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城门刺杀

城下车队渐远,车辙裹着薄雾在青砖上拉出数道长长的线,也牵动着城门上的人,不住探起身子朝下观望。

没人注意到偷偷变换身位的向若蝶。

她把眼睛钉在流萤腰侧,死死盯着,一步步逼近。

直至硬风吹鼓流萤的衣袖,不得不抬手压风,就在这一瞬,向若蝶左手猛地扯上流萤肩膀,一把将她扳了过来,同时右手狠狠刺出,直直扎进了流萤的小腹。

扑哧。

沉闷的撕裂声,被厚重棉服吞了进去,但身上真真切切的疼痛,却已叫流萤本能地伸手去捂。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毫无预兆。

她甚至都忘了惊呼,全部力气都用去抵挡向若蝶还在疯狂往里捅的匕首。

刀刃冷利,她越是使劲攥住,掌心被割裂开的口子就越深,热血将刀子捂温,流萤的身体却愈发冰凉。

奈何她咬紧牙关,也僵持不过双眼猩红、视死如归的向若蝶,一不小心脱了力,亲眼看着刀子狠狠又绞进身体一截。

皮肉彻底撕裂,血便如同没了闸口的洪水,大股大股向外涌,瞬间洇透层层棉衣溢了出来。

流萤猛吸一口气,忍着剧痛,用尽身上最后一丝气力,狠将向若蝶踉跄推开,自己也被弹开跌跌撞撞往后倒。

冷汗早已打透后背,两腿发软,撞上墙后更是疼得她双眼发黑。

胡乱伸手去抓身旁的人想借力,却没抓实,膝盖一弯,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往下栽去。

“啊!”

“血!”

“娘娘!!!”

周围终于开始有尖叫声炸开,人群轰然散退。

闻寻本就准备回头瞪流萤警告她不许再看城下人,不料一望竟有这般变故,旋即疾步扑了过去。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手臂猛伸,才将将把流萤坠落的身子兜进怀里。

冰凉的血珠甩到闻寻脸上,黏住了睫毛,他只能看见眼前一片暗红。

也分不清是他的手在害怕颤抖,还是眼中鲜血模糊视线晃出了虚影,闻寻越是焦急摸索,就越是找不到流萤身上受伤的地方。

向若蝶站在两步外,非但没有一丁点慌乱逃避的念头,反而兴奋不已,嘴角咧到耳根,不停发出破风箱般的胜利狂笑,“自找的!哈哈哈哈!都是你自找的!”

她再次抄起那把血淋淋的匕首,直指流萤大叫,“我要你给我的彦儿陪葬!”

说完便疯狗一般冲了过去,但这一次却是刀子咣当被打掉地。

小福子果断挡在闻寻和流萤身前大喊护驾,侍卫们蜂拥上前,长枪戳倒向若蝶,三两下便将其架在枪下。

她扭动着挣扎,口中恶毒的诅咒和谩骂也一刻不停,但这些闻寻统统听不见。

他虽然很想就用地上那把刀将向若蝶脑袋割下来!

但他看着流萤倒在自己怀中气息越来越弱,清晰知道,没什么比救活她更为重要。

“太医!”

闻寻拔高声音怒吼,嗓子却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沈承明!”

“快叫他们滚过来!!”

人群里立即响起一阵连滚带爬去找太医的骚动,但惊惧过后,是更加可怖的鸦雀无声。

像是至今都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妃子怎就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杀另一个妃子?!

纷纷胆颤低头,不敢看浑身是血的流萤,也不敢看癫狂发疯的向若蝶,更加不敢看阴鸷如阎罗的闻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被殃及无辜。

唯有皇后敢站出来质疑这场荒谬又骇人的闹剧。

“向若蝶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虽然年纪最小,但在宫中一直要风得风、无人敢逆,威仪气焰自然也就最大。发起狠来,丝毫不逊于闻寻。

而且流萤也算救过她的命,见其这副惨烈模样,不免想要为她主持公道。

皇后还想继续逼问向若蝶凭何如此癫狂,行刺不仅应按律当斩,更有可能牵连三族,她不可能不知。

还有说什么给三皇子陪葬?更是荒唐至极!

可话未出口,贤妃却是急急忙忙一把拉住了皇后,并且定睛摇头,示意万不要管!

虽说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向若蝶行刺,定然难逃一死,但人人皆知向若蝶父亲向煜部队驻守边关举足轻重,更知向煜爱女如命。

若是这死罪由她们来宣判,岂非凭白揽了一身腥?

