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心迹毕露

闻寻拿过小福子手中汤匙,亲自给流萤又盛了一勺肉羹。

肉羹在骨碟上流淌,闻寻的眼神也在流萤脸上肆意蔓延。

从微抖的唇,到飞瞄的眼,他就那样一错不错地盯着流萤,试图找寻到哪怕一丝慌乱的躲闪,亦或是心虚的破绽。

尤其是当他偏头往流萤面前探,想让流萤也抬眼看看自己,可流萤却丝毫未动时,闻寻脑海里,除夕夜宴上流萤与闻景视线交错的那一幕便再次浮现出来。

怎么,眼神与他就可以似有千言万语,与自己就不能纠缠一二吗?

闻寻讨厌流萤的迟疑谨慎,看起来全是在欲盖弥彰。

于是故意把汤匙蹭到流萤扣扶住骨碟的指尖上,再贴心抓过她的手,一点点为她擦拭掉汤汁。

流萤没琢磨过来他什么意思,本能地缩手,却被攥得更牢,不紧不慢,就像是只等着她跟自己怒目圆瞪,叫嚣弄疼她了。

就像是偏要挤进她拼力遮掩慌乱的眼底倒影里,偏要让她也满心满眼都是他。

这股突如其来的偏执霸道,叫流萤一时不知所措,只得慢慢解释、慢慢观察。

“御赐之物,自是怠慢不得。”

“牵回来当日,父亲就重金托人找了专门驯养骆驼的师傅,带去别庄好吃好喝供养了。”

“别庄里还有个母亲家的远房表妹,逢年节时,我偶尔跟母亲去看望过她,顺便就也看过那骆驼两回。”

“但它鼓眼睛凸嘴巴的模样实在吓人,我到了也没敢近前看清是个什么样子,若非今日见到竟有这么一道菜,早忘了那么个东西了。”

流萤说的别庄和表妹都确有其事。

自打闻景决定让她顶替渭州刺史之女贺之遥的身份那日起,贺家远郊别庄里就秘密接进去了一个家道中落、千里投奔的表亲孤女。

此女虽无依无靠,却甚是温顺懂事,很惹贺夫人怜惜。府里下人识趣,慢慢也都尊称一声“表小姐”。

后来贺小姐进了宫,贺夫人更是时常叫表小姐前去身边侍奉解闷,无比疼爱,跟对待亲生女儿没两样。

而这个表小姐,自然就是真正的贺之遥。

至于闻寻说的骆驼,也确确实实养在别庄,但原因却是贺之遥嫌它又丑又臭给撵去的,只是没想到才过大半年,她也被“撵”了过去……

流萤在听到闻寻提及全驼宴的瞬间便已警铃大作。

不仅迅速回忆出贺之遥嫌弃骆驼不相熟识的种种,还照猫画虎对着碟子里的驼肉羹挑挑拣拣,没什么不对的,为何闻寻还不停问她那些话?

甚至他那挑衅的语气,也全然不像调侃,更像是……试探。

可他在试探什么呢?

难道是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了?

不应该啊。

莫说流萤自信入宫数月不曾露出什么破绽,就算真是不小心暴露了,闻寻若得知她冒名顶替、勾结谋逆的真相,哪儿还能这般平静坐着跟自己说话?

不把她大卸八块宰了,都算心慈手软放她一马。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

流萤百思不得其解。

心中的疑惑和恐惧,也一点点随闻寻擦拭她指尖的力度,越陷越深。

暗自嘀咕,眼见一切就要结束了,她就快能重获新生了,决不能在这种时刻另生祸端。

于是流萤解释完便不敢再动,连被闻寻攥着的手都不敢用劲儿抽出,只等着见招拆招。

她还是第一次在闻寻面前如此收敛。

可这种收敛却不叫闻寻满意,甚至脸色更沉。

良久,才阴恻恻说道,“我问的不是你……”

“是他。”

他?

谁?

越郡王?

闻景?!

仅管流萤已经尽最大努力,克制住这两个字闪过时心头的慌乱了,但指尖的颤抖,还是轻而易举就在闻寻手心跳起舞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都已经怀疑到闻景的头上了?!

那他们之间的……

“除夕夜宴上,我见你与他眼波带笑,眉目传情。”

闻寻看够了流萤疯狂思索的紧绷模样,不想再给她任何编瞎话骗自己的机会,直截了当问。

“以为你们早就相熟。”

“是也不是?”

闻寻攥她攥得太紧了。

不仅是紧张自己费心巴力想要知道的答案究竟能不能让他承受得住,更是害怕万一窗纸被戳破,流萤会像鼠怕见光一样一溜烟跑掉。

他不想流萤被人觊觎,更不想在她心上看见别人留下的痕迹。

于是怎么都不肯松手。

“回答我。”

“他去找过你吗?”

闻寻狠抓起流萤的胳膊往自己身前带,逼她直视自己执拗似火的眼睛,一定要她给个说法。

“我何时与越郡王眉目传情?”

“皇上莫要说莫名其妙的话污蔑我!”

