快坐下！你自己还伤着呢，乱动什么？”
顾霁被她按着坐下，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臣没事。”她轻声道。
李梵瞪着她：“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太医说了，这几天不能动，要好好养着。你听见没有？”
顾霁看着她，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听见了。”她道。
李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看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
“那我回去了。”她轻声道，“你好好休息。”
顾霁点点头：“公主慢走。”
李梵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坐在那里，玄色的外袍披在身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可那双眼睛，却在看着她。
很深，很沉，却又很温柔。
李梵的心微微一跳。
“将军。”她轻声道。
顾霁看着她：“嗯？”
李梵抿了抿唇，轻声道：“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顾霁摇摇头：“臣说过，会护公主周全。”
李梵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我知道。”她道，“所以我谢谢你。”
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
顾霁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她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
她知道什么？
知道他会护她周全？还是……知道别的什么？
顾霁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那上面，还有她包扎时留下的痕迹。
她包扎的手法很笨拙，绑得歪歪扭扭的，却缠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一样。
顾霁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绷带。
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却又酸酸的，涩涩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愿意用生命去护那个人周全。
李梵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个画面——
顾霁蹲在她面前，轻轻托着她的脚，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还有她抬起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很深，很沉，却又很温柔。
李梵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好快。
她伸手，按住胸口，想让心跳慢下来。
可它不听使唤，依旧咚咚咚地跳着。
秋月在一旁小声道：“公主，您怎么了？脸好红。”
李梵闷声道：“没什么。”
秋月眨眨眼，忽然笑道：“公主，您是不是在想将军？”
李梵浑身一僵，从枕头里抬起头，瞪着她：“胡说什么？”
秋月捂嘴笑道：“奴婢可没胡说。公主您今晚去看将军，回来就这副模样，不是想将军是什么？”
李梵脸更红了，拿起枕头就砸过去：“叫你胡说！”
秋月笑着躲开，连连求饶：“奴婢错了，奴婢错了。公主饶命。”
李梵哼了一声，重新躺下。
可心里，却忍不住又想起那个人。
她受伤了，不知道疼不疼？
她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不方便？
她……
李梵忽然坐起身。
秋月吓了一跳：“公主，您又怎么了？”
李梵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道：“秋月，将军那边，有没有人照顾？”
秋月愣了一下：“将军？应该……有吧？周虎在那边守着。”
李梵点点头，重新躺下。
可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那个人，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万一伤口又出血了怎么办？万一夜里发热了怎么办？万一……
李梵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终于，她坐起身，披上外衣，又走了出去。
秋月急了：“公主！您又去哪儿？”
李梵没有回答，只是快步往顾霁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还亮着灯。
李梵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里看。
顾霁坐在床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些，显然方才动作太大，又扯到了伤口。
李梵心中一紧，就要推门进去。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就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顾霁正在自己解绷带。
那动作笨拙，一只手不好操作，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李梵看着，心中又疼又气。
她推门进去。
顾霁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公主？”
李梵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拿过她手里的绷带，开始帮她重新包扎。
顾霁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梵头也不抬：“闭嘴。”
顾霁便闭上了嘴。
李梵低着头，认真地帮她包扎着。她的动作依旧笨拙，却比上次熟练了一些。
包扎完，她抬起头，看着顾霁。
“你一个人不方便。”她道，“今晚我在这里陪你。”
顾霁愣住了。
“公主……”她连忙道，“这怎么行？你……”
李梵打断她：“怎么不行？你是因为我受伤的，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说着，她便走到一旁的软榻边，躺了下去。
顾霁看着躺在软榻上的那个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多谢公主。”
软榻上，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不用谢。快睡吧。”
顾霁躺下，望着床顶的帐幔。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转头，看向软榻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给那个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她睡得很安稳，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起。
顾霁看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