向家本就与阮家不对付,太后都还没发话,皇后就也不该参与。

在需要维护阮氏整体利益一致对外的时候,贤妃还是很拎得清孰轻孰重的。

这件事,只该留给皇帝“自行处置”。

而闻寻的做法也极其简单,“腰斩。”

他终于摸到了流萤身上一直往外涌血的地方,就在腰侧。

那么就要在同样的地方,让坏人也感同身受,四分五裂。

利落低吟的两个字,却震得城门上的旗帜都似停了一瞬。

自古后宫嫔妃犯再大的错,念及皇室脸面,赐白绫已是极限,像腰斩如此残忍的刑罚,根本从未曾有过。

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再无顾忌了,皇后迟疑看看贤妃,也终是抿唇收声,不再言语。

所有人都以为向若蝶死定了,包括向若蝶本人都置若罔闻,嗤笑着毫不在乎。

唯有贵妃,壮着胆子小步蹭到闻寻身边蹲下,敛息相劝,“天寒,还是先抬贺婕妤回宫医治吧。”

阮向两家军队抗衡对冲的道理,贵妃也懂。

她既然决定了要跟闻寻彻彻底底绑在一根绳子上,自然不能放任闻寻行错,失去向煜这一助力。

但她也了解闻寻最是不顾一切的性子,尤其眼下流萤生死未卜,什么都很难说。

是以,贵妃并不替向若蝶求情,只以流萤安危为主,把最终审判一事能延则延。

闻寻没作声,仿佛没听见一样,但紧捂伤口的手却是缓缓松了开,重新揽上流萤肩膀,似是要将人抱起来。

从旁侍卫哆嗦上前想帮忙。

“滚开!”

闻寻低吼。

旋即胳膊一收,把流萤整个人箍进怀里,随后单腿撑地站起,转身就往台阶下走。

他的步子很快,却极力压着颠簸。手臂绷得死紧,像是在抱一件一碰就碎的宝贝。

流萤蜷在他怀里,却丝毫感受不到温暖。

只因身体里的热气正跟着外流的血一丝丝泄尽,五脏六腑都快被冻住了,眼皮也沉得像是坠了铅。

她想闭起眼睛缓一会儿,可有个在大脑深处不断回荡、砸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声音却一直警告她,不能闭,闭上可就再睁不开了。

她不能死。

鬼门关前走过好几次了,这次也坚决不能被拽进去!

对!

不能死!

尤其是被这样疯疯癫癫的人搞死,下地狱也得被笑话!

这绝不能是自己的结局!

腹中的坠痛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逼得流萤喘不上气。

她死咬着牙,从被箍紧的怀抱里勉强抽出一只手,颤巍巍揪住闻寻胸口衣襟,艰难吐出几个字,“找……贺……贺九仪。”

说完便再没了力气,头耷拉着歪下去。

“之遥!之遥!”

“你跟我说话!”

闻寻的心跳一下子窜到头顶放大了好几倍,是恐惧,是恐慌,他不能再看有人死在自己怀里。

更不能看到死的人是她。

加紧了脚步就差飞起来,只余靴底拖出残影血痕,在青砖地上醒目又刺眼。

而城门下,有人听见骚动,勒马回头,但也只一眼,心口便也如遭重锤。

闻景回头的一瞬,正是流萤撞墙倒地的一瞬。

清晰的眼,狰狞的脸,每一处都是他熟悉却又陌生的样子。

这张脸美丽、倔强,他都见过,唯独此时此刻的惊慌无助,哪怕是当初暴雨里她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曾见过。

闻景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见下一秒流萤就被打横抱起,垂出臂弯的胳膊摇摇晃晃,显然是她已昏迷不醒。

更紧张是她悬下去的手,艳红一片。

分明是血。

她受伤了?

闻景蓦地心口一滞,想知道流萤究竟怎么了,可身下遣返封地的骑马却不允转回,必须继续向前,必须尽快离开。

否则,城墙上驻守如鸦的侍卫们,就有权将手中箭矢对准与他。

马蹄催促,藩王不得滞留,甚至连闻景这般回头张望都是有罪。

身侧小厮瞧出不对,低语劝诫,闻景不得不攥紧缰绳狠心转身。

可他阖闭下眼,黑影里却尽是流萤跌跌撞撞、挣扎垂危的模样。

明明身怀有孕的流萤倒地,是自动替他清除障碍,他应该庆幸。

可一种异样的无能为力感,却悄然肆意爬上心头,叫他窒息难安。

更是在看见闻寻抱她飞奔远走的背影时,泛起不甘。

为什么这次,救她的人不是自己?

为什么他也能救她?

……………………

直到那抹浑浊的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台阶尽头,其余人的心才稍稍落下来一点。

但她们仍不敢放松,毕竟疯魔的凶手还站在身侧。

没了闻寻在场,贤妃也渐渐稳回气,继续方才对皇后的建议,想先将向若蝶收押候审。

皇后默默点头,正欲挥手命人将其拉下去,太后身边的崔嬷嬷,忽而从楼梯另一侧提裙跑了上来。

气息很急,眼神也很慌,行礼都顾不得,就捂手覆在皇后耳旁说了句话。

皇后听着顷刻瞪大了双眼,甚至自言自语起来,“她说的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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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萤
连载中六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