闻寻身为皇帝,可以旁若无人胡编乱造,但流萤身为嫔妃,却万万不能乱接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

是以流萤谨记当下的身份,第一反应就是反驳。

尤其还当着奴才的面,说什么有染外男,这跟要直接处死她有何区别?

务必一口咬死。

而反驳的同时,也是给自己争取多一分思考的机会。

她确实被闻寻毫无预兆的直白问话打得措手不及,很怕说错,哪怕一个字,也能叫她当场殒命。

“你为何要看他。”

闻寻还在逼问,目光灼灼不熄,不问出个结果,誓不罢休。

“你喜欢他?”

喜欢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后,原本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崩塌。

流萤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更是不明就里闻寻为何这样问。

喜欢?

他在说什么?

【是啊,我在说什么!】

这跟坦白其实是自己喜欢上了她、才来咄咄逼人问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有什么区别?!

赧然瞬间涨上脸,闻寻又气又恼,恶狠狠暗骂自己居然耐性一点都没有,活像个幽恨夫君另寻新爱却别无他法的无能怨妇!

真是废物!

明明是来质问她,反把自己搭进去!

废物至极!

于是气急败坏便要甩开流萤的手,坚决不能让她再看自己的笑话。

可手抬至空中,闻寻却迟迟不肯落下,他不甘地盯着流萤依旧迷茫诧异的眼睛,焦急,羞恼!

她还不懂?

她不是最聪明吗?

偏这会儿跟着装傻!

还是以为装傻就能蒙混过关吗?

难道她心里就当真一点都没装着自己吗?

于是手心的力道再次收紧,忍着气,将流萤胳膊稳稳拽了回来,直至拽回到自己胸前,紧紧贴住。

抿动唇角半晌,终是豁出去了。

“再不许看他!”

“一眼都不许!”

闻寻瞪亮着眼警告,语气充满负气。

可那张不退反愈烧愈红的脸,却将他倔强又笃定的心意,展露得一览无遗。

他的确生气,却也害怕失去,于是胡闹一通,只为宣示自己的主权。

他在介怀,他在吃醋。

他……他是喜欢自己?

流萤被这一想法瞬间吓住。

错愕得囫囵了好几下口水,也没能说出一个“是”字回话。

仍然难以置信,闻寻今日唱这么一出戏,竟不是为拆穿她的假身份,而只是怀疑她与闻景有私情?

要她安分守己?!

要她知道,他吃醋了?!!!

【天呐!】

【天呐!】

同样在心底失声呐喊的,还有桌边站立难安的小福子。

被闻寻夺过分菜的汤匙后,他的手就一直举在空中,原本想等闻寻用完后他再接着给两个主子分菜,没想到竟等来这般惊天动地的对话。

他是听一句,咽一下口水,眼前一黑又一黑,只觉今日怕是走不出这殿门了。

天呐,皇上和瑾婕妤都在说什么呀?

问自己的女人是不是心悦别的男人?

这是能说的吗?

又是他能听的吗?

小福子心里哎哎呀呀几经昏厥,感慨自己好不容易才渐渐顶替了林保益的位置,还没大展拳脚,就要先被乱棍打死了吗?

不甘啊。

但……

但若是今日有幸能活过去,那他……

小福子不敢再犹豫,定了定神,端起最先盛好晾在一旁的鸡汤,假意要端给流萤,实则瞄准了流萤挣扎的胳膊,冒死踉跄撞了过去。

“哎呦~奴才该死!”

“娘娘可烫着了?奴才手笨脚笨,这就去打清水来!”

鸡汤早就凉了,洒到袖子上只有油腻。

但小福子不管那个,粗粗蹭了两下油渍就往外跑,还朝外头的人大声张罗备水备药。

廊下脚步匆匆将近,屋中僵持再难维系。

闻寻缓缓松手,流萤怔然抽回,二人未再对视一眼,只待宫人收拾残局退下,分道扬镳。

明明心绪如沸,却谁都决口不提。

都躲在自己宫里胡思乱想,直到初六清晓,才又在晨雾中看见了彼此。

天光微明,朱雀门上旌旗半卷,帝后等人并立城堞凝眸下望。城下几列藩王车驾整装肃立,正欲拜辞皇帝各返封地。

流萤也静默其中,眼见马蹄辚辚踏别青石御道,她忽而鬼使神差盯住队伍里某个人头顶不想放。

那人仿佛也有感应。

仰首,目光掠过城楼众人,似在寻什么,又似只是例行一瞥,最终垂眸退步,翻身上了马。

可就是这须臾交睫,仍被有心之人目睹。

瞬间阴沉下脸,冷声催促侍卫速关城门。

闻寻本以为辗转过去的两日,会使流萤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会使她明白内心的波澜该为谁而荡。

可怎今日城门一别,反倒成就了他们的藕断丝连?

幽怨目光狠狠射向流萤,想问她究竟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却不想,看到的竟是流萤面白如纸,摇摇欲坠。

而她颤颤抬起想撑住墙的手,已满是殷红,沥血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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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萤
连载中六林 /